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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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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顾绮瑟没怎么能体会后一句,但对前一句深以为然。顾绮瑟习惯独来独往,一是觉得大多数事情都可以自己完成,吆喝着叫人陪既低效又费心,其次是与人交谈,总免不了透露几句自身的情况,顾绮瑟自我保护意思很强,她不愿意这样。她索性学会和自己独处,多数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里,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自由的很。当然学生时代有过不少绰号,“金刚芭比”“孤僻女”是顾绮瑟记得最清楚的两个。
明明长了一张芭比的脸蛋,却可以独自一人顶着烈日抱着十几斤的教辅材料从图书馆运到四楼的教室,“不是金刚是什么!”班上男生瞠目结舌,犹豫肚里的情话要不要说出来,他们要的女朋友可不是如此逞强的女汉子。
而孤僻女这个词,是从林沛怡那听来的。
“绮瑟,自己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别人看你的眼神你不会觉得很怪吗?”
“光顾着吃了,哪还注意别人……再说没跟你熟之前,我也经常一个人吃饭。”
林沛怡扒拉了几口米饭,圆滚滚的大眼睛望着脸都要埋进面碗里的顾绮瑟。
“所以我才听到有人私底下叫你‘孤僻女’,无论做什么都离群索居的,让人感觉你这人不受欢迎,好像受了排挤。”
顾绮瑟从面条汤上抬起头来,“是不是还给人一种这人心里不太敞亮的印象?”
“嗯,大体这个意思。”林沛怡咬着筷子,轻轻点头。
不是所有人都有一招手即高朋满座的开朗向上性格,虽然羡慕,但若动手实践,拧着本心扎进人堆,免不了演戏,旁人又不是傻子,心里都置着一面镜。倒不如做自己,孤僻就孤僻吧,起码真实,舒坦。
谁叫姐吃的不是面,是寂寞呢。
而顾绮瑟和林沛怡能走到一起,完全靠缘分。
高二文理分科,林沛怡认识的老同学里只有顾绮瑟一个女生,虽然高一没怎么说过话,但看着亲切,上厕所,接水,背课文,林沛怡都要找顾绮瑟一起,一开始顾绮瑟还能勉强接受,到后来顾绮瑟想拒绝都不能拒绝了。林沛怡稍稍撒起娇来,那双汪洋一般的大眼睛能让顾绮瑟立马缴枪投降。顾绮瑟觉得沛怡的心是晶莹剔透的,值得捧在手心好好守护。
外表冷漠的人,往往不懂得拒绝,前提是敢于向他们提出要求。
林沛怡之于顾绮瑟,正如许焕烈之于娄朔勋。
林沛怡常常把她知晓的明星八卦,小说情节讲给顾绮瑟听,顾绮瑟也会十分感兴趣仔细聆听。顾绮瑟怕她说渴了,期间还会细心的递上水。
而许焕烈呢,那张嘴和加速版的青蛙祖玛似的,止不住的往外吐话,像土著人绕着篝火一样,在娄朔勋周围蹦蹦哒哒。娄朔勋则是一脸冷酷的手插口袋,听到中肯之处还会点头回应。
只要许焕烈和娄朔勋凑在一起,那绝对是南柯一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不同风味的校草,却能赢得相同分贝的尖叫。顾绮瑟回想到这,不觉想笑。微微的眩晕感忽地从脚底袭来,电梯门继而拉开,顾绮瑟赶忙敛起未成形的笑容踏出去。
克莱花园酒店大厅门口聚集了一小撮记者,他们手举相机,眼神大多都粘在二楼的大厅,身着工作服的人员还在忙进忙出,好像要有什么重大新闻发生。顾绮瑟琢磨着应该是为了今晚的见面会做准备,一位娄朔勋崇拜了十几年的体育明星终于要出现在他的酒店,娄朔勋自然不会错过。这也是顾绮瑟现在出门,今中午就把生日餐吃完的原因。顾绮瑟侧身择了一条小道离开了大厅。
昨晚一场秋雨过后,空气自然浸着几分的凉薄。走廊彼端,古色古香的中式门扇借着阳光向内投下一片影,微风习习,枫叶浅动,吹皱一地斑驳。顾绮瑟拾起视线,向门外看去。暖色阳光正照拂着一身素衣的娄朔勋,他像是在感受风一般微微侧头,垂顺的鬓发和凌乱的刘海修饰出他坚硬流畅的脸部线条。娄朔勋将手臂伸进树荫,五指张开,指节分明的手在阴暗和光斑之间缓缓颤动,弹击着风的琴键,奏鸣一支无言的琴曲。
顾绮瑟怎么没有理由相信门外的阳光温煦?
她脚步不由得加快,匆匆穿过光线幽暗的走廊。走廊墙壁以橄榄绿做底色,镶嵌着近百个凸型镜面,迎接一个上穿机车夹克,下着破洞牛仔裤的短发女人,然后一个个的从镜面里消失。
“吱呀”雕花木门从里拉开,外面的阳光流淌进顾绮瑟的身体里。她稍稍眨眼,糅合湖色和琥珀色的眼睛才适应了明媚的光线。她生来眼色就浅,这是顾家人的一大特征。听说当年就是因为喜欢上了这双富有异域风情的浅色眼睛,顾绮瑟的姥姥才放下女生的矜持和含蓄,开始追求顾绮瑟的姥爷。
“我没有迟到吧……呼,还好。”
顾绮瑟的声色弥漫着微薄的凉意,出生于秋天,名字含“瑟”字,秋风萧瑟冷落时,怎么看都是一个凉薄之人。但她眼睛最外一层湖色,更准确的来说,是浅浅的猕猴桃色,会给旁人一种假象。好像她拥有天生消耗不尽的活力和力量,能够承受命运留给她的各种灾难和捉弄。
“你要是在约饭这件事情上迟到,你就不是顾绮瑟了,贪吃鬼。”
宽阔的肩膀稍稍松缓,娄朔勋垂下手臂,转身去看站在他身后,那个刚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的女人。今天的娄朔勋,象牙色针织衫搭配着黑色西裤,配戴的翻转腕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整体风格简单却不乏考究。娄朔勋一米八六的个子,双腿颀长,宽肩细腰,只不过瘦削的脸庞还残留着少年时代病态的苍白。
“那你给你未婚妻林沛怡报备过,我们今中午要一块去吃饭了吗?”
娄朔勋翻了一下白眼,下瓣嘴唇翘出一小截,“你昨晚都拆穿我了,是林沛怡后来告诉你的吧。”看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他一副泄气的模样,“一点都不好玩。”
“那中午到底去哪吃?”
顾绮瑟睡了近十二个小时,因为时差还未倒过来,日过正午精神还是有些不济。话尾余音还未完全落地,顾绮瑟的肚子咕隆隆的响起了警报。
“我大学时尝过的一家海鲜店,味道挺棒的……”
娄朔勋本想还再说什么,无奈听到绮瑟饿肚子的声音,也不打算站在这浪费时间了。娄朔勋手指刮了刮鼻梁,最后瞥了一眼她中性化的酷酷打扮,便钻进了跑车。
为什么这女人不多穿一些裙子啊,蕾丝这种女性化的衣服,从不好好挖掘她身上那种独特的美。但另一方面,娄朔勋又觉得庆幸,内敛的顾绮瑟就已经很能吸引其他男人的目光了,他可不愿意顾绮瑟穿上什么仙气十足的长裙或是美艳性感的热裤,树敌太多,防都防不过来。
双开门黑色跑车缓缓启动,从克莱花园酒店的偏门出发。娄朔勋将车窗撤下,胳膊搁在窗沿。雨后的空气压进来,将顾绮瑟身上的困乏吹的无影无踪。米色的阳光在娄朔勋墨黑的头发上变换着亮度和位置,衣袖上沾染着日光的甘甜和清爽。偌大的世界仿佛只余下他们两个人和轮胎碾压过柏油路的声响。
车经过克莱花园酒店的正门,顾绮瑟忽地想起刚刚瞧见的记者。
“门口那些记者是为了今晚上台球之神Mark Hunter在这蹲点吗,但时间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顾绮瑟率先打破车内的安静,她把耳朵架在手心,眺望花台后的克莱花园酒店大门,喷泉周围的水汽氤氲了视线,但还是能辨清门口的赤色长毯。
“不是吧,中午要办一个商业活动,那些记者应该是为出席的明星来的吧。Mark Hunter……我现在还是不敢想象Mark竟然能参加今晚的典礼……”
娄朔勋手扑棱着后脑勺的头发,另一只手离开方向盘,在空中轻轻晃动。含笑的眼睛里溢满了即将见到偶像的激动和幸福,他所有的动作幅度都特小。即便Mark Hunter在他心目中如神一般的存在,他也可以把满腔的热情习惯性的压缩,压缩,再压缩,最终呈现出他淡漠一切的外表。
“是不是和做梦一样,感觉特不真实?”
娄朔勋点点头,表示同意。
“说起做梦,你昨晚在我屋里是不是说话了,就我睡得挺迷糊的时候?”
“说话?你听我说什么了?”娄朔勋挑眉,轻咬着嘴唇拨转方向盘,将车驶进手动驾驶道。一辆印有蓝色笑脸的Logo和“Bai Di”字样的白色轻级轿车行驶在自动驾驶车道,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
虽然现在道路上不全都是无人驾驶汽车,但《我,机器人》里威尔史密斯转换手动和无人驾驶模式的情节完全在现实中上演,不同车道用于不同驾驶模式,只要遵守暂行的修改交通法案,一般出不了大问题。而刚才那辆白车,是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这种车真正投入商业化使用也就近几个月的事情。前段时间,新闻上还报道过欧美某些国家的出租车司机们联合起来拿着标语牌,举行游行抗议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的了。印度的司机比他们要幸福些,自从2017年印度高官表示“不允许任何带走工作的技术”,无人驾驶计划就在印度无限期搁浅了。但又有什么用呢?机器取代人力已经成为了不可逆转的时代潮流。
但是,但是,如果司机这个职业将在不远的未来真正消亡,像《李米的猜想》中李米依靠出租车司机身份寻人的设定,《泰囧》里泰国司机说出的汉语“北京更堵啊”的小笑点,《忘不了》里小慧开着死去的未婚夫的小巴为生计奔波的情节,那些在拥挤的白天或冷清的夜晚,在大大小小的街巷里发生在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的故事,也跟着消亡了。
“嗯,我听你说了一句时机未到,我当时就想睁开眼睛,坐直身子,问问你晚上都这个点儿,你为什么还不回去睡觉在那自言自语?”
“咳……然后呢。”娄朔勋一手捏着鼻梁骨,一手握着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路况。
“然后……我越想睁开眼,就越是睁不开,像有人把我上下眼皮缝起来了。可能因为太困,也可能因为在梦里。在梦里你越是想做的事,越是做不成,有时候还会陷入恐怖的死循环里,一直循环循环,直到你醒来。”
“听说梦一般都是快醒过来的时候做,可能只有十几秒,但感觉做了个长梦似的,你也是这样吗?”
“不知道,不过这个梦我感觉不长,后面可能也做了梦,但都不记得了。”
“噢。”
“这么说,你昨晚并没有在我耳边说什么时机未到的话?如果不是,那这梦太怪异了。时机未到……像是在表达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意思,又或者是今日非你死期,姑且饶你一命的意思……”
“哎哎,顾绮瑟,打住,”娄朔勋“刷”地挺直了身子,“你要把这句话解读的全变味了哈。”娄朔勋眼中带笑地将胳臂伸过去,不知到是要挠她胳肢窝还是要轻捶她肩,顾绮瑟使劲缩在角落里,力求不让自己落入狼口。
“你怎么从这么个角度揣测了,能往好的方向想想吗,顾绮瑟?”
气氛是一寸一寸冷下来的,留在顾绮瑟脸上的笑容已经过期,她微微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做了最坏的打算,我觉得无论后来碰到什么情况都不会觉得太糟糕了……”
“嗯,这样挺好的。”
顾绮瑟转过头,两人相视一笑。
顾绮瑟很想再说些什么,但腹腔里突然涌起的一阵痛,疼的她忘了要说什么。18个小时未进食,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感觉到了自己的胃在打结。
跑车隔着斑马线两个车身的距离停了下来,奔波的路人在斑马线上调整着步速追赶着最后几秒。顾绮瑟捂着肚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十字路口的一端跑到对面的一端。
“那是?”
娄朔勋沿着顾绮瑟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辨清那人的身份后,那抹身影向前走了几步便彻底在转角处消失了。
“赵时行嘛,你不记得了吗,高一的同学。”娄朔勋还以为顾绮瑟记不起人家的名字,“后天就和林沛怡在我酒店举行结婚仪式了……我当时就觉得高中那会他们俩之间有点不一样的感觉……果然……”
“林沛怡要和他结婚?”顾绮瑟脑子里一阵轰嗡嗡,根本听不下去娄朔勋后面讲了什么。
“怎么,她没和你说吗?”
“没有聊到这个……”
躺在通讯录,许久未触碰的林沛怡的名字,一个星期前联系了顾绮瑟,说她要结婚了。发过来的一张照片是林沛怡的结婚请柬。
顾绮瑟捏着手机,敲下一行字,【祝贺你和娄朔勋。】
林沛怡传来消息是几个小时之后了。她发来一条视频,“是娄朔勋的恶作剧啦,我结婚的人不是他,”林沛怡正喘着粗气,身后是健身房吵闹的背景音乐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我结婚那天,你一定要来哦。”林沛怡说悄悄话般靠近镜头,明亮的眼神一如当年单纯可爱。
【好的,我一定去。】
一串字不带任何温度,避免了多年没有聊过天的尴尬,顾绮瑟想了想,最后还是补上一个笑脸的表情。
肚子又轰隆隆的响起了雷声,娄朔勋微笑着将车速提高了百分之三十,“顾绮瑟的肚子应该能盛下十个海鲜店了吧。”
“我想也是。”顾绮瑟说完,扯动嘴角,对着娄朔勋戴上微笑。娄朔勋一定察觉到自己的不自然,顾绮瑟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缓缓撇过头,脸朝窗外,揣在口袋里的指尖却狠狠扎疼手心,她不知道这样平和的假象还能维持多久。
这场婚礼可能不会如愿进行了,要不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要不就是我多心了。顾绮瑟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