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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去年元夜时(下) 君枫白低低 ...

  •   去年元夜时[下]

      之后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没说。后来的事,无非就是不省人事醒来后头痛欲裂。醉时那些零星的片断偶尔跳入脑海,君枫白会有一点微微的心惊。……如同冰凌破碎一般冷澈决绝的预感。
      和傲笑红尘在一起的时候,君枫白也曾有意无意地提起龙宿常以未见识过『红尘轮回』为憾,旁敲侧击的想请傲笑红尘与龙宿切磋一番。傲笑红尘听得他的意思,当下双目一瞪“『红尘轮回』威力无匹岂可儿戏!剑法岂是用来表演的……”云云。好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直说的好端端一个『文剑天书』羞红了白白净净一张脸。
      所以在傲笑红尘的地窖中取酒时,对于露出一角的红尘剑谱,君枫白拿得并没有多少犹豫。……既然傲笑红尘不愿切磋,那么『借』了剑谱去给龙宿瞧瞧也不错。反正之后再给他放回来就是了。

      ……尖叫哭喊不绝于耳,人们慌乱的退避!桌椅四散翻倒,孩子恐惧的哭泣,大人焦虑的呼唤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漫天的尘嚣中……这兵荒马乱的场景,不真实地如同梦境。
      胸腔的空气几乎都不够用,每次用尽全力的呼吸也无法摆脱那让人晕眩的窒息感。发丝被汗水濡湿,凄厉得贴在脸上。耳里粗重的喘息,竟然是自己发出的……君枫白提着剑,跌跌撞撞推开挡在身前的人,一路奔逃。
      四周弥漫着微妙的气氛。这种从全身每个毛孔钻入的让人心底打颤的阴冷杀气,却不是傲笑红尘发出的。……他大口喘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有什么要从心上跳将出来,却被一团迷雾掩住,窥不得丝毫端倪。
      大腿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一个踉跄跪了下去!勉强稳住身形,扭头就看到血花飞溅中,傲笑红尘脸上满是愤怒悲伤失望痛心。那表情,扭曲得近乎狰狞。
      “叮”的沉闷声响,忍痛架住傲笑劈来的剑,他急急道:“傲笑红尘!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傲笑红尘咬了牙,目色赤红,血丝从握剑的手上缓缓滑落却浑然不觉。反手一招红尘冉冉,直取他心口!

      君枫白见傲笑红尘狂怒之态,知道若再留手,必定会不明不白死在他手里。当下手起绝招——却在这时,看到七八点寒芒穿过尘烟,朝着傲笑红尘射去!君枫白张大了眼。傲笑红尘显然也发觉了那破风而来的暗器。然而两边招式都已用老,收招已是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两股迥然气劲撞在一块!
      轰一声响——
      锋锐气劲震得君枫白摇摇晃晃后退几步,以剑拄地。被剑锋划破的襟口,怀中书册露出半个角来。

      傲笑红尘剑势不停,叮叮叮几声细响将暗器打落在地。另外四支袖箭却是避无可避,当下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雪白的衣上鲜血慢慢渗透出来。君枫白张了口,想要上前辩解。几个杀手在飞扬的尘土中现出了身形,遥遥站在君枫白身后。君枫白又急又怒,勉强支起身子对身后众人怒目而视:“你们究竟是谁!!?”
      几个杀手一言不发,对着傲笑红尘摆出备战之姿。
      目光从众杀手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君枫白身上,傲笑红尘怒极而笑:“极招相对时再让人趁机出手……『好友』君枫白,你只怕傲笑红尘死不尽绝么?!”
      “傲笑红尘!我……”
      “只为了一本红尘剑谱……”清冷剑锋指向他胸口露出一角的书册,傲笑红尘凄然长笑:“人心,为何如此丑陋!!”
      长剑刷地飞起,在空中翻了几翻,铮地插在地上,银白的剑身颤动不止——

      “——红尘轮回!”

      ……似乎无边无际的火海蔓延了开来。君枫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惊天动地的一招以一种星河崩碎的璀璨铺展在整个视野。房屋,树木,一切一切被虹彩般的剑光掀翻,崩裂……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哀号,有人在挣扎……到最后,什么都远去了。
      那一片虹光终于笼罩了自己。
      仿佛被撕裂,左边身子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从肩头,到脸部,到头顶,然后直达脑髓。呼吸似乎变成了多余。鲜红的视野中,他看到那个细雨蒙蒙的日子,他手扶门框,回头笑问着谁:

      “……诗词中所描写的美人……龙首认为,却是何者为最?”

      ……

      龙宿似乎刚刚出去,不在房中。外头层云密叠,阴雨绵绵。雨滴落在地上,有绵软安静的声音。几案上香炉中飘出袅袅昙香。不远处的火盆上,细弱的火苗煮着茶,冉冉的白气在茶壶嘴中升腾而出。
      窗边桌上摊开着书卷。君枫白走近两步,正欲拿起书卷,却赫然发现书桌后,书架的一端,放着一只草编蚂蚱。君枫白心中一动,轻轻将那蚂蚱拿起。
      ……相识三年,君枫白已然知晓剑子『千里传书』约龙宿去给他付三文面钱的那一天,是龙宿的生辰。是以龙宿当日才不依不挠地拦着道者讨要“礼物”。……经年累月,蚂蚱已不复初时的柔嫩青碧,草叶变成了沧桑的枯黄。手中的触感,是失却水分后的枯,且脆。那日的记忆倏然涌入脑海,君枫白不晓得多年后的今天,自己为什么会对当时正眼都没有看过一眼的小东西仔细瞧了起来。
      ……这才发现这蚂蚱全身草叶竟是被发丝穿起,系住。莹白的细丝在一片枯黄之中,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这番细巧功夫,只怕不是为了要人付帐或是随便敷衍仓促折出的了吧?
      像是突然明了了什么,君枫白默默将掌心中的小东西放回了原处。

      不多时,龙宿悠然回来。两人笑着寒暄几句,分别坐下。窗边竹帘半卷,浅浅遮着雨。飘摇的细雨和着潮湿阴冷的风,拂动了帘子一端悬挂的小风铃。
      一阵恍然如梦的轻灵声响。

      “适才廊上听得儒生们在谈论傲笑红尘前日里义助云落山庄之事……好一个让人钦佩的侠客。”龙宿低敛了眉目,拿过火盆上的茶壶,含笑替君枫白倒茶。
      君枫白凝视那热气腾腾的水柱落入杯中,笑道:“傲笑红尘正气浩然又古道热肠,遇见为区区一句话便要屠人整个山庄的凶残之徒,难免是要管上一管的。”
      “『飞红霓』也是□□上恶名昭彰的厉害角色,便是吾也不想与她对上。傲笑红尘竟不退不惧,浴血苦战一日夜,终是击败了那女魔头……”龙宿为自己将茶满上,叹道:“红尘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君枫白拿起茶杯,感受着指掌间那点暖人的温热:“击退『飞红霓』这等对手,傲笑红尘必会施出『红尘轮回』。此招用以退敌固然霸道,然而对施招者本身却有极大的损害。君枫白故来向龙首辞行。”
      “……损伤自身以激发出数倍的威力来克敌,这『红尘轮回』真使人惊心……”龙宿轻摇着扇子,似乎在自言自语,“可惜……竟不得一见。”

      ……认得龙宿三年来,以往每每说起红尘剑法的厉害,龙宿总是笑而不语。这一回,听在君枫白耳中,却颇有那么些个真心遗憾的滋味。君枫白身子微倾,靠近了些那紫衣的身影,劝慰道:“『红尘轮回』于己有损,本就不易轻发。我也从未见过他施展此招。”
      “哦……”懒洋洋应了一声算作答复。龙宿垂下眼睫,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然后慢悠悠将桌上茶杯捧在手中,望向君枫白:“此去需要儒门天下相助么?”
      君枫白一愣之后旋即明白,龙宿已然知道自己是怕『飞红霓』趁虚对傲笑红尘不利,想赶去傲笑红尘身边,是以问他可需要儒门天下相助。一丝暖意涌上心头,心神浅浅漾了一下。君枫白垂首道:“暂不必了……多谢龙首关怀。”
      “恩……那便珍重了。”

      侍女从门口转入,微微施礼,欲带他离去。屋檐外的天空,素冷阴白。雨丝绵绵的,仍是未停。龙宿望着君枫白的背影,长长的睫毛扑闪几下,半掩住了眸子。漫不经心的目光似乎在君枫白身上,又似乎透过了他,看着不可知的某一点。
      “对了,诗词中所描写的美人……”
      听得君枫白突然出声,龙宿敛了心神,微微扬眉露出询问的神色。君枫白手扶门框,回过身来,笑道:“龙首认为,却是何者为最?”

      ……
      睫毛颤了颤,君枫白张开了眼睛。白色的帐顶,低矮的窗户开了一半,阳光和风便温柔地从那半开的缝隙中铺洒进来。沐浴在煦然的晨光中,君枫白有些恍然,一时想不出因果。闭了闭眼,再张开时,隐隐记起了自己盗剑谱,被傲笑红尘所伤之事。这一想起,便觉得全身都痛。试着动了动手臂,摸到怀中的红尘剑谱,微微感到安心,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告知傲笑红尘便擅自拿了他的剑谱,只是觉得自身的绝学秘籍这种东西,任何人也不会轻易去动。既然如此,与其告诉傲笑红尘平白讨个没趣,还不如偷偷拿了去给龙宿看看,然后再给他送还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现在想来,红尘剑谱何等贵重,怎会突然在酒窖之内以一种近乎诱惑的姿态露出一角?
      ……放在被褥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半路上听说有人欲对傲笑红尘不利,赶回相帮时,那群杀手却反咬一口,说是君枫白盗了剑谱,怕自己不是傲笑红尘对手,派他们来暗杀。剑谱确在自己身上,那群杀手确实只对傲笑红尘出手而没有丝毫为难自己的意思,君枫白百口莫辩。
      左边半个头被完全包起,密不透风的感觉,闷闷的。指尖轻轻触到的绷带,一阵尖锐的疼痛。君枫白惨白了脸色,冷汗涔涔而下。……差点命丧红尘轮回,他对傲笑红尘却没有丝毫的恨意。
      只是……究竟是谁安排了这一局?
      君枫白闭起了眼。心里一波一波的涌动,有什么呼之欲出。

      [……可惜,竟不得一见。]
      紫衣儒者阖眸浅笑的样子,水印一般,模模糊糊浮现心头。……胸口剧痛。

      “汝心脉俱损,虽以药物勉强护住,还是莫要激动的好。”雅致的儒音一字一字飘了过来。
      君枫白回头,望着紫衣儒者推门而入,一手执扇,另一手却端着只碗。浓重的药香飘荡在整个木屋中。君枫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艰难。手指微微颤抖的摸出红尘剑谱,直捏得指节发白。
      “……龙首……这『红尘轮回』……”
      龙宿将药碗放在桌上,垂下了睫毛,却并不接过他递来的书册。半晌,挥了挥扇,微微一笑:“不必。吾已经见识过了。”
      那紫扇悠然挥落,依然是刻骨铭心的优雅。……自己去盗剑谱,傲笑红尘『手刃』至友,命丧『红尘轮回』的那些无辜百姓,这数百个人的人生,似乎就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挥了开去。

      ……无法呼吸,君枫白闷闷咳了两声。有血色浸润那层层的纱布,渗透出来。心神恍惚,他依然听得自己的声音——因为年轻,因为无限的倾慕而朝气蓬勃的声音在笑着问:
      ——诗词中所描写的美人……龙首认为,却是何者为最?
      他看到儒者身子后仰,倚入椅中。窗外的细雨被风吹入,沾在儒者华紫的发上,一点点细小的水珠。略想了想,儒者以扇掩了唇淡淡一笑,望向远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那白衣道人雪衣白袖,在一片芦花飞舞之中渐行渐远。

      “哈哈哈哈——!”
      君枫白厉声长笑。这长长的三年,这绵绵的倾慕,竟是如此的结局……竟是如此的结局!!
      “疏楼龙宿……疏楼龙宿……”
      咬紧了牙关,似要把这几个字在唇齿间碾得粉碎,挫骨扬灰。原以为,接近了,付出了,追逐了,总有一天,可以入得他的眼,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却不料,那双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眸子,是落在苍茫天地,长风万里,是自己永远也追不上到不了的无尽长天之外。
      身上冷一回,又热一回。手中的剑谱,扑簌簌的抖动着,纸张细微的索拉索拉声响,刺耳。近乎嘲讽的刺耳。……那夜的月色江流,只影轻舟。引出了这三年来,何等的虚幻又盲目,何等的缱绻终成灰。

      龙宿静静瞧着他,也不说话。

      气血上冲,喉头一阵腥甜,抑不住地溢出唇角。怨极恨极,君枫白将红尘剑谱甩向半空,掌中劲力骤吐。只愿这剑谱从不曾存在过。只愿这剑谱从此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龙宿冷眼看他迁怒之举,皱了皱眉,抢身而上去夺剑谱:“胡闹。”
      君枫白乍见龙宿攻来,吃了一惊,想也不想挥招迎上。几招过后,龙宿渐生不悦,掌下劲力沉了几分。君枫白病弱,终是不支。刺耳的撕裂声中,红尘剑谱被生生撕开,各得一半。
      君枫白捂着流血不止的胸口,借力跌跌撞撞退至窗边,满含怨毒的望了龙宿一眼,翻窗而出。
      ……儒者低头看了看手中半本剑谱,冷冷一哂,随手将剑谱啪地丢出,毫不留恋地转身朝外走去。……那身形,说不尽的意兴阑珊。桌上那碗药在方才掌风中已然翻倒滚至桌边,黑褐色液体自桌上一滴滴落在地上。
      儒者流丽的琥珀色眸子凝视着倾倒的药碗,闪过一丝柔软的情绪。紫袖微扬,被丢入屋角的剑谱被柔和气劲牵引,回了儒者手中。轻叹了声,儒者缓缓离去。

      [去年元夜时-完]

      寒意无孔不入地从每个毛孔侵入身体,君枫白张开了眼。起身走到窗边,外头依然是大片浓重的黑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点了烛看了看傲笑红尘的伤势,并无恶化。却也没有转醒的迹象。
      摇曳的烛火照着左脸那狰狞的伤疤,如此醒目,却又如此刻骨。
      君枫白坐回桌边,凝视着烛火。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当年的事,也早已不若初时那般激动。的确,那日的杀手,有可能是龙宿派出的。却也极有可能是『飞红霓』派出的。……然而,有什么呢。君枫白微微扬起了唇角。
      决策千里的龙宿,淡漠孤雅的龙宿。君枫白究其一生,终是入不得你的眼。如此……
      ——便毁去你最珍视之物吧。

      他可以想见,疏楼龙宿与剑子仙迹执剑相对的那天。他可以想见,疏楼龙宿依然会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掩去眼底的痛,心底的痛。

      东方渐渐泛起苍白的天光。破晓了。
      许是哪个山间少女欢快自由地唱,甜美的声音遥遥地唱遍了一天一地——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

      君枫白低低笑出声来。不可抑制地越笑越响。直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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