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数字LuckyNumber》江晓晓

6、通话50分

　　“晓晓以后，想要和谁一起生活？”
　　江晓六岁的时候，父母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
　　对于那时的江晓来说，爸爸和妈妈都一样重要，他根本无法做出选择。
　　在等待江晓回答的时候，妈妈哭了，爸爸却没有。
　　——也许比起爸爸，妈妈更伤心，更不想和我分开，更喜欢我。
　　江晓觉得自己应该选择跟妈妈一起生活，这样妈妈就不会难过，不会哭了。
　　于是江晓扑到了妈妈的怀里。
　　和以往一样温暖。
　　爸爸也没有多说什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也许爸爸真的没有那么喜欢我。

　　但是很快，江晓就知道，自己被妈妈的眼泪骗了。
　　“你怎么能这么做？！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吗？”
　　“没有你的话我才不用过这种日子！”
　　“你怎么不和那个混蛋一起滚！”
　　右手臂上被拖鞋砸到的地方一片淤青，江晓抱着手臂，缩在角落，静静等着妈妈把怒气发泄完。
　　妈妈从来不直接打江晓，她只是疯狂地向他扔东西。
　　突然，一个水杯向江晓飞来，江晓吓得一抖，但并没有躲闪。
　　水杯砸向身后的墙，清脆刺耳的破碎声响起，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飞散，划过江晓的手臂和脸颊。
　　江晓没有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大门摔上的声音。
　　——她走了。
　　江晓终于动了动。
　　手撑着地，想挣扎着爬起来，却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伤了手心。
　　江晓很怕疼，哪怕是一点点擦伤，他也会格外痛苦。
　　这倒不是他矫情，只是单纯的神经末梢比较敏感而已。
　　但是，即使鲜血把手心染成了渗人的暗红，即使手臂上的伤痕流下一行血泪，江晓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看。
　　他很痛，但他不会哭。
　　哭会让妈妈更生气。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眼泪不能代表心痛，不流泪也并非不悲伤。

　　安娜是个乐观坚强的人，江晓只见她哭过一次。
　　那是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安娜被喜欢江晓的另一个女孩欺负了。
　　大概就是那个女孩往安娜的书桌里放虫子，故意撕毁安娜的作业什么的。
　　安娜哭得很伤心，让江晓动容了。
　　所以江晓帮助了安娜，和那个欺负人的女孩说清楚，自己对她没有感觉，让她放弃。
　　这也是两人在一起的契机。
　　但现在，江晓突然觉得，那时相信安娜的自己，恐怕只是重蹈覆辙，又被眼泪骗了一次。
　　这样的安娜陌生得可怕。
　　“那是我的前男友……”
　　“他把我从楼上，推下来了。”
　　安娜抽泣着，拉住了周嘉言的衣角。
　　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周嘉言身上，并没有人看到楼梯口到底发生了什么。听到安娜的话，顿时一片哗然。
　　“……你就这么喜欢周嘉言？”
　　江晓发现自己格外冷静。
　　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有一点漠然。
　　安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晓，她有一瞬间不知所措，但随即恢复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抓着周嘉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说话带了哭腔：“你、你在说什么啊……你为什么要把我——”
　　“你当时也是骗我的？为了博得我的同情？”
　　安娜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扑进周嘉言怀里，微微发抖，泣不成声。
　　“呜呜……他在骗人！求你帮帮我……”
　　“你身体没事吗？”
　　周嘉言扶着安娜的肩膀，将她稍稍推开，动作很轻柔，似乎生怕惊吓到了这个柔软的姑娘。
　　江晓突然很害怕，如果周嘉言，也被她的眼泪骗了呢？
　　江晓知道，他总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大不了去查这家餐厅的监控录像。
　　他害怕的是，此时此刻，周嘉言就这么相信了安娜。
　　当然，江晓心里很清楚，周嘉言没有相信自己的理由，江晓和安娜在他心中，是没有多大区别的陌生人。加上那骗人的眼泪，安娜肯定更让人心疼。
　　毕竟，谁能想到，这个可怜的姑娘会莫名其妙怪别人把自己推下去了呢？
　　至少，周围的窃窃私语，大多是站在安娜那边的。
　　那周嘉言又会怎么想呢？本来他就怀疑自己目的不纯。以他的公众形象，现在大明星周嘉言应该做的，是把可怜的安娜从自己这个纠缠不休的垃圾前男友魔爪下救出来吧。
　　明天的新闻热搜有的看了。
　　“已经够了……”
　　江晓苦笑着摇头，不再看那两人。
　　转身，朝门口走去。
　　逃走吧。
　　不要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要是安娜如愿以偿和周嘉言以此为契机在一起了，那江晓就真的可以自戳双眼了——选错了偶像选错了女朋友，还不如直接瞎了的好。

　　昏黄的路灯时明时暗，照亮小公园的一角。
　　夜风吹落枯叶，翻转舞蹈，落地无声。
　　餐厅附近的小公园里，江晓正跺着脚瑟瑟发抖。
　　——也许感冒又要加重了。
　　小公园里，除了江晓，再无他人。
　　“对了……”
　　江晓拿起手机，翻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徐桐城。
　　号码拨出的一瞬间，对方就接起了电话。
　　“喂？是今晚要来我家住吗？你妈又回来了？”
　　对面是熟悉的声音，江晓觉得心里的憋屈缓解了一点。
　　“嗯，她刚才来电话了，今晚就再收留我一晚吧。”江晓漫无目的地在公园小路上来回踱步。
　　“OK。”对面隐隐传来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大概是桐城正在敲代码。
　　徐桐城是一个程序猿，几乎不出门皮肤特别苍白但好歹没有社交障碍的那种。
　　“桐城……我以前是不是傻啊……”江晓突然病怏怏地问了一句。
　　“哈？你才发现？还是说谁告诉你了？我得买点东西去谢谢人家。”徐桐城似乎并没有把江晓这句话当回事儿，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代码。
　　“我今天见到安娜了。”
　　江晓这句话让徐桐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安娜？你们不是分的挺干净的吗？她不会反悔了吧？”
　　“她说我把她推下楼梯了……”
　　“……怎么回事？”
　　对面传来“啪”的一声，看来徐桐城直接把笔记本电脑都扣上了，他打算认认真真听江晓讲讲事情经过。
　　“就是我和周嘉言去吃饭——”
　　“等等等等，周嘉言？是那个周嘉言？？你和周嘉言一起吃饭？？”
　　“就是我被选上三十天女友计划——”
　　“什么女友？？”
　　“就是周嘉言抽选幸运观众，选到了我——”
　　“三天没见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江晓尽量把整个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徐桐城全程没有插嘴，只是偶尔“嗯”一声。
　　徐桐城是江晓的初中同学，但是一直到他们上了同一所高中才说上了第一句话。
　　如果妈妈带男人回家，江晓就会躲在学校图书馆过夜，一直躲过了保安大叔的他，却被徐桐城发现了。
　　“这里多难受？来我家吧。”
　　徐桐城什么也没有问，就这么收留了江晓。
　　徐桐城的母亲一直在国外工作，而父亲也四处奔波几乎不着家，于是徐桐城家成了江晓的固定避难所。
　　一开始江晓还是有点拘束的，但很快，江晓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一起吃徐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made in China方便面，一起面对着电脑噼里啪啦一个码字一个码代码，一起在考试前夜熬夜啃课本……不知不觉，两人就这么混到了现在。
　　安娜就是通过徐桐城认识了江晓，江晓和安娜在一起之后，徐桐城也暗示过江晓，安娜并不是那么单纯的姑娘。但江晓却觉得，安娜做什么都拼尽全力，永远不会哭泣，是个好姑娘。
　　现在江晓却觉得，安娜的拼尽全力太不择手段了。
　　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江晓终于讲完了所有的一切，期间徐桐城也尽量安慰了江晓几句。
　　“谢谢你能听我唠叨这么久……”
　　江晓说得嗓子都有些哑了，他吸吸鼻子。
　　夜深了，寒意又加重了几分，江晓开始有些头痛。
　　“你以后看见安娜撒腿就跑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徐桐城叹了口气，“晚上过来我们再谈，路上小心点。”
　　“嗯，待会儿见。”
　　几乎是挂了电话的一瞬间，铃声响了起来——依旧是周嘉言的出道曲。
　　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号码。
　　江晓有些疑惑地接了起来。
　　“喂？”
　　“总算接通了……你在哪里？”
　　电话会模糊人的声音，即使江晓天天听周嘉言唱的歌、反反复复看周嘉言演的剧，那一瞬间，江晓也没有分辨出来对面是谁的声音。
　　——也许第一秒江晓就认出了那是周嘉言的声音，只是他没敢相信罢了。
　　“那个……对不起……”江晓大脑还没转过弯来，姑且认真道了个歉。
　　“——你先别道歉，告诉我，你在哪里？”
　　“店对面公园……进门左转……有个喷泉的地方……”
　　“原来这么近啊……我差点就去你家了。”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和住址的？”
　　“我知道你那天感冒很严重，但是你连你签字留信息的事情都忘掉了吗？你这样很容易被卖掉吧？”
　　“……那个……刚才……”
　　“她那么拙劣的演技，你觉得能骗得过专业的吗？——你在哭吗？”
　　“啊？我没有啊……”
　　“怎么没有，鼻音很重啊。”
　　“就是有点冷……被冻到了而已……”
　　“你再忍忍，我马上去找你。”
　　“要找到什么时候……我回店里吧……”
　　“我就在附近，马上到，如果不想被我看到你在哭，赶紧擦掉眼泪吧。”
　　“都说了我没有哭……”
　　突然，电话被挂断了。
　　江晓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件大衣突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带着好闻的果香。
　　是周嘉言的味道。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周嘉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晓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对了，是他对周嘉言说的第一句话。
　　江晓回头，周嘉言正拿着手机，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突然，一丝不祥的预感绕上心头。
　　如果自己懂了周嘉言哪里好，会不会真的，爱上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