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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箜姬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了,将军仍然在等待着那个女人的出现,他想念女人柔软的腰肢,迷恋女人湿润馥郁的唇和让他迷失的笑颜。而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了这么久,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记得他曾经和女人约好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即使分开了也要在曼佗罗开的地方相见。可是多久了呢?将军生气地把酒杯摔到地上。暗红的酒泼洒在地面上,溅得到处都是。
      门外等待侍侯的下人进来,默不作声地收拾起酒杯,躬身退下。将军喊住她:“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将军似乎是第一次和这个下人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将军已经不再管理任何事了,当那个忠心耿耿追随他的副将被他一剑斩下一只胳膊之后,那些打扰他的人终于不再出现了,而他上百的丫鬟侍卫也不再出现了。只有这个人永远站在门口,沉默地收拾打扫,在夜晚的时候又默默地点上灯。她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呢?
      这是个娇小的丫鬟,穿着几乎是破旧的青色衣衫。她端上一杯清水平静地答道:“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将军瞪着红通通的眼睛盯着这个丫鬟。她有着宽而大的额头,眼睛明亮而内敛,这个丫鬟低着头,只看到她俏俏的鼻尖。
      “奴婢愿意终生侍奉!”几乎是不经心地随意答道。将军突然对这个丫头有了些须好感。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倾诉对象。将军喝了口清水,突然想起自己几乎是不喝水的,酒便是他的生命。“你知道箜姬么?”丫鬟点头。将军心情大好起来,喝酒还总是不如倾诉让他愉快一些。他凑近丫鬟:“可是,箜姬不在这里,你知道她去哪里了么?,曼佗罗怎么不开呢?”丫鬟抬头,将军发现她有一张清雅苍白的脸。丫鬟看着将军的脸:“曼佗罗不会开了。”她看见将军瞬间变色,他一把推翻了桌子,桌子在颓倒的瞬间变成了木屑。
      “你说花不会开?为什么?花怎么不能开?”将军指头指着丫鬟的鼻尖。长久浸淫在杯酒中,将军的手再也拿不起剑,此刻他的手还在隐隐颤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好象要燃烧的困兽。将军被吸引到丫鬟的眼睛里,那是深潭一样的幽黑深邃,似乎要把他引领到一个未知的世界里去。将军突然胆怯了,他大吼一声:“给我出去,以后不许再来。”他的桌子也坏掉了。
      丫鬟敛眉退下。

      将军对他房间以外的地方第一次产生了兴趣,不晓得多久了,他有些惧怕阳光。踌躇许久,将军终于下定了决心迈出房间。只见一道剧烈刺目的光射过来,将军感觉身体似乎被撕裂了,钻心刺骨的疼痛袭来,在失去知觉的刹那,他看见那个不知好歹的丫鬟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
      疼痛,疼痛,他只有疼痛。哪里痛呢?身体么?心里好象很痛。他看见女人向他微笑,女人柔软馥郁的嘴唇和水蛇一般的身体。女人的长发在他指尖缠绕,瞬间却又消失无痕。女人将吻印在他的眉间,喘息着说:下次,下次曼佗罗开的时候,我们仍在这里相见。
      女人的手在他脸上留下温柔的印记,她在喃喃低语,虔诚而又专注。将军抓起女人的手:“箜姬,你终于来了。”女人微微挣扎,没有挣开,只听得叹息一声,把手交给男人。窗户紧紧地用纸贴住了,不会有强烈的光线照进来。温度是可以接受的淡淡的温暖。那花,是要热烈恣肆的。这样温吞吞的气候,怎么会孕育出绝望而诱人的曼佗罗呢?
      将军终于醒来了,看见坐在床边的丫鬟,轻声问:“你叫什么?”“素问。”将军点点头:“你一直在这里陪我么?”素问点头。
      将军看了看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又想到昏迷之中看到的箜姬心里一阵激动:“有没有人来过?”素问看着他冷冷道:“将军睡着了喊着箜姬的名字。”她顿了顿苍白的脸颊微微红了红,下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将军拉着她的手像捧着稀世珍宝,喃喃地喊着箜姬箜姬。
      天已经黑了下来,凉凉的温和。将军的身体松弛下来,他不再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上的一点,那一点逐渐扩大,变成了一团飞舞的曼佗罗,花瓣硕大而开得恣肆。旋转的曼佗罗幻化成一张盛开的笑颜,青丝环绕。朱唇温和湿润,印在他眉尖,那个声音轻轻地隔着千山万水亘古百代响在他的耳边。“下次,下次曼佗罗开的时候,我们仍在这里相见。”只是,这里是什么地方呢?女人的笑脸越来越远了,曼佗罗花也开得摇曳起来,屋顶上的点竟然动起来了。那竟然是……将军大吃一惊,那个点竟然是一只蜘蛛。
      “怎么会有蜘蛛?没有人打扫么?”将军提高了声音,蜘蛛被将军的叫声惊得跑远了。回头看素问,仍是一脸的平静:“很久没有人打扫了将军。”“人呢?下人都到哪里去了?”将军忍受不了这样的东西,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在沙场上冲杀了那么多年,可以看死人可以看鲜血,只是见不得这样的虫子。素问道:“早就没有人了,只有将军和奴婢在这里。”将军看着素问过分苍白的脸和她身上的旧衣服,不满地皱皱眉头:“怎么穿这样的衣服,难道这里不给你衣服穿么?”话刚说完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衣服也破旧不堪,袖口似乎还有些褴褛。他怎么会穿破成这样的衣服?记忆中,他的每件衣服都是华贵得体的。
      “衣服,快拿衣服来,我怎么会穿这样的衣服。”素问轻声答应着进内室去拿衣服。在素问帮他换衣服的时候,将军竟然发现素问苍白的手背上有着褐色的斑。“将军,该喝药了。”将军平时从来不拒绝喝药,每次都一饮而尽。今日却发现这药非常刺眼,鲜红鲜红,犹如盛开在茶杯里的鲜血。
      沉默的素问让他浑身不舒服,在寂静了这么多年后,将军竟然又开始想念轰轰烈烈的战场和豪放忠心的部下。素问从前不言不语的优点现在成了禁锢将军的绳锁。将军急切地想到外面去。
      “拿我的外衫来,我要到外面去。”将军命令着。素问有些吃惊,但是仍是平静地道:“您不能出去。”将军冷笑:“我不能出去?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要下人来管了。”素问叹了口气:“您不能出去。”素问的背挺了挺,苍白的脸泛出了坚定的光泽:“素问在,您就不能出去,如果您非要出去的话,”她的眼睛炯炯地望向将军,“那就踏过我的身体出去吧!”将军震了一下又大笑:“你以为我不敢么?我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还怕你的威胁么?”
      素问摇头,似乎还轻轻叹气,不知什么时候点亮的油灯荧荧地闪着微弱的光,在素问的脸上打下若隐若现的阴影。将军终于决定下决心杀一个人并没这么容易,那在战场上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忧郁过呢?或者说,在战场上,他并没有把敌人当人。莫非这个叫素问的丫鬟在他心里算得上一个某种意义上的人?更或者,他根本没把这个女子当成一个值得他动手的人 ?将军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他又想到他已经有多久没想事情了。他只有喝酒,用酒来缩短时间,来等待叫做箜姬的女人的出现。等他惊觉天色已经亮了,微弱的光线已经透过窗纸找了进来。将军发现昨天晚上换上的衣服竟然也是破旧的。他真的生气了。这个丫头竟然敢戏弄他。真的以为他不敢杀她么?将军大吼:“素问,素问你给我进来。”素问随时等候在门口的身影却没有出现。将军隐约有些得意,她仍是怕他的,说不定已经逃跑了。将军深深地吸了口气,向门外走去。他要去找箜姬,他却想不起他们相约的地方。天已经快亮了,他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外面的世界让他向往又有些不安。他感觉有些事情有了他不能预料的变化。要拉开门的手轻轻的有些颤抖。外面,外面……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如盛开的曼佗罗般的箜姬的笑容。那个笑容引诱着他,让他的手按在门把上,打开门,就是外面,或许,就是漫山遍野的曼佗罗花,花丛中,女人的笑容绽放。
      “将军。”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将军一愣,又是那个素问。素问看着将军,浅浅问道:“将军是要出去么?”将军看见素问的眼睛里竟然盛满了眼泪,他点头,在这个时刻,他终于知道他在迟疑什么,毕竟这个女子在这里陪伴了他那么久,也许,也许已经有了一些感情。他在等着和她告别。素问点头:“那也好,否则奴婢说什么将军也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听的。”她顿了顿又道:“素问在这里等着将军回来。”说话间走到将军身边,将一只乌黑发亮的锦囊挂在他颈上:“将军看在素问侍侯多年的份上,请千万不要把这个取下来。”将军点头,有些哽咽,将军本是个性情中人,极重感情,只是这些年被感情困住,酒便是他的生命,那些曾经气吞山河的豪情已经融化在一杯一杯的酒里。素问抬头看着昏昏暗暗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烈烈的香醇的酒的味道,那是将军留在这里的气息,千古盘桓。
      将军有些头晕,他的房间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山谷中百花争妍,熏香扑鼻,只是没有曼佗罗,那记忆中开得恣肆汪洋的曼佗罗呢?将军一步一步地向谷外走去,他有预感,曼佗罗,他的女人,就在外面等着他,等着与他再次相遇。

      那是曼佗罗恣肆的季节,黑衣女子手持一朵黑色曼佗罗喊在他面前,温婉下跪,意韵万千,眉眼皆春。她娇怯怯地开口:“箜姬愿侍奉将军,望将军莫要嫌弃箜姬蒲柳之姿,身世低微。”箜姬是这里酋长的女儿。将军奉命平定这蛮夷之地,而那酋长刚刚被处决不到两日。
      将军不能不怀疑箜姬接近他的目的。他记得那有神铸般绝代容颜的酋长被处以极刑之时,那漫山遍野的曼佗罗疯狂地向着刑场而来,这是疯狂而绝望的花,媚而惑人,鲜血是她们生长的养料。在屠杀了这个部落十几个头领之后,曼佗罗占领了整个刑场,狂烈地成长。
      箜姬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将军了悟地笑了,他一向喜欢有挑战的事情,当女人在他身下销魂地呻吟挣扎,曼佗罗硕大而耀眼的花瓣在她身下碾成了碎末的时候,将军相信他已经征服了女人,女人至少在这个时候会忘了她的目的,只知道她的男人,她的天,将军一向是有自信的,他知道他的力量与他的魅力。将军四处寻找箜姬的时候,听见了银铃般的笑声,那是来自刑场的声音,那里早已经成了一片花海,各种颜色的曼佗罗围绕着女人,如同簇拥着高贵的黑色曼佗罗。女人回眸浅笑,拈花柔语:“将军。”将军心里莫名激动,他第一次仔细看了女人的眼睛,黑色的汪洋竟然涌现出蓝色的波涛,将军被吸引到这样奇妙的世界里去了。将军走了很久终于走出了山谷,外面人很多只是竟然没有人对他行礼,没有人给他下跪,他看见一个妇人带了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走过,那孩子走出很远却仍然回头看他,突然向母亲喊道:“娘你看那个人好奇怪哦。”母亲紧张地看了他一眼急忙拉着孩子快步走了:“别瞎说。”
      将军愣住了,仔细地看了看自己,他的衣服,刚刚换上的衣服怎么又破旧不堪了,定是那个叫素问的丫头哄骗他,而他还傻傻地对她有了好感向她道别。将军想要去买些新的衣服却发现身上一文银子也没有,转眼看见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走过,将军微微笑了笑向那个人走过去了。
      不多时就来到热闹非凡的集市上,将军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他不知道累也不知道饥饿,只是不停地走,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突然看见女人对他微笑向他招手。将军果然听到了关于她的事,几个人在说着曼佗罗。
      “那曼佗罗不见人的,到底有什么样的姿色谁也没见过,任凭那清音观将她说成什么绝世美人罢了。”
      “怎么不见人,只是你没见过罢了,据说丞相公子见了曼佗罗只道是神仙下凡,什么话也不敢说,追着那曼佗罗磕头,倒是把人家吓住了。”
      将军听见了曼佗罗,知道那一定是箜姬,清音观,箜姬竟然藏在那里。将军走远了,没有听见那几个人下面的话:
      “只可惜啊,才十七岁就夭折了,不然,我砸锅卖铁也要见上一见,真有那么绝色,就算下跪磕头也没什么。”
      将军来到清音观,清音观萧索而凄凉,听不见任何动静。将军听那几个人的言语,知道箜姬竟然是做了妓,那也只能怪他,他把箜姬丢了,她孤苦伶仃,无法生活,只能走这条路。将军有些紧张,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才打开,一个神色冷漠的老妇人冷冷地盯着他:“有什么事?”那张脸,将军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将军定了定神:“我找箜——曼佗罗。”
      老妇人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才不情愿地让他进来。
      外面是凄楚荒凉的,里面却是温暖华贵,满室都是浓浓的百合香。还未坐定,只听一个温软的声音传来:“先生是找我么?”先生?将军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发现自己穿了一身书生儒衫。他戎马一生,竟会扮成书生的样子。转身看去,门口立着一个白衣女子,柔柔浅笑:“先生找我么?”将军没有回答,他看见箜姬站在那里对他浅笑:“箜姬愿侍奉将军!”“先生,先生。“女子走进来,笑着看他:“先生在看什么?明明看着我,我却觉得先生在我身上看到了别人。”将军猛地醒过来,确实是箜姬,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眼神。
      “箜姬!”将军冲上去,把女子揽进怀里:“箜姬,箜姬, 你知道我找你多久了么?箜姬,你自己躲在这里,你忍心把我一个人丢下么?”女子感觉到颈上一滴滴地被打湿,这个男人在哭。
      “先生,先生。”女子把他轻轻推开,“我叫做曼佗罗,不是你的箜姬,莫非我和先生的妻子长得很像么?”将军抚上她脸:“我忘了很多事情,我也忘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但我知道一定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曼佗罗走到香炉前挑了挑白合香回眸道:“若是先生觉得我是箜姬心里会好一点的话,那我就是箜即。”将军揽住曼佗罗:“这些日子你一直在这里么?都是我不好,害你让那些男人欺侮,以后好了。我们回家去,我会保护你,没有人敢欺侮你的。”将军信誓旦旦,曼佗罗凄楚一笑:“生来便是被人欺侮的,这是命中注定。”说话间,门又开了,那个老妇人端上酒菜,无言退下。曼佗罗倒满酒举起酒杯:“先生,请——”!”将军打断:“你仍是称我为先生么?”见她一愣,将军又道:“你竟是忘了我们当日的的时光了么?那时你——”将军脸色突变,神色异常,他竟然忘了当日箜姬怎样,他们究竟怎么样,将军只知道去寻找箜姬竟忘了他们到底怎么分开的,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时时刻刻似乎就在脑海里,却又什么也没有。
      “先生,先生——?”曼佗罗连喊了几声,见将军眼神迷茫,一片痴傻形状,叹了口气,将军无知无觉,任凭曼佗罗把他扶到床上。
      “姑娘,通判大人来了。”老妇外面用沙哑发声音叫道。曼佗罗急忙把床帐放下答应着出去。
      一个男子月白衣衫,负手而立。浸淫在月光里,恍若仙人,似欲化羽而去。曼佗罗人未到声先笑:“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那男子转身,面如天神,丰神俊仪。他看着曼佗罗笑问:“姑娘今日身子好些了么?”曼佗罗笑:“总是这样的,多谢关心。”她走近男子:“今天能在这里过夜么?”那男子退后一步,表情有些迷茫:“我有的时候还真的会认错人呢。”曼佗罗心了一动:“认错人?”男子笑:“你很像一个人,或许你们在几世之前是一个人。”曼佗罗了悟地道:“或许,你在等一个女人,所以你宁愿呆在这里也不去转世。”
      男子摇头:“不是女人,我在等一个男人。”曼佗罗笑得越发开怀了:“我想,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是不是叫做——箜姬。男子身子一震,抬起头来:“你说什么?”曼佗罗见他如此神色,起身道:“我想我先大人一步找到了那个人。”

      将军腹中的剧痛绝对抵不过心里的痛,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裂成了碎片,一片片鲜血淋漓再难缝合。“箜——”他伸手想触摸女人的脸颊,却无力地垂下,女人远远地看着他,毫无感情的眸光让将军的体温急速下降。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来得好快。当将军把祖传的手环亲自带在箜姬手上的时候,他看见女人暖得化不开的柔情。他认为那是真的。将军甚至想去祭祀已故的酋长。
      “箜——”将军吃力地向前迈了一步,却摔倒在地上,他忍着剧痛向前爬了几步,将要触到女人的脚趾却被躲开了。“箜姬,你有没有爱过我……”将军希望女人的眼里出现一丝不舍,她爱他,但是为父报仇,她也没有选择。他不会怪她,他会幸福地死去。箜姬有些怜悯地看他,她的唇娇艳欲滴,柔软芬芳,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没有。”

      将军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有两个人直直地盯着他,是箜姬和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有着俊美的脸,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深深地盯着他瞧,那眼睛里似乎有着全世界。
      “你……”将军有些迷惑,他愣愣地出声问道。那男人笑了:“你竟然不记得我了么?我叫做沙罗,你真的忘了么?”将军摇头:“我只知道箜姬,别的都不晓得。”他看了看箜姬和这个男人,箜姬静静地站在男人身后,两人之间有着暧昧的距离。
      将军警觉了,他打量着男人:“你是谁?”男人笑得开怀:“我是沙罗,很多年以前我们是相识的,那个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沙罗顿了顿又道:“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等着你,一直在等你,你终于来了。”
      将军讨厌他和箜姬暧昧的距离,狠狠地说:“等我做什么?”沙罗愣了愣发出一阵笑声,然后摇了摇头:“我等的是不是有些浪费,花了这么久竟然等来你对一切的忘却。”他回头看箜姬:“你说是不是啊?”女人微笑看向沙罗:“无论如何我找到了他,你究竟要怎么奖励我?”依偎在沙罗身边,甚至没有看将军一眼。
      沙罗直直地盯着将军苦笑道:“看来是我错了,等了这么久,却只是我一个人在等待在煎熬。”曼佗罗用手轻轻拍着沙罗的背。
      将军再也看不下去他和箜姬的亲密,冲上前来一拳击向沙罗,却被他轻轻挡开,幻术一般把他扔回床上。将军虽然忘了以前的许多事情但是他仍然不觉得有人能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推倒。沙罗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你从此便要这样么?难道一切就可以因为你的遗忘而结束么?”沙罗笑笑转身离开。女人尾随而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而他自己却浑身无力,眼睁睁地看着他心爱的女人走出他的视野,和另外一个男人。

      将军听箜姬婉转歌唱,那是充满着边疆风韵的歌声,带着魅惑,带着那个神秘地带的遥远的穿透力一点一点向他袭来,那歌声好象是风,把他的身体吹得飞散。完全找不到原来的自己,当从那种迷恋的境界回到现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早已经不是原来那一个了。
      “将军,你说人死了会有魂魄么?如果我们都死了,在哪里还可以找到对方呢?”将军笑着,他知道女人已经完整地爱上了他,一个心了里只有仇恨的人怎么会如此多情地想到这些呢?“我们会在一起,如果我们都死了,就还在这里相会吧!我等着你!”那是阳光高照的花海,女人和将军在花海里被淹没,微风让曼佗罗的海洋摇曳,那里面,是箜姬娇媚的笑声和土地下暗涌的鲜血。

      将军不知道为什么被他们放走,将军本来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的,他不会离开箜姬,无论她怎么否认他都不会相信。只是女人带着悲哀的眼神来到将军身边,将军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女人箜姬化成披着洁白衣裳的骷髅,将军看见她如潭水般深邃的眼睛变成了两个深深的窟窿,水蛇般柔软的腰身只有嶙峋的枯骨,从那曾经鲜艳欲滴的嘴唇里缓缓吐出真情:“我不是你的箜姬,我是曼佗罗,清音观的头牌红妓,十七岁染了脏病死去,因为身子不洁,在阴间仍被送到妓院,这里正是阴间入口。”将军怎么能相信,他摇头后退:“你又骗我,你一直在骗我,我知道你用了障眼法给我看,让我离开,看来你仍是不原谅我的。”说着看向一旁的沙罗:“是不是他,是不是他逼你的?”
      沙罗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一言不发。曼佗罗笑了,又变成了绝色之姿:“你如果不相信,那也无所谓,今天我要开张的,你留下来看好了。”
      将军落荒而逃。他几乎是踉跄着离开,脑海里着放荡的笑声和沙罗得意怜悯的眼神,那女人不是箜姬,箜姬是高贵的,妩媚却绝不下流。真的是这样么?但是没有什那女人不是箜姬,箜姬是高贵的,妩媚却绝不下流。真的是这样么?但是没有什么可以解释他看到的一切,自从那个女人在他面前和男人做出那种下流的动作,他就知道那绝对不是箜姬。将军踉跄地奔出,离开清音观许久才发现根本没有路,他到底要往哪里走,到处是雾蒙蒙的一片,灰色的白色的是甚至粉色的雾在四野飘荡。没有天也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空旷到令英雄害怕。将军停住了脚步,他警觉地看向周围,最危险的时候不是身边充满了敌人,而是你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里。将军感觉自己陷入了绝境,他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后退,只是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将军更害怕了,他发现根本没有风吹草动,没有一丝风,地上没有一只爬虫。空中没有一只飞鸟。天地之间只剩下将军一个人和漫无边际的雾,将军的意识渐渐涣散起来。耳朵里传来箜姬辽远惑人的歌声。将军流下了眼泪,喃喃地看着箜姬的名字。
      “喂,你在干吗?怎么在这里?”将军听见有人说话,一个少女跳到他面前,“你不离开?在这迷雾森林里竟然还敢呆着不走?你到底要做什么?”那少女叽里咕噜地问了半天,却听不到回答,将军觉得自己似乎要疯掉了,他又见到了箜姬,箜姬瞪着水雾般的眸子看着他,一脸的机灵与调皮,还有一些……焦急,嗯?她在着急?
      “你怎么了?该不是中毒了吧!这森林还没到中毒的分儿上呢吧!”少女关心地碰碰他的脸颊。将军清醒许多,他不敢冒昧了,于是清清嗓子问道:“你……不知怎么称呼?”那少女撇撇嘴道:“穷酸的读书人,这么着急的时候你竟然不赶紧离开,却来问我名姓,好吧好吧,我叫做箜姬,快走吧!”将军愣住了,真的是箜姬,将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仍是那个少女急忙忙地把他拉走,边走边说: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愣在里面做什么?一会儿出事就晚了。”

      将军被少女拉着向前去了,他的手握着箜姬的手,那是多少年前的感觉,那天夜凉如水,箜姬美眸流转:“将军,有一种墨般曼佗罗,那是曼佗罗之王,我们族中相传,有了这种曼佗罗,就能得到族神的守护,能得到永远的幸福。”女人的手紧紧握着将军,“我知道它在哪里。“女人的笑容神秘起来,好象在传达着远古的秘密,她说她知道在哪里。箜姬看了看将军不解的目光又说:“将军,有了般墨曼佗罗,我们永远不会死去,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箜姬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将军看进箜姬幽深魅惑的眼眸里,下令全族的人和手下所有的兵士都去寻找般墨曼佗罗,他要永远和箜姬活在一起。少女拉着他一直奔跑,她的裙裾荡漾出好看的节奏,将军有些痴醉了。“好了好了。”少女停下,看着将军呆呆的样子说:“好了,出来了,你要是再出不来,等到瘴气弥散的时候,就再也别想出来了,这该死的瘴气,这么多年都不散开,里面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人了。”少女用袖摆擦擦汗水对他笑道:“你快走吧!以后莫要再进去了,今日你幸亏遇到我,要不然啊——”少女笑了笑,见将军仍然呆呆傻傻叹了口气道:“看来又是一个读书读傻的。”她转身离去,嘴里哼着小曲儿。那曲子传了过来将军猛地惊醒了,看见箜姬正在走远,急忙赶上前去:“你要去哪里?又要撇下我自己去了么?”
      少女诧异道:“我自然我回我的家,莫非你要跟我去不成?”将军扶着箜姬的肩膀:“你仍是耍小性子,好了,都是我的不是,你莫要计较好不好,快随我回去吧,我再不惹你生气就是。”少女一下子跳开老远:“喂,书呆子,你醒醒还在做梦哪!”将军微微动摇:“你不是箜姬?”“我是箜姬。”将军更加不明白了,她既然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却为何又不来与他相认?
      “你刚刚唱的曲子是不是《漫杀风》?”少女点头。将军摇摇头一把抓住少女的衣袖:“好了别闹了,我们快回去吧!家里还有……“他顿了顿想起一抹青绿色的身影又道,“家里素问还在等着呢,我们一起回去吧!”少女挣脱他大声道:“我不是你认识的人,你认错了,快放开我。”少女有些后悔救他,这个傻子好有力气,根本摆脱不了。“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正在纠缠间,一个声音传来:“是谁,在干什么?”一个小伙子跑过来,箜姬急忙躲到他身后,将军冷哼了一声,难怪箜姬无论如何也不与他相认,竟是又有了相好的人。他冷冷地问:“你是谁?”那年轻人似乎被骇了一下,将军的威严并不能随着时光而流失,天生的风范仍是能吓到很多人的。“我叫那弥,你是谁要做什么?”那青年把箜姬藏在身后,箜姬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将军眯起了眼睛,那青年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他握住箜姬伸过来的手正要开口说话,只觉眼前一花,眉间一阵剧痛,隐约看见箜姬惊慌失措地发出一声尖叫。将军觉得曾经也这么痛苦过,那么多人把他捆绑起来,他并不着急也不害怕,只是箜姬,那个他最爱的女人竟然也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似乎曾经出现过,那是痛恨仇视的眼光,那种眸光里怎么会有深情,怎么会有蜜意?仇恨,大约的确是仇恨,箜姬恨他?为什么?将军看着身边燃烧起来的火把,悲哀地问:“你为什么恨我?你不知道我是爱你的么?”
      箜姬哭红了眼睛:“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将军的头又有些疼,这句话,曾经听过的。

      箜姬充满仇恨地看着他:“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将军想伸手抚摸她的脸,箜姬闪身躲开:“你不要碰我,想起你曾经在我身上做的事我只能想把自己碎尸万段,这么脏的身子,我怎么能去见他?”将军突然警觉:“他……他真的是你父亲?”“你不应该背叛我,我找你找得好苦。”将军说得恹恹一息,既然连箜姬也背叛了他,他不知道自己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就这样死了也好,只是那个叫素问的丫头还在家里等他,那也只好辜负了她。“我根本不认得你。可是你却杀了那弥,你为什么要杀他?”那弥?将军摇头,那个人似乎不叫那弥,他叫……?“行刑!”叫声打断了将军的思绪,他看见身边点起了火,他们要这么杀了他么?可是,箜姬,箜姬也愿意他死么?将军在熊熊火焰中看向箜姬:“你要我死么?你一点也不曾喜欢我?你说的一切都是在骗我?”将军眼前仿佛出现了硕大的花瓣,那是受到神灵保佑的般墨曼佗罗。箜姬在花瓣中狂笑不已,鲜红的衣裳在花海中飞扬。

      火焰渐渐熄灭了,将军仍沉浸在曼佗罗的思绪中不能自拔,只是众人却惊诧不已。火怎么自己熄灭了。再一次点火,火势刚刚大起来就又一次熄灭。上千人的喧闹不一会儿安静下来,如死一般寂静。将军有些迷惑地看向黑压压跪在他面前的众人。他突然觉得很好笑,在他万念俱灰,想要死去的时候,这些人又不要他死了,他们说他是神灵,都要拜祭他,刚刚说他杀了什么人?如今却又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将军似乎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情景,那样万人参拜,呼声震天,虔诚得令人战栗。那样的一个人,在万人景仰中优雅地伸手,翩翩落坐。白色的衣袂猎猎而动,衣摆带着曼佗罗的花香。那样的情景宛如神话。

      将军成了这个部落的首领,他环视着华贵的宫殿,空旷而寂寥。有些想念远方的默默无语的丫鬟素问。
      “酋长。”一个声音冷冷传来。是箜姬。
      “箜姬——”将军大惊。
      “长老派我来伺候您。”箜姬敛眉轻道。将军拉着她的手:“你还要离开我么?”箜姬挣脱:“只要酋长愿意,箜姬愿意一直侍奉。”将军冷声笑道:“你承认你是箜姬么?”箜姬抬头直视:“自生下来奴婢就叫做箜姬,没什么不承认的。”将军看见箜姬眼睛里面的光泽心中一悸,那眼神,曾经见过的,那是绝望与满腔的仇恨,掩藏不住的杀意。将军头又眩晕了起来,看见面前一身素衣的箜姬穿着大红的衣裳奔跑于曼佗罗花海中纵声长笑。

      “他……他真的是你父亲?”将军看着狂笑不已的箜姬。
      箜姬停住了笑:“当然不是,他不是我父亲。”箜姬的眼神迷离了起来,似乎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和远古的过去,她轻轻说:“他是我丈夫,只有那样的男人才配做我的丈夫,你以为你配么?”将军愣住了,他早该想到,如此风韵惑人的女子,怎么可能是未经人事的少女,那定是在风华卓绝的男人身边才形成的风致。
      将军苦笑,凝视着让他付出一切的女人,缓缓问道:“那真的是难为你了,但是——在我身下喜极而泣婉转娇吟的女人是不是你啊?”女人愣了愣走到将军身边:“你说的不错,但是那个时候,你没有看见我一直是闭着眼睛的么?在我心里,在我身上的人是他。”女人又笑:“你以为你拥有了我么?你拥抱过的身体早已经是他拥抱过抚摸过的——”将军的意识渐渐涣散:“你说过,你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不管天上地下,来世今生……”他看见女人的脸模糊起来了,声音隐隐约约飘进耳朵里:“是的,我会和你在一起,让我们去死吧,我陪你去死,让我们永远不能超生,就在那无间地狱里煎熬。为了报复你让你激起众怒,让你去找班墨曼佗罗,死了当时无辜的人,你还想活么?你还想超生么……你……”
      将军也不想听她说什么了,只是用最后虚弱的声音说:“箜姬……你永远是我的女人……我一定要找到你……”

      将军慢慢睁眼,那是黄金做的屋顶,雕花象牙的床,西域孔雀羽的床帐。帐外,隐隐约约,是倾城绝代的箜姬。“箜姬——“他轻声喊。“奴婢在!”帐外的人轻声回答。将军伸手把她拉了进来,箜姬没有挣扎,任由将军将她拖到床上。那该是她和那弥成亲的日子,他们畅想了多少次洞房的样子,此景此情,只是物是人非,斯人远逝。那样的岁月那样的美好,从此不再有了。箜姬侧过身子,任由眼泪划过。
      将军拥着身体僵硬的箜姬:“你在哭?你在为另一个男人哭么?你在背叛我。”将军的手轻轻放在箜姬颈上。
      “奴婢和那弥自小定亲,从来没见过酋长您。”
      将军又问:“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杀了我报仇,可是你为什么不动手,刚刚我明明已经昏倒了。”他已经不在乎箜姬还喜欢不喜欢他,找到了她,似乎就完成了他要做的所有的事情。当要执行火刑的时候,箜姬冰冷决绝的眼神和言语让将军劳累万分。他只知道要找箜姬,他找到了箜姬又能怎么样呢?面前的女人长着箜姬的脸却说不认识他。箜姬到底是谁?箜姬一直在沉默,没有回答将军的问题。将军的思绪早就飞远。他的记忆,除了箜姬,还有什么呢?如今,她又一次回到他身边,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为什么心里总是空荡荡,只是为了那个眼神常常飘离的女子么?她就是箜姬。箜姬似乎还是原来的箜姬,将军渐渐地看出了她的温顺,这不就是他孜孜追求的么?这不就是他用尽全身力气也要得到的么?可是为什么,心里总还是空空的。是什么地方不对头了?

      “酋长,这里曾经是一片曼佗罗的海洋,可是后来,因为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们的族人再也没有见过曼佗罗,那花,只是一个传说而已。”箜姬看着将军:“传说,森林里埋藏着传说中的曼佗罗之王——般墨曼佗罗。”将军被箜姬带到迷雾森林里,看着迷雾笼罩的茫茫四野,“酋长,这里传说有能实现人心愿受到族神保佑的般墨曼佗罗……”将军感觉箜姬的声音突然飘远了,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好象是从地下传来的。“酋长——?”箜姬叫道。“哦?”将军又问,“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般墨曼佗罗,酋长。”将军看见箜姬的嘴一张一合,发出那个声音。将军的嗓子有些干涩,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般墨曼佗罗……”大地似乎又振颤起来。地下有个声音在遥远地呼唤。
      “箜姬,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将军有些紧张,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没有,将军,什么也没有。”箜姬微笑着继续说道,“迷雾森林的瘴气掩盖了属于曼佗罗的花香,当曼荼罗重新生长起来的时候,便会消散了这里的雾气,可是,只有召唤出般墨曼荼罗,才能让所以死去的花复生,酋长,这不是您该做的么?”“般墨曼佗罗?”将军疑惑地看向箜姬,他又听见地下轰隆隆的声响。箜姬浅笑着点头,正待继续说什么,远远地走来几个人,前面的正是大长老。大长老向将军行礼之后有些责怪地对箜姬说:“你怎么带酋长到这里来了。”箜姬笑着看了看将军,一脸的神秘。

      夜来了。箜姬温顺地坐在将军怀里,将军嗅着她的发香,二人十指交缠。将军问道:“你说的般墨曼佗罗我似乎听过,好象有人曾经和我说过。”箜姬的手指在将军胸膛上画着圈:“这是我们族的秘密,我娘亲曾经在‘经卷阁’里侍侯过大长老,我偷偷地看过,您既然是酋长,也不能不知道。
      一千年前,在我们木尼族,盛开得全是鲜艳夺目的曼佗罗,我们有着世上最强大贤德的酋长,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只是突然有一天,外族侵入,杀死了我们的兄弟,铰死了我们的酋长,奴役着我们的百姓。”
      将军不觉间背后凉飕飕的,他拍打箜姬后背的手停了动作,“后来呢?”
      “后来,”箜姬笑了,“他被族人用尖刀杀死,挖去了他的心肝,暴尸荒野。”箜姬说得恶毒而得意,“人们把那曼佗罗和他还有一切曾经和他有关的东西用死去的族人的灵魂监禁在迷雾森林里,是以瘴气太重,那森林就是迷雾森林了。”箜姬的声音幽幽地传来,烛光在她的瞳孔里倒影出奇怪的色泽,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瞧。
      将军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嘶杀声,喊叫声,女人的笑声,源源不断。将军的眼神迷离起来,似乎看见了曾经的光影轮回,一刹那,只是一刹那,将军的眼睛湿润了。大约想起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在那个时候,他的身边有着身穿黑色裙裳的女人,风华绝代,意韵天成,那个女人妩媚地笑着,柔顺地颔首,那是那个时代的箜姬。
      “酋长,酋长?”箜姬问着。将军抬头,看着身边柔态万千的女人,感觉凉飕飕的,似梦非梦地道:“你说,然后呢?”箜姬摇头:“没有然后了,那个时代结束了,再也没了侵略者,也没了……”箜姬顿了顿又道,“但是,很久以前,族里来了个占卜者,他说我们木尼族会再遭灾难,灭顶之灾,他还说——”箜姬有些诡异地看向将军,“那个侵略的外族将军并没有在迷雾森林里永世不得翻身,而是被人取走了残骸,甚至可能复生。”
      “复生?”将军听清楚了这两个字。“是的,只要那个将军亲自说出那个诅咒三次,他就会再一次毁灭这个地方。”
      “什么?什么诅咒?”将军的心里极力地阻止自己问出这句话,可还是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箜姬笑得越发开心了:“是很简单的咒语,只是那种花的名字。”箜姬停了停,有些庄重地说:“就是——般墨曼佗罗。”
      “般墨曼佗罗?”将军无意识地重复着。
      就在这一瞬间,将军耳边响起了一阵咆哮声。
      “什么?什么声音?”脚下似乎松动起来。好象有什么东西不安地在地下活动,似欲冲出来的样子。。
      将军胸口“突突”地跳动起来。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向迷雾森林那边去了,“是什么?是什么?箜姬?发生了什么事?”将军着急起来,也要往出走。箜姬站直了身体:“发生了什么事?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再也不能挽救了。”将军看了她一眼,冲了出去。奔出门的瞬间,大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将军回头看箜姬,她面无表情地倚在门边,眼神空洞而苍凉。大长老的眼睛布满了恐怖,惊恐地看向将军:“怎么办,那个魔头回来了,他回来了。”将军想起自己如今是酋长,定了定神说:“先不要着急,是谁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众人用恐怖的眼神看着他,“是他,是他,竟然是他……”
      “我?”将军漠然看见迷雾森林里有丝丝缕缕的血红色雾气向他聚拢而来,雾气飘荡着飞扬着游移了过来,形成了一个光圈将他团团围住,谁也不敢先接近他。将军依稀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人群挤得密密麻麻,却听不见一点动静了,将军看见箜姬站在人群的后面,眼神里却闪现着几不可见的狡黠与阴狠。这个眼神,他曾见过的。
      大长老看了看将军不解迷惑的表情,看向箜姬,箜姬道:“我亲耳听见的。”将军迷惘地问:“什么?般墨曼佗罗么?”这个时候地面又剧烈地摇晃,泥土松动起来,从地下散发出一种浓烈的花瓣气息,却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人们露出惊恐的表情,不再追究他,纷纷向山下跑了。
      大地剧烈地摇动起来,香气越来越浓,天地之间布满了浓重的烟雾一样的花香。气息缭绕中,将军看见箜姬娉婷地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到底……”箜姬冷笑:“你还不明白么?真的想不起来么你就是那个将军,那个要灭了我族的外族的入侵将军。我和你说过我母亲是‘经卷阁’的看守者,所以我了解你胜过旁人,我早就知道你是那个人。”“箜——”将军愕然,身边环绕的雾气散发出陈年腐朽的气息,却又带着些须花香。
      “我是箜姬,却不是你的那个箜姬,你记不得了么?你已经死了一千年,一千年前你被埋在迷雾森林的地下……那个女人,你的箜姬,镇在森林里,灵魂生生世世不得翻身,如今,还在受着煎熬。”将军想到箜姬说的那个咒语明白了一切:“是你做的?为什么?”箜姬冷冷地说:“你会下地狱的,我也会。”
      地下的咆哮声又一次响起来。将军看见从山冈的裂缝处绽放出一朵硕大无比的曼佗罗来。曼佗罗缓缓地从地下升起,卷起一波波的狂风,袭在将军身上。将军似乎看见从花瓣里生出一张脸来,将军身子一震,花瓣里竟全是那往事,失去的,或者是从未拥有的,都在那花瓣里显现。将军突然泪水恣肆而下。花瓣里面的,才是真正的他的箜姬。

      女人说:“我要永远和将军在一起,所以,将军,去找般墨曼佗罗吧,有了它,我们就可以不死,也不怕会找不到对方。”本来清正的将军暴戾起来了,强迫所有的兵士和这个部落的民众去找般墨曼佗罗,找不到者,杀。违抗命令的,杀。民怨丛生,哀鸿遍野。
      在曼佗罗丛中,在床闱间,箜姬柔媚地微笑。
      终于有一天,般墨曼佗罗找到了,将军急切地等着把花盛上来,却没有提防献花者怨毒的眼睛,更不会防备箜姬递过的一碗茶。
      “我不会喜欢你,我怎么会喜欢上你?你这个刽子手,你杀了他,你杀了多少人?你会下地狱的。哈哈哈哈——”箜姬大笑着看着倒在地上的将军,眼睛中没有一丝怜悯。
      “你说过,你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不管天上地下,来世今生……”将军气若游丝,却是坚定无比。
      箜姬笑:“你不会找到我的。”是的,将军不会找到她,将军刚刚死去,她便在曼佗罗里燃起了大火,投身火中,只要曼佗罗不复生,她灵魂便生生受禁,永世不得翻身。
      他原来已经死了呢。他竟然早就死了。将军看见箜姬在花瓣里微笑,将军毫不犹豫地向裂缝跃去。天色渐渐亮了,风雨稍息,地面的裂口早已合上,那森林里的树木燃烧成了烟雾缠绕在天地之间。里已经成为平地,一切都平静得吓人,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箜姬盯着将军消失的地方,那个人已经消失了,永远消失。那弥,我已经为你报了仇了。来世,我们再来做夫妻吧!她抹了抹眼泪,转身离去。突然,脚下有什么缠上她脚,低头一看,却是一朵大若水桶的黑色曼佗罗,紧紧地缠住她。她惨叫一声,瞬间,已被那曼佗罗花瓣吞噬。全是开得恣肆汪洋的曼佗罗,一朵朵硕大无比,芳香萦绕天地间,将整个世界包裹得密不透风。山岗上盈盈走上一个青衣女子,她面色平静,漠然看着这曼佗罗的世界,轻笑一声。随手摘下一朵曼佗罗,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毫不怜惜地掷到地上。
      “这么美的花就这么扔了岂不可惜?”青衣女子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衫男子,这男子俊神丰仪,恍似天神。那青衣女子微笑躬身:“素问见过酋长。”酋长笑:“这里如今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我去给谁做酋长。”素问淡笑:“酋长如今的本事,素问还是知道的。”酋长抚掌笑道:“我倒真的忘了素问姑娘的事了。”说话间,盘膝而坐,只见他周围笼罩着一层氤氲的紫气。酋长额间突开一眼,漫山遍野的曼佗罗瞬间抖擞起来,他脸上涌上一阵阵红潮,红潮起来又退下,反复几次,曼佗罗都摇曳起来,酋长口中念念有词,各色曼佗罗纷纷扭摆身体,似乎痛苦难耐的样子。酋长抬眼道:“姑娘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忘了啊!”素问颔首。
      酋长缓缓念着:“各色曼佗罗,回到你们的地方去,里尼发那靡靡,靡靡——靡靡——靡靡……”这个声音传递到各个角落,似乎能在天边听到回声。从遥远的地方仍有“靡靡——的声音回来,回响在山谷里,飘荡在天空中。这个声音一直在延宕到每朵曼佗罗的灵魂深处,所有的曼佗罗瞬间凋谢,空中似乎划过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叫声。空间一阵恍惚,如同平静的水面上漾起波纹一般,一漾,又一漾,空气摆动荡漾起来。
      素问睁开眼睛,看见化成石雕的酋长,山谷里早已经是百花盛开,万香争妍,只是没有曼佗罗。素问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身向山冈下走去。
      走出山谷,便是木尼族的聚居地了,这是神奇而古老的民族,有着几千年的历史,这里的人在千年前因为外族的入侵,历史上最伟大的酋长被杀害,而酋长死后的几年,外族将军也因为暴政而被木尼族人杀掉。人们只知道这里曾经是曼佗罗的家乡,只是再不会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了曼佗罗的影子。
      素问站在一个墓碑前喃喃低语:“你一直在找箜姬,可是你根本不知道箜姬是谁。我的所有的精力汇成的锦囊只能让你逃过酋长在阴阳交界处的等待,可以让你逃过火刑,却不能让你逃脱曼佗罗的召唤。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仍是要和你在一起的,将军,素问曾经说过,愿意终生侍奉,无怨无悔。”
      风缓缓地吹过,素问覆在发上的一方丝巾被吹走,露出满头稀疏干枯的白发,手背上淡淡的斑点已经弥散在皮肤的各个地方,她的声音变得苍老而嘶哑:“我会陪着你,用我从此不再超生的每生每世替你赎罪,乞求上天早日降福祉于木尼族,让他们得到早日的重生。我会陪着你,用我节约了一千年的精力交换你在地狱的刑罚……大约,你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素问跪在墓前,微微地笑着,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只有十一岁的小女孩,在那个侵占他们家园的将军殿中做活儿。
      那天晚上,月亮分外明亮,她打了水却被绊倒,整整一桶水都洒在前面一个男人的身上,她那个时候吓坏了。竟然是那个将军。素问永远忘不了那个情景:
      男人穿着宽松精致的袍子,轻轻地扶起了她,眉眼含笑,那是满足与幸福的笑。男人眼睛亮亮的,素问看见他的瞳孔里有自己惊惶的表情。然后男人放开他,挽起不远处呼唤他的女人,那是绝代风华的箜姬。
      素问呆呆地站在那里,那一幕几乎没有休止地在她脑海中重演。她开始注意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只是他的任何微笑与嗔怒都是为了那个叫做箜姬的女子。
      终于,十三岁生日那天,她撕破了衣服冲到了箜姬面前,哭诉中亲眼看见那个柔媚渐渐代替仇恨火焰的女人用尖尖的指甲扣破了自己手,绝望,冷笑。此后的一切,都是源于她这个疯狂的举动吧!
      那天,夜凉如水。她只有十三岁。
      素问仿佛看见墓碑上那个曾经风发曾经飞扬的男人向她微笑,笑容明亮而鲜活,仿佛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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