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妖志》瑞源

14、魅（8）

　　白洛本能地给了墨风一个耳光。墨风愣了愣，眯着眼睛注视着白洛，然后又笑了，“你真的是白洛。”
　　是墨风熟悉的声音，白洛脚下发软，沉沉地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白洛觉得头痛欲裂，她躺在溪边的巨石上，余晖洒在溪谷中，溪水斑斓。
　　墨风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白洛问：“我是怎么了？怎么觉得浑身无力。”
　　“你的精魂被吸走了大部分，不过现在没事了。”
　　白洛看了墨风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到一边，她红着脸，“刚刚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墨风皱了皱眉，“刚刚你打了我一个耳光。”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你困在了魅编织的迷梦里，如果再晚一些，你也会像杜欣萌一样，满脸幸福地平静死去。”
　　白洛微微地叹了口气，刚刚她还心存侥幸，或许那个人真的是墨风，可是如此看来，那个人不过是魅所编制的幻想。
　　白洛叹了口气，墨风直直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白洛忙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得累而已。对了，你说有可能是魅直接找到杜欣萌而杀了她吗？”
　　“有这个可能，从刚才的那场诡异的浓雾来看，魅的实力非常强，她或许不必像铸一样需要借助人类的身体。”
　　白洛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身下的石头，“如果是这样，那就说的通了。我们之前一直在找杀害杜欣萌的嫌疑人，可是嫌疑人一一排除了自己的嫌疑，或许魅一直就躲在暗处，她并没有借用人类的身体。”
　　“现在看来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只不过我总觉得奇怪，如果魅也是从伏魔镜中逃出来的，她现在不应该具有这么强的实力，她似乎恢复的太快了。”
　　白洛心头一紧，她猛地想到铸，铸增强体力的办法就是吃人心，难道魅也是吗？她抬眼，目光与墨风相接，白洛问：“魅增强体力的方法难道是吃人的精魂？”
　　墨风点点头，“所有的妖都是一样的，可以用千百年的修行来增强体力，这是正统的方法，也是修仙的方法。但是也有一个诀窍，就是通过残害人类来增强体力，这是一种偷懒的方法，也是坠入魔道的方法。”
　　白洛突然意识到，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见到梁涛他们，难道他们被害了？
　　“梁涛他们呢？你找到他们了吗？”
　　墨风盘腿坐在石头上，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目光注视着远处山谷的缺口，度假酒店的尖顶在远处的丛林后面若隐若现，“现在还没找到，不过我大概猜出他们在什么地方了。”
　　白洛咬着嘴唇，垂下眼眸， “我们要抓紧把他们救出来，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危险。”
　　夜晚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当太阳隐匿在山的后面，酒店的院子里又升起的浓浓的大雾。白洛和墨风一直在酒店院墙外的大树下守着，看门的老大爷已经走了多时，酒店里传出了一阵血腥的味道。
　　白洛抬眼看向一旁的墨风，他一直觑着眼睛注视着酒店里的一举一动。
　　“看出什么问题了吗？”白洛小声问道。
　　墨风没有说话，只是眉间的沟壑越来越深。
　　酒店里一定在发生着什么，因为白洛突然感觉到一阵寒冷，她刚刚一直靠着一棵大树坐着，此刻她站起身来，扶着粗壮的树干，顺着铁艺大门的空隙向那栋欧式建筑张望。
　　天上弥漫着厚重的云层，暗夜之中，酒店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着。突然，白洛发现在酒店的窗户外飘荡起淡蓝色的火光，那火光飘忽不定，像是鬼火。
　　白洛抬眼看向墨风。墨风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抬脚将酒店的铁门踹开。白洛跟着墨风小心地走进浓雾弥漫的庭院。
　　墨风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刀，白洛跟在他身后，通往酒店正门的小路上雾气茫茫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快到正门的时候，雾气却突然消散了，破败的酒店一下子又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白洛停下脚步，屋子里传来悦耳的钢琴声，似是有人在里面欢笑，可是刚刚就在前面的墨风却不见了踪影。白洛缓缓地推开门，酒店大厅里灯光璀璨，众多穿着华丽的少男少女正在大厅正中跳舞。
　　这是怎么回事？下午过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
　　音乐欢快，舞池中的男男女女盛装起舞，一个金发碧眼的健壮男生在白洛面前微微鞠躬，然后牵起了白洛的手，白洛鬼使神差地随着他舞动起来。突然，白洛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沙发上，韩旭身着华丽天蓝色礼服，与曹晓菲坐在一起。曹晓菲正靠在韩旭怀中，满脸幸福地笑着。
　　韩旭怎会在这里？白洛猛然意识到这里是曹晓菲的梦境，她将漂亮的外国男生推开，冲到曹晓菲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晓菲快随我走，这里是假的。”
　　一瞬间，繁华的景象已经不见，曹晓菲和那些华丽的男女都不见了踪影，一楼大厅依然是下午见到时的破败样子，墨风并不在这里。
　　雾气依然浓厚，白洛战战兢兢地向二楼走去，她记得二楼的窗外也曾漂浮着蓝色的鬼火。
　　楼梯隐藏在诡异的黑暗中，白洛只能摸索着向上，突然她脚下踩空，急速地坠向无尽的黑暗里。
　　过了不知多久，下坠的感觉消失了，白洛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远处有淡淡的灯光。白洛向那灯光走进，那是一间小小的房舍，白洛静静地站在窗口，屋子里梁涛和哥哥并排坐在一起，他们对面，是梁涛已故的父母。桌子上都是粗茶淡饭，但是梁涛脸上的笑容却那么真实动人。白洛用手捂住嘴，她不想打断梁涛的梦境，可是这里毕竟是虚幻。她眨了眨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猛地踹开门，一把拉住梁涛，“梁涛我们走，这里是假的。”
　　攥着梁涛胳膊的手突然松开，面前的一切都瞬间消失不见了，白洛又站在了一片草地上，银色的月光把草地镀上了一抹金属般的色泽。月亮那么巨大地挂在草地的尽头，白洛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月亮。在月光深处，一个高挺的身影迎风而立，他的背影略带萧索地成现在白洛眼中，那是墨风。
　　白洛跑了过去，唤着墨风的名字，可是墨风并未转头。当白洛跑到墨风身边，轻轻拉起墨风的手时，墨风却突然不见了，只有衣服空荡荡地飘落在地。
　　墨风人呢？白洛攥着墨风的衣服，四下张望。突然一匹狼凌空跃起，将白洛扑倒在地。
　　狼的眼睛血红，呲着嘴，露出惨白的牙齿。
　　“墨风，墨风！是我白洛，清醒点！”
　　狼凶相毕露，任白洛如何挣扎，它依旧将白洛死死地压在身下。那张血盆大口马上就要咬到白洛的脖子，白洛能清楚地感觉到狼口中喷出的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难道就这样死了吗？不知为什么，白洛想起初次见到墨风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一片草地，也是巨大浑圆的月亮。白洛使劲挣脱开，紧紧地将狼拥在怀中，狼的尖爪在白洛的背上撕扯，一阵疼痛传至全身，白洛强忍着，眼角却滴下泪水。
　　怀中的狼渐渐安静下来，它任白洛抱着。慢慢的，狼褪去了身上的皮毛，它变成了墨风。
　　墨风昏迷着，白洛轻轻地吻上墨风的额头，墨风缓缓地睁开眼睛，“我这是怎么了？”
　　白洛微微笑笑，“没什么，只是做了噩梦。”
　　墨风沉下眼眸，他的眼中藏着说不尽的情绪，“那一定是个可怕的噩梦。”
　　白洛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下巴摩挲着墨风柔顺的头发，“不怕，有我在。”
　　草地、月亮在一瞬间不见了踪影，白洛与墨风坐在酒店走廊的地板上，弥漫在楼间的大雾渐渐散尽，月光透过走廊一侧的窗子落在白洛与墨风的身上。他们逐个房间寻找伙伴的踪迹，可是整个二楼都没发现异常。
　　白洛与墨风缓缓地登上台阶，三楼是顶层，走廊沉浸在一片明亮的月光中。白洛和墨风逐一检查走廊一侧的房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现在，只剩下走廊的尽头的那个房间了。
　　墨风握着手中的刀，白洛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两人来到大门前。雕花繁琐的欧式大门紧闭着，墨风侧着身子将大门踹开，屋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里是曾经的宴会厅，几张巨大的餐桌错落摆放，巨大的欧式水晶灯挂在大厅正中。白洛神色颓然地坐在餐桌旁，总觉得有些异样的感觉。突然，脑海中像是穿过一根利箭，她猛地站起身，对站在远处的墨风说：“是乐怡，我没有看到乐怡的梦境，这太奇怪了！”
　　话音刚落，头顶巨大的水晶灯轰然坠落，房间四周的玻璃窗应声震碎，带起一阵满是灰尘的风。还没等白洛做出反应，墨风猛地跳起，以利箭般的速度冲到白洛身边，将白洛护在身下。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有水晶灯的碎屑喷射而来，白洛被墨风紧紧地护在身下，眼中是墨风的脸，玻璃碎屑划过脸颊，一个小小的口子，渗出暗红色的血。
　　白洛轻轻抚着伤口的边缘，“疼吗？”
　　墨风摇摇头，他明亮眸子闪烁着宝石般莹润的光。
　　身后传来一阵阴森的笑声。
　　墨风迅速地翻了一个身，以战斗姿态半跪在地，手中攥着那柄闪着银光的刀。
　　乐怡悬在半空，身上散发着幽暗的蓝光。
　　墨风眉头紧锁，嘴角扬起一丝轻蔑的笑容，“你不是乐怡。”
　　“我是乐怡，你不认识我了吗”
　　墨风轻笑，“我原本就奇怪，为什么乐怡会突然出现。按照乐怡给我的信，她应该过两天才到。”
　　“你因为这个就怀疑我？我的行程提前了。”乐怡缓缓落在地。
　　“当然不止如此，我提起白婆婆，你却没有丝毫反应。白婆婆是上一代守镜人，你作为狼族怎么可能不知道？”
　　乐怡哈哈大笑，她的身体闪烁着像电视银幕一样细密的条文。片刻之后，乐怡不见了，站在面前的人变成了杜欣萌。
　　“杜欣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白洛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杜欣萌的笑容让人战栗，“对，杜欣萌已经死了，我是魅。我就喜欢看你们被我耍的团团转的样子。”她背着手，脚尖轻柔地在地板上画着优雅的弧线，像是在跳舞，透着得意，“我终于让这片山林终于重归宁静，如今该死的就是你们了。”
　　墨风将手中的刀收回刀鞘，站起身，“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片土地？”
　　魅冷笑，投来一个鄙视的眼神，“是又这么样？”
　　墨风阴沉着脸，“你将我的朋友还回来，这件事情我不再追究。”
　　“你不再追究？”魅竖起眉峰，冷眼相对，“当这些人类残害太白山上的生灵时，你们狼族作为太白山的守护神在什么地方？你们只知道残害同类，做人类的走狗，如今你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要宽恕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
　　墨风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他紧咬牙关，默不作声。魅说的对，他无力反驳。
　　白洛站起身，轻轻挽住墨风的手，对魅说：“你守护了这方土地，却也杀了无辜的杜欣萌，这种复仇本就是无意义的。其实想要让这里停止营业，有很多方法，不一定非要搭上人的性命。”
　　“你懂个屁！”魅怒吼，眼眸闪烁着莹绿色的光。
　　墨风将白洛护在身后，从腰间抽出刀，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魅，对白洛轻声说：“还记得我教你的吗？你跑的那么快，关键时刻能救命。”
　　阴风起，魅的尖牙利爪迎面而来，墨风将白洛猛地推开，刀背挡住了魅的尖爪，刀背上火星四溅。
　　看墨风的招式，他似乎不想伤及魅的性命，可是魅步步紧逼，她的尖爪带着淡绿色的荧光，锋利无比，一招一式都直奔墨风的心窝，这样下去，墨风迟早招架不住。
　　水晶灯掉落的上方，露出天花板上漆黑的空间，白洛无意间望过去，发现那漆黑的空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月光明亮，可是天花板的空隙里却非常幽暗。白洛拾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折射着明亮的月光，当光线投射过去的时候，白洛倒吸了一口凉气。梁涛与曹晓菲身上绑着晶莹的白线，吊挂在棚顶，他们双眼紧闭，似是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魅发现了白洛的举动，她猛然转身奔向白洛。白洛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她从地上跃起，越过破掉的窗户，飞奔向空旷的山林。
　　身后传来墨风的喊声，白洛大声回应着：“他们在天花板上，快去救人！”
　　魅穷追不舍，白洛不断调整奔跑的方向。她确实擅长奔跑，墨风说的没错，奔跑能救她的命，只是这一次，奔跑是为了救梁涛和曹晓菲，而非她自己。
　　月光明亮，草木之上都披着银装，风在耳畔呼啸，白洛渐渐体力不支，猛然回过神，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平静的湖水边，月亮在湖水之上留下丝丝波纹，树木葱茏茂盛，在岸边勾勒出奇幻的轮廓。
　　白洛跑不动了，她坐在湖畔，清凉的风略过湖面而来，明明知道魅离自己越来越近，白洛也只能听之任之了。如果这就是自己的命，她接受。
　　魅在白洛身后停下，白洛仰头看向她。白洛总是有种错觉，她是就是杜欣萌，或者说杜欣萌就是魅。
　　白洛惨然地笑了，“你赢了，我的命，你拿去吧。”
　　魅拢起眉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真看不透你。”
　　“我没想什么。”
　　“你为了那两个人竟然可以献出自己的命，你真傻。”
　　白洛笑笑，“你不是也为了这片土地而杀了人吗？我们一样。”
　　魅摇摇头，“不一样，我们还是不一样，我杀人可以增强自己的法力，是一举多得的事。你却宁可为毫不相关的人死，真让我长了见识。”
　　“人世间的事，你又懂得多少，而我又能懂得多少？”白洛缓缓地闭上眼睛，月光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明亮。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白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后刺破。她猛地向前，在睁开眼睛的瞬间，湖面上的粼粼水波映在眼底，她跌入一片眩白的明亮。
　　这便是死吗？自己果真死了，在毫无准备的时候，就这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