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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连寒簪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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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翎与连寒相识五年,连寒每次叫她,向来皆唤她阿翎,很少叫她翎或唤她本名。
他们相识毕竟五年,这期间,蓝翎自是摸得连寒些许脾性。譬如连寒唤她翎,她便知,连寒怒了,且是那种闷在心里的怒意,面上虽不说,但当你站在他面前,他身上散发的冷意,便可以将你冻上一冻,直弄得你心惊胆战,‘好不自在’。
再如,连寒唤她本名。
连寒唤她本名,证明连寒他果真怒了,这种怒意是那种在连寒脸上都可以看见的发怒。连寒向来喜形从不于色,更别提怒意。是以,想想连寒那张冰冷的脸上再加些怒气……
当真骇人!蓝翎想想都哆嗦,她记得怒到这种程度的连寒次次都将她收拾得服服贴贴,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过,在蓝翎有限的记忆里,这是少有的事,笼统不过三次而已,却次次让蓝翎记忆犹新。
一次是五年前她刚醒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她床前,手中执着一枚银针,见她转醒,他的脸霎时便黑了下来,责备她是如何如何的不小心,沾了这了不得的东西也不来找他。
他没有告诉她她到底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后来她从他的话语中明白过来,他说的那了不得的东西是她生的那场大病。
还有一次是三年前,她出门时不小心将允墨弄丢了,他寒着一张脸说她这娘当得太不称职,活脱脱的一个孩子也能让她弄丢了。
后来他亲自出马,带着人不眠不休满都城的找,寻了整整两日,最后蓝翎听说他还是在丞相府里找到的允墨。从那以后,向来难以出府的她,自是比以往更难出府了。
最后一次是两年前,虽然他怒的对象不是她,而是他那明媒正娶的妻子玉初,但她也委实受罪,接连数日都吃不到连寒亲自做的饭菜,所以印象也颇为深刻。
故,此次连寒唤她翎,她自是知他生气了,而她当然也同以往一般心惊胆战。
只是此番蓝翎觉得,她的心惊得已不及前几次快,胆战得也不及以往激烈了,简单点说,她的心儿愈发强,胆儿愈发大了!她已经不像以往那般害怕连寒生气了。
不过想了想接下来要与连寒说的这桩事,蓝翎还是有些余悸的,指不定她到时候就被连寒收拾妥帖。
思来想去,蓝翎觉得,纵然有些怕连寒动了真怒,这桩事还是得说,不能再拖了。
将允墨哄睡了之后,蓝翎一步三挪的挪到了连寒的书房门口。书房的门此刻大开,并未上锁。蓝翎望了望,四下无人,想是被连寒叫退了。这番情形,正合蓝翎的心意。
入得房门,蓝翎愣了,连寒此时的神色,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为连寒这时正在生她的气,哪知她一进门便见着神色颇为黯然的连寒披散着一头墨发,身着素色里衣,端端的坐在书案前。
他白皙的长指中细细抚弄的,是他常年佩戴在腰间的血色玉佩,那情景,可不是书中所说的睹物思人了么?
看他伤情伤得忘我,蓝翎有些不忍,这样天下一等一的男子,落到这样凄楚的画卷之中,终归显得可怜了些。于是蓝翎想试着将他从伤情的过往中提出来。
到得连寒的书案前,蓝翎轻咳了一声,成功博得了连寒的关注。
她见连寒先是一怔,然后迅速将眼中沉郁之色一并抹净,慢慢将执着玉佩的右手放到书案下,直放到蓝翎看不见的地方才轻轻道了句:“你来了。”
蓝翎见连寒有意将玉佩放到她看不到的地方,觉得连寒许是以为她看不惯这玉的颜色,遂将玉藏了,毕竟以前蓝翎确实是说过不大喜欢此玉的颜色,红红的,像血一样。
不过,蓝翎虽不大看中这玉佩的颜色,但对于这玉佩的样式,她还是很喜欢的。见连寒如此动作,她不由脱口而出:“以前未仔细看过这块玉佩,只觉色泽不是我喜爱的便说不喜,如今细细看来,这玉竟这般精致漂亮,当真与当年的玉初嫂子一般,玉初嫂子容貌虽不是倾国之色,为人却是精雕细琢的,此玉在玉初嫂子身上,实乃绝配!”
连寒握着玉佩的右手一僵,眼底微不可察的掠过一丝落寞。
见连寒许久不发话,蓝翎这才自觉自己说错话了,本想安慰连寒,如今却是自己提了人家的伤心事。
慌忙间,蓝翎又发现连寒平日常插在头上的蓝色玉簪不见了踪迹,四下看了看,也寻不见,于是蓝翎决定,转移连寒的注意力。所以蓝翎又道:“你头上的玉簪呢?”
连寒的身子又一顿,默了良久才道:“碎了。”
碎了!怎的碎了?她记得他方才与白昇谈话时,那玉簪还好端端的斜插在他的头上,怎么才过了一顿晚饭的时间便碎了?
蓝翎万分惊讶,实难相信。
“方才晚饭时,突然想起一桩要紧事来,便出了一趟王府,不巧迎面被人撞上,玉簪便滑了出去。”连寒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真是人祸!蓝翎不由心间叹道。
连寒爱护这支簪子向来就如同爱护他腰间的红玉一般,这下连寒指不定要神伤数日……思及此,蓝翎觉得不大妙,连寒神伤去了,她的事怎么办?于是,蓝翎犹豫着,要不要出言安慰安慰他。
哪知,蓝翎想要安慰连寒的话尚未开始酝酿,连寒就莫名问了一句:“你可会生我的气?”
蓝翎一愣,正想回一句:左右是你的玉簪碎了,我生你的气干嘛?
转念却想到了玉初,蓝翎一呆,这支簪子,不会是玉初当年留给连寒的吧!
……
如今簪子碎了,照连寒的性子,他面上虽表现得不是很心伤,但指不定内心早已千穿百孔,泛滥成灾。
那方才他说的那句‘你可会生我的气’其实并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已逝的玉初?
如此一想,蓝翎便更觉悲伤,她记得,当年玉初死时,左手手中握着的,确实是一枚蓝色玉簪不错。
据蓝翎所知,连寒与玉初当年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情投意合,甚至可以说,一开始的连寒对玉初是没有任何情感的。他们之所以在一起,只因当今圣上的一道圣旨罢了。
可是后来,连寒对玉初渐渐改观,对她也不及以往那般冷漠无情,蓝翎想着,许是相处久了,两人之间有了些情感,这很好。
只是不久,蓝翎便收到玉初逝去的消息。
那日刚下过雨,天空灰蒙蒙的一片,空气中尚留着些湿气,地面也偶有积水。她赶到的时候,玉初已经入棺,她并没有见到玉初的遗体。
听人说,她死的时候倒在雨中,浑身是血,右手中紧紧握着她随身携带的玉佩,左手握着的,是一枚温润的蓝色玉簪……
她记得,那时向来情绪不外露的连寒,第一次在她面前示弱了。
她算了算,连寒娶了玉初,总共不过三年时间,除去连寒冷落她的那些时间,玉初真正快乐的日子,不过数月而已。她也是个可怜人,白白等了连寒近三年,却是没怎么体味幸福是何等滋味便离了人世,实乃憾事。
而连寒本人,自玉初死后,蓝翎还是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的,虽然他极力掩盖,她还是能明白,连寒他对玉初还是动了情的。
见连寒神色不大好,蓝翎也不知能为他做什么,只得开口安慰道:“玉初嫂子心底善良,向来不忍怪你半分,况且这玉簪也不是你故意打碎的,你就放心吧,她定不会怪你。”
连寒沉默。半晌才轻轻问了一句:“倘若我说,那簪子是你送我的呢?”
蓝翎一时哑了,她送他的?不可能吧!
迅速将脑中有限的记忆翻阅了一遍后,她觉得,她没有送过连寒簪子啊!
连寒说他们相识五年,她记得五年间,她送过连寒笔、墨、纸、砚,却从未送过玉簪。
于是蓝翎讪讪一笑,道:“说什么玩笑话呢,我记得我不曾送过簪子与你,而且,倘若这簪子当真是我送与你的,那么碎了便碎了罢,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不过一枚簪子,改日再挑一枚新的送你不就行了?”
连寒再次沉默。
蓝翎看了看连寒此刻的神色,沉郁中尚含一抹悲痛,无限凄凉。
蓝翎觉得有些不对,仔细一想,难道连寒说这簪子是她送的事假,在怪她轻视了玉初送给他的玉簪事真?
哎呀,她怎么笨到这种地步,都没能反应过来!
是了,那毕竟是玉初留下的遗物,轻视不得,如今又碎了,他自是伤心,她还如此不会察言观色的冷言冷语,也难怪伤了连寒。
正想开口道歉,连寒却颇为认真的看着她,凉凉道:“你怎的不明白这玉簪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叹了口气:“我倒是忘了,对我,你一向这般不上心,倒是我,奢求得多了。”
诶诶诶?这什么跟什么,她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蓝翎觉得,今天的连寒未免太伤情了些,还竟说些她听不懂的话,这样的连寒,让她觉得很陌生。
看样子,此时不适合将自己的事说来与他听。蓝翎只得在心里盘算着哪日可行。
可若是此时不说,指不定以后说就不太好说了,毕竟她今日是鼓了很大的劲儿才来找的连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