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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细水长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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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在刘贤易的安抚下入睡,这夜她做了个梦,梦里有阿母。其实她很少梦到阿母,也不太愿意梦到阿母,因小时候阿母对她太严厉,所以每次有阿母的梦境都不太美好,让她有点发怵。
然而这次不同。阿母容颜和善,微笑地望着她,一身白衣,仙袂飘飘,竟是前所未有的美丽。但她们似乎隔得很远,无论她如何跑向她,始终触摸不到她。她气喘吁吁地凝望着阿母,那样近又那样远,隐约听到她在与她道别,那声音空旷而悠长,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渐渐地连人带声统统消失了。
“阿母!”她大叫地醒来。
寻梦入睡后,刘贤易眯了个把时辰,但他心有忧虑,睡得极浅,天未明便醒了。他随手找了卷书简,一心二用地阅着,听到她惊醒的声音,匆匆放下书简,快步走了过去:“梦儿......”
关切的话还没说完,寻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焦急地问道:“阿母呢?”
刘贤易先是一怔,继而长长一叹,语重心长道:“梦儿,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了。”
昨夜种种仿佛历历在目,寻梦没有失忆,她记得很清楚,阿母走了,外祖父也走了。她不过是一时没从梦境里走出来罢了,可从梦境跌回现实,只需一刹那。她眨了眨眼,眼睛干涩地疼,昨夜哭得太厉害,那双眼到现在仍然红肿不堪。
细微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她幽幽问道:“什么时辰了?”
她不哭不闹,刘贤易却有点忐忑不安。他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矛盾里,一方面不希望她太忧伤,毕竟忧能伤身,一方面又不希望她太平静,怕她事事藏在心里,造成更大的隐忧。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梦儿,你还好吗?”
见寻梦神情怔愣,他接着道,“父皇要去上朝了,你......可以自己用早膳吗?”
他昨夜没睡多久,眼底有一丝青黑,脸上隐有憔悴之色,但更多的是关切与担忧。寻梦看在眼里,深知自己让父皇操心了,挤出一抹乖顺的笑:“父皇放心,我会好好的。”
刘贤易也明白她在强颜欢笑,但谁遭逢这样的变故都需要时间去抚平伤痛。得到她的承诺,他心里略微宽心,稍加整理,便与候在外殿的赵同一道走了。
寻梦目送他离开凝香殿,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那张挤着笑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强颜欢笑真是有点折磨人。
怜心奉命端来朝食,寻梦一点食欲也没有,但她答应父皇会好好的,自然不能不用膳食。清粥的味道本来就寡淡,此刻她更是吃不出味,只机械地一口口往嘴里送。余光瞥到那两碟小菜,她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忽然抬手将两碟小菜囫囵倒进了粥里,看得一旁的怜心目瞪口呆。
寻梦搅了搅那碗粥,让粥与菜彻底混到一起,她低头尝了一口,眼眶又红了起来,一滴泪掉落粥里。她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幼年时,我不爱吃这种寡淡的清粥,阿母每次熬粥都会将小菜倒进去,让小菜与粥互相融合。这样熬出来的粥香味浓郁,我很爱吃......”
怜心年纪小,不知道如何安慰人,低低唤道:“公主......”
寻梦用指腹擦过脸颊,克制住眼泪,道:“不要让父皇知道。”
然后闷头吃粥。
刚吃两口,怜心开口道:“公主,崔姑子来了。”
寻梦与崔妙晗形同姐妹,远远招呼她过来坐,崔妙晗落落大方地坐在了她身边。
“妙晗......”
“寻姐......”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相视一笑,倒是寻梦先说了出来:“我还以为你昨夜出宫了。”
按常理崔妙晗是无法宿在宫中的,除非有特殊情况或是陛下允准。昨夜寻梦的情形实在让人担忧,崔妙晗一直候在外殿,后来深夜陛下出来见到她,便特准她在宫中留宿一夜。
还没等崔妙晗回她一句,寻梦周到地吩咐怜心:“你替妙晗端一份朝食过来。”
怜心应声出去,崔妙晗没有推拒,身为医者对养生之道多少有点研究,一日之计在于晨,午膳和晚膳都可以免,唯独早膳不能免。
有了崔妙晗的陪伴,寻梦暂时搁下了心里的悲痛,一顿早膳用得畅快不少。
早膳过后,崔妙晗吞吞吐吐道:“你三哥......病好了吗?”
三哥病了?寻梦疑惑地冲她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想到前几日她诓了她,于是含糊其词道:“这数九寒天里,有个着凉发热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你正巧来了,我让怜心领你去飞羽殿瞧瞧他。”
这边还没出殿,那边人已经入了凝香殿。刘晞得知寻母病逝,担心寻梦的情况,火急火燎地拉上三哥过来了。刘济有自己的考量,寻梦好歹是他的妹妹,生母刚病逝,于情于理他这个三哥都该过来关怀一二,何况崔妙晗也在凝香殿,似乎有好些时日不曾见过她了。
两人刚踏入殿内,寻梦率先开口道:“三哥,你的风寒好些了吗?”话落恨不得猛抽自己那张笨嘴,眼看三哥茫然地动了动唇,她立刻先下手为强,“正好妙晗来了,让她给你再诊个脉。”
言罢,她向怜心招了招手,又推着刘晞向外走:“那个,我们就不打扰你们看病诊脉了。”
寻梦的演技有点拙劣,连崔妙晗都发现了她的欲盖弥彰。殿中人散尽,忽然变得静悄悄的,崔妙晗有点局促不安,看明王刚才那迷惘的模样,只怕压根没有什么风寒。
寻梦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刘济便明白了她的意图,这丫头可真是好管闲事。不过既然有此机会,他何不顺势而为,收下寻梦的一番好意?他一本正经地坐到桌案前,扯着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崔姑子?”
崔妙晗正想得出神,突如其来的叫唤让她微微一颤。她见明王一副等她过去把脉的模样,怀疑是自己多心了,明王当真患了风寒?还是在故意演戏?罢了,管他如何,搭个脉不就清楚了吗?
她静下心来把脉,明王的脉象平稳有力,完全没有风寒的迹象。她抬头望向他,恰见他温和看过来,浅棕色的瞳眸倒影着她的容颜,仿佛脉脉水流要将她困住,她连忙低下头,再度仔细听了听脉,结果还是没有风寒之症。
于是,她收起手准备如实相告,谁知底下那只手一动,轻轻抓住了她的手。她仿佛被毒蛇咬了一般,猛然起身退开,案前的软垫因她的动作被带离了原来的位置。静默的气氛让她尴尬无措,她拔腿向殿外跑,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宫殿。
“崔妙晗!”刘济一急,大声喊道。
崔妙晗震得止住了脚步,明王对她说话从来是温润柔和的,没有这样大声地连名带姓喊过她,她几乎本能地停了下来。可停下来的时候她却有点后悔了,背后那双眼如芒刺般盯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直觉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果然,他走到了她面前,见她脸色有点发白,和声细语道:“孤吓到你了?”
崔妙晗摇了摇头,向后退开了去,与他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这个举动让刘济微微拧了拧眉,却依然温和道:“你向来聪慧,南阳是何意图,孤是何心思,到了此刻不会毫无所察吧?”
他终于挑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可崔妙晗脸上并无任何喜悦,反而再度退开了去。
刘济见了,失落道:“孤明白你的意思了。”
崔妙晗听出他话中的失意,一时心有不忍:“太突然了,我......”
从她替他治疗眼疾开始,她便从师兄那里得知他与仲灵的故事,但她从来没有向他亲自打探过。他时常在那片蔷薇花前发怔,每每听到她的声音都会神情恍惚,她都知道缘故。
她尽心医治,进退得宜,他温润如玉,彬彬有礼,他们一直保持着病人与医者的距离。可为何他忽然有此转变?难道是因为她的声音?她失去了仲灵,所以需要她的声音来慰藉?
眼见他脸上又带了点希望,她抿了抿唇道:“我不是仲灵。”
刘济一怔,她以为他将她当成了仲灵的替代品?那也太轻看他和她自己了。不可否认,一开始他确实因为她的声音想见见她的人,但后来他渐渐被她吸引,喜欢与她待在一起。仲灵和她是完全不同的。和仲灵在一起,让他愉悦,兴奋,仿佛充满希望,和她在一起,让他安定,温暖,仿佛岁月静好。
也许过了那种热血的年纪,他反而更眷恋这种细水长流的相处方式。
“孤若真的需要找个替代品,仲雪岂不是更合适?”刘济缓缓道,“孤虽然放下了仲灵,但这辈子都会有年少的那段记忆,这一点孤不能瞒你。可你与她不同,孤心中有你,你呢?你对孤可曾有丝毫的情意?”
在此之前,崔妙晗从来没有考虑过男女之情,唯一的心愿便是可以像师父那样游历天下,治病救人。忽然受到明王这样的告白,一时有点方寸大乱,尤其是那句“心中有你”,让她心头一跳,耳根子瞬间烧红了。
她对明王到底是何样的情意?当真只将他视为一个普通病患吗?她以前没有考虑过,此刻脑中有点凌乱,支吾道:“我......我不知道......”
在感情上刘济比她明白,见她耳根烧红,笃定道:“你对孤不是全然无意,也许连你自己都不清楚。”
崔妙晗猝然抬起头,只听刘济感慨道:“想到孤与仲灵的往事,再看到南阳与江玄之的纠缠,孤倒宁愿感情简单一些,如细水长流,一辈子都流不尽。”
这点倒与崔妙晗的想法如出一辙,她也希望自己的人生简单平凡,不想卷入太多的风波。
刘济忽然倾身靠了过去,再度执起她的手:“若此生终要找个人共度一生,孤希望那个人是你。”
这次崔妙晗没有再逃开,她低头盯着那只被他抓住的手,麻得有点不像自己的手了。良久,她缓缓抽了出来,抿了抿唇道:“我......你容我想想。”
刘济温柔一笑:“好。”
这头归于一片温馨里,那头仍是一片愁云惨淡。
寻梦推着刘晞出来后,自顾自走进了那白绸飘飘的偏殿。父皇担心她哀伤过度,连夜命人在偏殿布置了灵堂,阿母已被置入棺中,停灵七日便会择地安葬。
寻梦郑重行了叩拜丧礼,然后走到棺前,失神地望着棺中人。
死者为大,刘晞也向寻母行了叩拜丧礼。他静静地陪在她身边,良久感觉她熬成了一尊雕塑,不由咳了几声,可她毫无反应。他动了动手指,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可是她好像一点知觉都没有。他心知不妙,抓起她的手腕,隔着重重衣衫仿佛感受到她的冰冷,当即顾不得许多,摸上了她的手,冰冷的触感让他差点哆嗦起来。
刘晞环顾四周,偏殿没有火炉,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总觉得这偏殿冷飕飕的。他想将她拖走,但看她的模样显然行不通,便吩咐道:“怜心,速去拿件绒毛披风。”
不多时,怜心取来了披风。
刘晞亲自替寻梦披上,又扭着身替她系带子,状似自言自语道:“你这副模样,让人如何安心离开?”
此言一出,寻梦那失焦的瞳孔微微一动,仿佛瞬间回了魂:“你也要离开了?”
“父皇封我为齐王,如今众诸侯陆续离开,我也该启程去封地了。”刘晞神情认真,不再像往常那样一脸嬉笑,仿佛褪去少年的青涩,长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子。
自从遭逢淮南王谋逆逼宫,刘贤易反思了自己对待儿子们的态度。他有心弥补刘晞,曾经出言挽留他,但刘晞去意已决,他便如他所愿封他为齐王了。
一种孤单感萦绕心头,寻梦喃喃道:“你也要走了......可以不走吗?”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要走的人她留不住。无论江玄之还是阿母,或者是面前的刘晞,她留不住任何人。她想到初来长安时,长安是那样繁华热闹,如今却带着一种曲终人散的荒凉。
刘晞心中一撞,他倒是不想走,可陪她走下去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他。他狠狠心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这世上的人喜欢热闹,爱好群居,可终归还是孤独的,孤独地来去,孤独地活着。”
这是他最近才悟出的道理。
但他从她眼中看出了不舍,忽然心有意动,猛地伸臂抱住了她:“保重,我的......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