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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冰山一角 ...

  •   法见结束,诸侯陆续离宫,江玄之在出宫的巷道上截住了郭百年。

      两人走到宫墙下一处僻静地,郭百年穿着锦衣狐裘,双手环在胸前,姿态带着几分疏狂的匪气:“江大御史有何指教?”

      都说“人靠衣装”,为何郭百年穿了一身锦衣却有点不伦不类?江玄之忽略心头那点别扭,开门见山道:“世子为何要让明王替你赠药?除夕宴之事你知道多少?”

      郭百年眉毛一挑,痞痞地笑道:“赠药的缘由,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假惺惺来问呢?至于除夕宴上的变故,我便是全盘知悉,也不会向你透露分毫。江御史向来聪慧,破这等小案件还不是易如反掌?”

      两人的恩怨由来已久,江玄之对他的冷嘲热讽早已免疫,平静道:“你如今不是长安城盗贼,而是长沙国世子,为何还要去搅合那些事?”

      郭百年环在胸前的手微松,却又重新环了上去,叹出一口白气,语气带点无奈:“不是我愿意搅合,而是有些恩情断不了。”

      江玄之的余光瞥过他的手臂,凉凉道:“报恩的方式有千百种,你为何要为了恩情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又如何?”郭百年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大情操,我只在意我身边的人,旁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这种观念江玄之不敢苟同,却也不置可否,追问道:“你身边的人是指谁?长沙王?卫光等人?还是......燕王?”

      听到“燕王”两个字,郭百年的身躯明显一震,片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你为何不提南阳公主?我倒是挺在意她的,我们从小指腹为婚......”

      “我无暇听你东拉西扯。”郭百年和寻梦指腹为婚的消息江玄之有所耳闻,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相信寻梦,也相信自己,只要彼此坚定,一切烦难总有解决之法。

      郭百年到嘴边的话生生被打断,先是一怔,而后敛起笑意,正儿八经道:“若非当初我坠崖隐遁,赢得她芳心的人未必是你。即便此刻,我仍然不觉得你是她的良配。你的心太大,牵挂的人与事太多,不能全心全意爱她,她若坚持与你在一起,终究会受委屈。”

      江玄之反驳:“你对全心全意的理解似乎有所偏颇。”

      郭百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意味不明道:“不是我偏颇,而是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

      江玄之眉心微拧,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郭百年视若无睹,曼声道:“江御史无暇与我掰扯,我也不是个闲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他作势要离开,江玄之长腿一动,挡住了他的去路:“你如此心急,莫非是去见燕王?”

      郭百年目光一闪,不慌不忙地扯了扯唇:“是又如何?我与燕王相交多年,难得有机会相聚,一同去章台路饮酒观舞,碍着江御史什么事了?”

      江玄之冷嗤一声:“是真心相交,还是有所利用?”

      不待郭百年有所回应,江玄之先发制人抓住了他的手臂,见郭百年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双唇紧抿,似乎在隐忍极大的痛苦,他手下力道愈重,面上温和:“痛吗?”

      郭百年紧紧咬牙,两颊颧骨突起,愣是不肯低头屈服。

      僵持片刻,江玄之松开了手:“你打定主意守口如瓶,却忘了掩饰身体上的异样,你的双手一直环在胸前,不是习惯使然,而是这样可以减轻手臂烧伤的疼痛。”

      郭百年轻轻护着右手臂,冷笑:“你窥见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至少我找到了冰山,不是吗?”江玄之不以为意,眉宇间是昂扬的斗志。

      郭百年有些恼他方才的举动,不愿再与他多言,抬步便要走,可江玄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度停住了脚步。

      “夜宴之事,多谢你替她解围,还有治疫之药,我欠你一命。”江玄之心怀感激,推心置腹地劝道,“你身为长沙国世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中应该有所掂量,否则到时候累及长沙王,甚至长沙国,只怕你会追悔莫及。”

      郭百年之所以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动容,而是觉得有些事有必要说清楚:“我替她解围与你无关,治疫之药也不是我所愿,而是受人之托。至于我所行之事是否会连累长沙国,就不劳你操心了。”

      这次,郭百年毫无挂碍地走了,寒风刮起他的大袖,藏不住他一身的恣意,江玄之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巷道的尽头,他才收回目光,提步出宫。

      回到御史府,蓝羽波澜不惊地向他禀告:“主君,鼷鼠的巢穴找到了。”

      当初东市鼷鼠成灾,江玄之便深觉蹊跷,怀疑有人蓄意饲养繁殖,所以灭鼠之时,他偷偷留下了一只小鼷鼠,让蓝羽对它进行灭蚤清洗,好生饲养着,目的便是通过它找到鼷鼠的巢穴。

      江玄之问:“在何处?”

      蓝羽回道:“东市北边的一处竹林中。”

      鼠疫过后,东市尚未恢复繁华,加上新年伊始,街上不算热闹,往来行人也不多。两人绕过东市,果然见到一片挂着残雪的竹林,可竹林深处隐约有黑烟传来,江玄之目光一凌,疾步往林中穿梭而去。

      竹林中那间矮木屋已经被熊熊烈火包围,竹叶上的积雪融化成水,如雨水般浇淋而下,却丝毫没有影响到火势的蔓延,火中有油,显然有人蓄意放火。

      江玄之眯了眯眼:“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两人分头察看,江玄之看到一堆残雪上留有半个脚印,便顺着那个痕迹找过去,没多久竟走出竹林,来到一片空旷的雪地,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子,身上披着一件棕色狐裘,听见动静转身朝他一笑:“江御史,别来无恙。”

      突然见到那双云遮雾罩的眼眸,江玄之有点惊讶,却从容地踩着积雪走向他:“卫掾吏似乎等我多时了。”

      卫光笑意愈深:“不久,竹林中那火都还没熄灭呢。”

      江玄之沉声道:“你在毁灭证据?”

      卫光摇摇头,厚颜无耻道:“鼷鼠成灾,我这是在为民除害。”

      “为民?因鼠疫而死去的三百人该如何算?”江玄之寒声质问。

      卫光低低一叹,呼出一口白气,顷刻如云烟消散:“天灾人祸,生老病死,让人无能为力,怪只怪他们命不好。”

      江玄之冷冷道:“照你这么说,当年你们楚人遭屠戮也不过是命不好罢了。”

      当年旧事是卫光的逆鳞,闻言他的脸色忽变,有点气急败坏道:“江玄之,你何以认定此次鼠疫是我谋划?区区数百人,如何与我楚人数万将士相提并论?”

      江玄之胸中气血翻滚,咄咄逼问:“你不是主谋也必定是帮凶,否则何必烧毁竹林中的木屋?再者,百人是人命,万人也是人命,为何不能相提并论?你也算是饱读诗书的有识之士,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难道不懂吗?”

      卫光一噎,忽而绽开笑容,洋洋自得道:“江御史火气这么大,难道是案情千头万绪,让你难以突破?”

      江玄之恢复了平静,漫不经心道:“是啊,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把你丢进廷尉狱,用那些酷刑好好招呼你?”

      卫光笑得越发灿烂:“江御史有心情说笑,看来还是游刃有余的。”

      他笑得一脸欠揍,江玄之还真想对他来一顿严刑逼供,可终究不是他的做派,转回正题上:“你要报仇雪恨无可厚非,为何总要牵连无辜之人?当初屠灭华家满门是借韩岱之手......”

      据他所查,当年泗水河畔炎楚大战,炎军主将是华廷,是他下令屠杀开诚投降的楚军将士,卫光身为楚人,对华廷自是痛恨,不惜屠灭华家满门,可卫光为何要借韩岱之手行事?

      卫光笑道:“怎么不说下去了?”

      江玄之长睫微颤,思索道:“我在想,你为何要借韩岱之手?你不惧朝廷,视炎律为无物,又对自己的智慧深信不疑,因此绝不是顶罪之故。”

      卫光双眸似泥潭毒瘴,仿佛能吸附旁人的精魂:“事过境迁,告诉你也无妨。韩岱负有才能,将山阳郡治理得极好,政治清明,百姓安康,但这样的人为刘贤易所用,我心中自是不快,碰巧他心怀仇恨,与华廷有恩怨,我便顺水推舟了。”

      绕了这么一圈,缘由竟是“怀璧其罪”,卫光为了报仇,也算煞费苦心了。可惜,萤烛之光如何与日月争辉?炎朝立国日久,他那些阴谋手段无法动摇朝廷根基,不过是一腔恨意难泄,图一时痛快罢了。

      他不经意想起白冰万箭穿心而死,还有绿芜那个忠心耿耿的小丫头,可让他感触最深的却是绿芜所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那条路根本行不通,不要让族人赴死了。

      他心有感慨道:“或许对你的族人而言,仇恨与报复太遥远,平淡安稳地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卫光一怔,笑道:“我从未强求族人怀恨报复,但总有如白冰和如我这般不惧生死之人。”

      “但你所为会连累你的族人。”江玄之道,“我侍君多年,熟知陛下的脾性,他对敌人不会手软。一旦你所行之事败露,你可以义无反顾地赴死,但你们楚人一族呢?你以为他们可以不受牵连吗?”

      卫光又是一怔,说道:“素闻江御史能言善辩,今日我也算领教到了,可惜我与你一样,遍读古书典籍,通晓世情道理,你劝服不了我。”

      “我从未想过劝你,不过是为那些无辜的楚人考虑。若楚人一族因你所为而举族消亡,实在是令人痛惜。”

      楚人中有像卫光这种决心报仇雪恨之人,也有那种不愿沾染是非恩怨,只想平稳安耽度过一生之人,若是平白受到牵连,实在是无辜。

      卫光意有所指道:“我很好奇,你萧家满门被前陈所灭,难道你从未恨过吗?”

      江玄之心口一缩,经年的记忆再度清晰起来。漫天的火海中,母亲用身躯护住了他,而五岁的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大火吞噬......他默默闭上眼,又看到年少的自己夜夜被噩梦惊醒,师父在床榻边不厌其烦地开导他......

      “江御史也不能释怀吧?”卫光观他面色便知他余恨未消,“若如今当政的还是陈朝君王,江御史又将如何?”

      江玄之走出那些痛苦的回忆,想起幼年时父亲的尊尊教导,将士们一生浴血奋战,不惜马革裹尸,所盼望的不过是子孙安享太平盛世,他岂可因一己之私而毁了那些亡灵的心愿呢?

      思及此,他淡淡道:“我便是恨意难消,也不会如你这般牵连无辜。”

      “恨意难消......”卫光琢磨着这几个字,沉声道,“我曾经也不想牵连无辜,但这条路一旦踏上了,常常身不由己。”

      “你特意等在此地,便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凭卫光的机智和缜密,不可能留下那么明显的脚印,所以他是故意引他来此,但他们刚才所言东拉西扯,毫无实质,显然不像卫光的作风。

      卫光眉眼微弯:“江御史心急了。”

      “如你所言,案子千头万绪,我没有闲暇在此听你诉衷肠。”

      他仔细想过从祭天开始的一系列事件,将矛头指向众诸侯,若是长安乱了,得益最大的必然是众诸侯,保不准他们会借机起事。如今他们在长安以身为质,事情还没有脱离掌控,可五日后他们将会离开长安,到时候便是鞭长莫及了。

      卫光悠悠道:“你若想突破此案,只需从刘贤易的儿子们入手。”

      江玄之对他向来戒备:“为何要透露消息给我?”

      卫光坦言:“只有真相大白,有些秘密才会揭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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