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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南阳公主 ...

  •   自从那夜进柏梁台一游,寻梦了却心中执愿,这两日过得越发懒散自在。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陪阿母说说话,偶尔应召去宣室坐坐,或是沐浴着阳光在庭院里四处走动。

      她居住的宫殿名为凝香殿,属于未央宫宫殿群,往东与椒房殿毗邻,往南经过三座宫殿,可抵达宣室,往西靠近宫墙,往北是柏梁台,东北是北宫宫殿群,刘家兄弟所居的兰林殿和飞羽殿便在那里。

      阿母在榻上躺了两日,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期间陛下曾来探视,两人关上殿门心平气和地谈了一次,仿佛达成了某些共识,比如阿母会暂居在凝香殿养病,比如陛下未经阿母允准不得踏入凝香殿......

      具体约定细节,寻梦不得而知,因为当时赵同候在殿门口,她没法去偷听墙脚,便是那两条约定还是后来阿母无意中透露给她的。

      刘贤易知她们生性自在,不喜欢被人打扰,但考虑到宫廷广袤,宫殿繁多,怕她们不耐应付各种复杂的人事,特意赐下六名婢女,两名内侍,供她们日常差遣。

      寻梦本以为阿母会拒绝陛下的好意,但奇异的是,阿母照单全收,仿佛与陛下约定好了似的。她不禁对两人那次谈话充满了好奇,可是任她旁敲侧击,阿母就是不肯向她和盘托出,常常顾左右而言他。

      于是,她大胆猜测,那些约定对阿母而言太“丧权辱国”,不符合她强势的作风,以致于她连提也不想提了。

      这日,寻梦刚用完早膳,又被陛下召去宣室。

      寻梦刚走进宣室殿,陛下便招手将她唤到跟前,连礼节都免了,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心情似乎极好,拿起一卷竹简递给她:“你看看。”

      寻梦狐疑地眨眼看他,伸手接过竹简,展开一阅,竟是一卷加封诏书。

      “朕之皇女寻梦,遗於江湖,还珠椒庭。姿容将宝婺分辉,灵质与琼娥比秀。蕴《诗》《礼》於心台,藏磊落於性府。特荷掌中之爱,尤锺膝下之慈。宜开汤沐之荣,可封南阳公主,加实封两千户。”

      刘贤易观她面色迟疑,并没有预期中的欢喜,隐约猜出她心中顾忌,说道:“这加封诏书你母亲是知晓的,当初她还让朕替你选个富庶的汤沐邑。”

      “......”阿母是来长安寻她的,还是来替她向陛下讨债的?

      刘贤易继续道:“朕翻阅了炎朝地域图,南阳地处中原腹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既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商贾云集之处,想来定能让你们满意。”

      “阿母她......不准备回南越了吗?”寻梦道出心中疑惑。

      刘贤易笑意微敛,沉声道:“你母亲心疾日益严重,不宜长途跋涉,在宫中养病为佳,可她性子执拗,必然不会听朕劝告,唯一的法子便是你待在长安。”

      “阿母会因我而留下吗?”寻梦不太确定,毕竟阿母是那样一个我行我素的人。

      “相信朕,她会的。”刘贤易笃定道。

      他曾经尝试劝服寻樱,可什么“天寒路冻不宜行车”,“心疾日重静养为佳”都不足以说服她,反而提及寻梦,她才有所动摇。他告诉她寻梦与江玄之的纠缠,若她执意带寻梦回南越,岂不是让寻梦步他们分离十数年的后尘?

      寻樱对寻梦与江玄之的种种传言有所耳闻,总不愿她步自己后尘,便暂时应允留在宫中养病,等到开春之后再定去留。

      寻梦搞不清阿母的心思,反正就算以后回南越,现在受封公主和享受食邑也不冲突,便糊里糊涂答应了。

      然而,受封诏令昭告天下之后,寻梦深受公主身份的影响,衣着举止不能再随意,原先熟识的人见了她毕恭毕敬,连刘晞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那日,她去兰林殿见刘晞,听闻他偶感风寒,缠绵病榻好几日了。

      兰林殿的地面如凝香殿一般温暖,寻梦穿着袜子走向内室,只见刘晞斜靠在床榻上,木然地望着面前的炭火,炭火炉里隐约在烧着什么物件,她垂眸瞧见布帛一角,迟疑道:“这布帛似乎有些眼熟。”

      刘晞懒懒地靠在枕上,极是疲惫地闭上眼:“布帛都一样。”

      “听说你感染了风寒,我特意带了鸡汤过来。”寻梦向怜心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立即将鸡汤摆在桌案上。

      怜心是陛下所赐的六名婢女之一,年龄是其中最小的,约莫十三岁左右,身材干瘦,不显胸也不显臀,但性情乖巧机灵,一双水眸十分清亮,泛着天真的光彩。寻梦很喜欢那双漂亮的眸子,便将她带在身边了。

      寻梦将鸡汤端到刘晞身前,笑盈盈道:“六殿下,喝汤了。”

      刘晞撑开一条眼缝,打量着女子装扮的寻梦,眼角轻轻向上一挑:“你炖的?”

      “呃......我吩咐御膳房炖的。”寻梦讪讪道,忍不住补充一句,“我的厨艺,但愿你此生都不要尝到才好。”

      虽然上次炖的蛇汤味道不错,但她可不敢以此标榜自己的厨艺。她很有自知之明,她的厨艺,好吃是小概率,难吃才是常道。

      “公主如今是父皇跟前的红人,哪敢劳烦你动手炖汤?”刘晞半敛着目,阴阳怪气道。

      这古怪的语气让寻梦想起当初与他冷战的时候,暗暗纳闷,这人又犯什么毛病了?莫非父皇近来太过宠信她,让他心中不是滋味?

      当即心中一软,哄道:“看在厨子炖了两个时辰的份上,你就将就喝一点吧。这汤很鲜的,保准你喝了风寒痊愈,比药还管用......”

      寻梦苦口婆心地劝他,将碗往他面前送了送,怎料他不耐烦地将碗一堆,汤汁洒到寻梦左手背上,她吃痛地松了手,陶碗碎裂在地,鸡汤洒了一地。

      “公主!”怜心惊叫。

      刘晞瞬间翻身而起,一把抓住她烫红的手背,朝殿外的宝生喊道:“宝生,速去打一盆冷水进来。”

      他抓着她的手臂,左右端详一遍,幸好这鸡汤不算烫,没有烫起水泡。他暗暗松了口气,抬眸责备地盯着她:“老是莽莽撞撞的!”

      寻梦:“......”这锅我不背!

      宝生性子沉闷,做事效率却极高,转眼将一盆冷水端了进来。

      刘晞将她的左手按在冷水中,掬起水轻轻冲洗着,头也不抬地吩咐宝生去取药,寻梦见状,忙推拒道:“不用了,反正没什么大碍,我回去抹点药......”

      她未说完的话卡在嘴边,因为刘晞的脸色黑得瘆人,仿佛她再多说一句,他便要发怒了。她有点怀念以前那个嬉皮笑脸的刘晞,如今的刘晞怎么这么难相处呢?

      这药与刘晞当初送她的药十分相似,或许就是同一种,抹在灼烧般烫红的手背上,冰冰凉凉很舒服。

      刘晞一丝一缕细细抹着,直到白色的药完全覆盖住那片烫红的手背,才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以后,我该叫你一声公主,还是妹妹呢?”

      寻梦歪着头想了想,煞有其事道:“公主太生分了,妹妹也不合适。严格来说,你应该唤我一声姐姐。原先我也以为你比我大,可从父皇那里知晓,你的生辰比我晚几个月,真没想到我竟还有你这般大的弟弟。我便像明王一样,喊你一声六弟可好?”

      寻梦暗自得意,滔滔不绝,未料手臂猛然被人一扯,竟天旋地转地倒在榻上。刘晞拘着她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些咬牙切齿道:“你敢叫一声六弟试试?”

      寻梦默默吞了口口水,觉得眼前的刘晞有点陌生,讷讷道:“可......我们就是姐弟啊。”

      这句无心之言将刘晞击得粉碎,他颓然地坐直身子,寻梦凑到他的面前,失落道:“刘晞,你不欢喜吗?我以为我们成了姐弟,你一定会开心的,没想到......”

      “你欢喜吗?”刘晞反问。

      寻梦怔愣片刻,郑重地点点头。

      “你欢喜便好。”刘晞低声道,见寻梦张嘴要说话,先发制人道,“我累了,想睡一会。”

      这显然在向她下逐客令,这次寻梦很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又往后退了两步:“鸡汤记得趁热喝,待你风寒好了,我们再一同去逛逛章台路,可好?”

      她期待刘晞的回应,可等了一会,刘晞完全没有回应的意思,她撇了撇嘴,默默地离开了。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刘晞垂眸看向炭火中的布帛,那张她亲手书写的《越人歌》布帛终烧成灰烬。原以为不过是再次尝尝爱而不得,就如当年的仲灵一般,谁知天意屡屡戏弄他,竟不是叫他爱而不得,而是连爱都不许。

      他做梦也不曾想到,寻梦竟与他有血缘关系,若是让旁人知晓他的禁忌心思,她要如何面对,他又要如何自处?他默默闭上眼,暗暗告诫自己:从此以后,只可将她当做兄弟,而那份禁忌心思便如那张布帛一般,焚烧成灰烬,永久埋葬。

      可自己的心当真由得他操控吗?

      他品了一口桌案上的鸡汤,唇齿尽是苦涩,哪有半分鲜美的味道?

      寻梦将怜心打发回凝香殿,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寒风呼啸而过,她冷得拢了拢手臂,竟不知不觉到了承明庐。她欢喜地向前走了两步,又不知想到什么,默默向后退了两步,便在这种百般踌躇中前进后退,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定。

      良久,她终于决定离去,甫一转身,意外看到江玄之站在那里,呆呆地不知所措。

      四目相对,彼此互相打量对方。

      江玄之头戴进贤冠,身穿墨色大袖袍服,腰系大带并悬佩青绶。寻梦梳着朝云近香髻,发间插着一支梅花簪,身上穿着素底色印花曲裾,袖口衣襟和下摆处以苍色包边,腰带也是一应的苍青色。

      江玄之初次见寻梦着女装,只觉得这种淡雅的苍青色极是衬她,但她若换了其他颜色,也必定是能入他眼的。他缓缓走向她,温和问道:“为何不进去?”

      “我怕......打扰你。”寻梦迟疑道。

      江玄之淡笑不语,她在承明庐前徘徊了多久,他便在不远处看了她多久。她的情绪有点低落,显然不是怕打扰他,而是另有顾忌,这种顾忌或许正是导致她低落的缘由。

      他稍加思索,笑道:“可愿陪我走走?”

      寻梦小嘴微张,狐疑道:“你不忙吗?”

      “无妨。”江玄之微微一笑,当先走在前头,寻梦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承明庐西北方位是沧池,池中心有一座供人垂钓的小岛,此刻正值冬日,隐约可见岛上草木凋零,处处显出苍凉之色。两人站在池岸,遥望着轻波微动的池水,谁也不曾说话。

      寒风如浪直扑面门,江玄之偏眸看她,只见她入神地想着往事,嘴角压了一抹浅笑,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想你。”寻梦脱口而出,捕捉到他眉目含笑,便知被他戏弄了,补充道,“我在想,你会不会游水?”

      江玄之挑眉:“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

      “若是会的话,当日我跌落楚国泗水,你为何不入水救我?”若他当时跳水救她,她或许就不会被白冰困在岛上三日了。

      “原因有三。其一,秋日河水寒凉,不利于常人游行。其二,黑衣人本就从水中出来,水性必然数一数二,非常人可比。其三,黑衣人并未下狠手,你落在他们手中暂时是安全的。所以,当时我没有下水救你,即便下水了,也未必救得了你。”

      寻梦点点头,她只是感受着水岸的寒气,猛然想起那一幕,并没有追究的意思。

      “听闻陛下带你入柏梁台了?可曾找到你想要之物?”轮到江玄之发问了。

      提起此事,寻梦有些遗憾地摇头:“柏梁台中珍宝无数,可惜没有治阿母心疾的药,不过,站在柏梁台顶看夜空和仙人,别有一番滋味。”

      江玄之微微蹙眉:“仅此而已?”

      “有何不妥吗?”寻梦听出他话中有话,但柏梁台除了机关便是珍奇异宝,顶楼的景致算是唯一的奇异之处了。

      “我也不知道,但陛下将其设为禁地,照理说,不该如此简单。”江玄之直白地道出心中疑惑。

      寻梦长睫一闪:“江玄之,你知道我的身世了吧?”

      江玄之似乎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笑道:“陛下的诏书必会经御史长史之手,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南阳公主。”

      寻梦小声嘀咕:“陛下好歹是我的生父,你怎么敢在我面前......”

      “梦儿希望我有所隐瞒吗?”江玄之淡淡打断她。

      寻梦呆呆地摇摇头,她希望一切都与从前一样,可自从她受封为公主,好像很多人与事都变得不同了,周越、吴域、刘晞......好在江玄之从不曾改变。

      江玄之对寻梦的了解已经无须语言,仿佛她一个动作或者一个表情,他便能猜出她的心思。此刻他捕捉到她眼底淡淡的失落,轻轻将她拉进怀中,安慰道:“你是金枝玉叶也罢,平民百姓也罢,对我而言都无差别,我所喜爱的只是你而已。”

      寻梦靠在他的怀中,双手不自觉揽住他的腰,手背不经意蹭到他的衣衫,十分煞风景地惊叫一声,默默抬起左手,所幸只是虎口处的药蹭掉些许,这么少的量应当不会弄脏他的衣衫吧?

      江玄之瞥见她手背上的白色药物,腾出一只手握住:“你这手背怎么了?”

      “别提了。”寻梦没好气道,“我听闻刘晞得了风寒,好心好意送鸡汤过去,可那人别别扭扭不肯喝,还打翻了鸡汤,烫得我手上一片发红。”

      “这药是他替你抹的?”江玄之淡淡道。

      “恩。”寻梦暗自揣测道,“他可能想做我兄长,可惜偏偏是我弟弟。”

      江玄之淡淡一笑,心中早有计较,嘴上附和道:“或许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76章 南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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