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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有人劫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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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以前听过不少话本故事,但她与一般女子不同,不喜欢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也不喜欢催人泪下的市井生活,唯独偏爱光怪陆离的神魔怪谈。
可她这人偏生胆子很小,每次听的时候聚精会神,津津有味,夜里胡思乱想,久久不能入睡,碰上雷雨交加的日子,更是蒙着被子瑟瑟发抖。
这日夜深人静,她缩在墙角,拢着那块干净的布被,死死盯着那块染血的布被。
白天仲雪身死的悲伤淡去,此刻她脑中盘旋起数个话本鬼怪故事,这阴寒的牢房在她眼里越发阴森恐怖,暗暗祈祷着:仲雪,你不要来吓我,冤有头债有主......
她越看越觉得恐怖,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捏着布被,心里像念符咒一样嘀嘀咕咕。
念着念着,隐约听见一阵刀剑相碰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锁链拖动声,她猛然想起话本里的黑白无常,不会吧?黑白无常来索命了?
恰在此时,有人闯进狱中:“跟我走。”
“我不走!”寻梦入戏太深,本能地抗拒。
那人一把将她从布被中抓起来,跟提小鸡一般,寻梦惊惶地睁开眼,见那人一身黑衣,立刻对号入座黑无常,浑身每个毛孔都在抗拒挣扎:“我不走!我不走!”
“梦儿!”那人语气严厉,一手抓着她的手臂不松,一手扯下了脸色的蒙巾,“是我。”
那张熟悉的脸仿佛已经刻入她的魂魄,几度与她在梦里相会,她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如海浪翻滚,连着将她的嗓音也淹没得含糊:“阿母!”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扑上去抱住了她,可寻樱呆了一瞬,便嫌弃地推开了她:“哪学来的缠磨劲?此地不宜久留,我解决了外面的狱吏,你快随我离开。”
“我不走。”刚才她是魔怔了,将身着黑衣的阿母错认成黑无常,死命不肯跟她下地狱,可此刻她是清醒的。
正因为清醒,所以才理智。此次下狱与初次入京兆狱不同,那时可以逃狱,可以赎刑,可此次是陛下要问她的欺君罪,不能赎刑,逃也没用。何况,陛下也没想治她的死罪。
眼见阿母的脸色比夜色更黑沉,寻梦决定好好与她道明其中缘由,哪知阿母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推出牢门,说一不二的强势作风一如旧年。
寻梦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稳住身形正要与阿母理论,一群狱吏衣着整齐地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剑在火光下映衬得光芒万丈,简直要亮瞎她的眼睛。她忧愁地想着:阿母,这就是你说的解决了狱吏?你怕不是真的黑无常,来送我入地狱的吧?
越狱逃亡,罪加一等。
寻樱走出牢门看到这一幕也是微微一惊,浑身戒备起来,袖中的袖箭一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人群后走出一人,头戴法冠,身穿墨色官袍,一张端正威严的方脸极有辨识度,寻梦一眼认出了他,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衣着整齐,精神抖擞,敢情这周廷尉半夜不睡觉,惊心排了一出“请君入瓮”的大戏。
周晋面无表情道:“陛下要见你们。”
“不见。”寻樱一口回绝,举起手中的袖箭,瞄准周晋射了出去。
那箭羽如一团烈火穿透黑暗,准确无误地飞向周晋,却在将要碰到他的时候,身旁有人出刀一挡,以薄窄的刀面阻住箭羽,铿地一声,箭羽掉落在地。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大胡子狱吏,寻梦暗暗称奇,这大胡子狱吏脑子不好使,武艺竟如此犀利。
寻樱那一箭只为分散旁人注意力,根本没有下狠手,此刻她拉上寻梦便要撤离。寻梦被她拉得左摇又晃,那感觉像是醉酒,又像是晕船,总之十分不好受。既然走到这一步,她不想母亲受伤,无奈地出手相助,过招之后发现那些狱吏频频躲闪,并没有全力以赴,心中一阵狐疑。
“上罗网。”周晋气定神闲地在旁边指挥。
霎时,几张罗网从四面八方罩来,寻梦不得不向后躲避,两母女打斗的范围越缩越小。这罗网很大,拖曳在地上,绵延至墙角,她瞄向墙上挂着的油灯,朝阿母喊道:“阿母,射墙上的油灯。”
寻樱闻言,迅速射落近旁的两盏油灯,那油灯裹着火星子掉落在地,瞬间将两张罗网烧了起来。天罗地网一旦破了口子,功效全无,寻梦母女宛如两只鱼从罗网的缝隙中漏了出去。
燃烧的火光将狱中照得大亮,周晋那张脸也越发清晰起来:“上迷烟。”
“......”从没听过哪家牢房备迷烟的,周晋平日里端得道貌岸然,竟然是个如此阴险狡诈的小人。
寻梦捂着口鼻突围,可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没被迷烟熏倒,倒是活活要被自己闷死了,再看那群狱吏个个蒙着面巾,心头火气愈盛,血液翻滚,更加憋不住气息,不小心吸了一口迷烟,昏然倒地。
倒地之时,她隐约看到阿母身形微晃,显然也支撑不住了,而后,她似乎听见周晋略带崇拜的声音:“陛下果然好计谋。”
寻梦醒来时浑身软绵绵的,想起昨夜一番折腾,暗自将周晋臭骂了一顿。室内空无一人,乍看极其宽敞,她赤脚下榻并不感觉寒冷,地面是暖的,源源不断的热度灌进脚心。她在室内穿梭,梁栋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一应摆设酷似宫廷,莫非她在宫里?可阿母在哪里?
殿内绕了一圈无果,她准备穿鞋出去,手刚搭上殿门,阿母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还没等她尝到喜悦,陛下的声音紧接而来,她的手僵在那里不动了。
殿门口,寻樱不耐烦道:“你莫要再缠磨人,我这就带梦儿离开。”
刘贤易拦住她:“樱娘,朕知道朕欠你良多,可当年朕也被沈涯他们糊弄了。朕以为你不告而别,当时战事又吃紧,一时没顾得上去找你,可后来朕派人去长沙国寻你,你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门内的寻梦听得一愣一愣的,阿母与陛下莫非还有一段风流韵事?母亲不是唤作寻樱吗?何时改了名字叫樱娘?
“沈涯都与我说了,是他们从中作梗......”寻樱语气平缓,回想起尘封的往事。
十七年前,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战火蔓延至长沙国。长沙国是一块肥肉,群雄争夺,几场战争过后辎重短缺,求助于临国南越。南越王心怀仁义,派寻天盛运送一批辎重入长沙国,寻樱也化作士兵混在队伍中,谁知运送队伍遭人伏击,寻樱与父亲走散。
寻樱在长沙国打探父亲的消息,阴差阳错救了受伤昏迷的刘贤易。相处一个多月,两人渐生情愫,可后来寻樱才知刘贤易也是群雄之一,也意在拿下长沙国。
刘贤易逗留在城中不肯离开,既为了养伤,也为了查探虚实,可沈涯等下属以为主公耽于女色,便使计制造两人的矛盾。他们支走刘贤易,诓骗寻樱主公已经离开,还告诉她主公早有妻室,让她莫要痴心妄想主公能娶她。
寻樱那时年少,不懂世故,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当即愤然离去。等到刘贤易回来的时候,佳人早已人去楼空,他本想派人去寻找,恰逢战事又起,便匆匆赶赴战场。
此事一搁便搁到了刘贤易拿下长沙国。长沙国归附他之后,他派人四处搜寻寻樱,可底下的人将整个长沙国翻遍了,也没找到寻樱的影子。登基后,刘贤易再次派人来长沙国搜寻,可是寻樱此人宛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那张明艳如画的面容勾起刘贤易无数回忆,虽是短短两个月的相逢,却给他的过往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心潮微动,唤道:“樱娘......”
“时过境迁,我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如今你贵为炎帝陛下,统御四海,威震寰宇,请看在我曾经救过你的份上,放我们归去吧。”寻樱语气冷冰冰的。
听着这话,刘贤易心中很不是滋味:“樱娘,你非要这般绝情吗?十多年了,你莫非还有怨气?当年你容颜明媚,英姿飒爽,与朕说话却从来都是温柔的,朕喜欢......”
“陛下!”寻樱冷冷打断他,“十多年了,你可曾了解过我?你今日这般纠缠是作甚?难道还想与我再续前缘?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是那种纠缠不休之人吗?我是那种喜欢待在皇宫里的人吗?”
寻樱言辞犀利,几句反问堵住了刘贤易叙旧的心思,他受伤未愈的心口有些隐痛,默了半晌:“朕知晓你性子爽利,无拘无束,也从未想过将你拘在宫中,但朕希望可以弥补你们。你可以不在意,但是你想过寻梦吗?”
寻樱嘲讽一笑:“陛下大可放心,我从小就告诉她,她父亲已经死了。她性子随我,潇洒自在,并没有在意过,何况如今她已经长大,更不需要父亲。陛下缺失了十六年,何妨再缺失几十年?”
“朕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知道又如何?你何尝优待过她?是谁将她丢进期门军?是谁将她关进廷尉狱?是谁利用她引我出手?你莫要告诉我,你今日才知她是你的女儿。”
她原本不会去劫狱,可沈涯向他透露陛下要杀寻梦,她不得已才闯廷尉狱,可与那些狱吏交手便知她中了他的计。他从来都喜欢高高在上,连见面都要设这种局,显示他的高人一等,她越想心口越紧,一阵经脉纠缠的疼痛袭来。
殿门忽然被人打开,寻梦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你们在说什么?”
寻梦一向好奇心重,本想偷听陛下与阿母的风流韵事,可越听越不对劲,直到阿母道破机密,她这才知晓原来她的生父并没有死。她觉得她应该喜悦的,生父是炎朝帝王,威震天下,可潜意识里就是悲伤,不能接受。
阿母的飞羽袖箭独一无二,连沈涯都一眼辨别出来,缠着她问东问西,可陛下早在柏梁台便见到三支箭羽,但他装作浑然不知,此后种种更无半点表露迹象。唯一让她亲近的只有弑君案之前,突如其来的宠信,可也恰恰是那份莫名其妙的宠信让她成为前皇后的眼中钉。
她心中一团乱麻,理不清思路,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想找个地方躲躲,可阿母拉住了她的手臂,担忧地唤道:“梦儿。”
寻梦呆呆站着,没有理会,心中的纷乱让她的五感渐渐模糊,却在这种模糊下,隐约看到阿母捧着胸口渐渐倒下,她本能地扶住了她,意识渐渐回来:“阿母。”
“樱娘。”刘贤易也担忧地唤道,心口的伤痕深刻地疼了起来。
那蹙眉压胸的模样寻梦心知肚明,只默默瞥了他一眼,又安心扶着阿母入殿,其实她心口也不舒服,一种闷痛无处发泄,心里苦中作乐自嘲道:啧啧,果然是一家子,一家子心疼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