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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来龙去脉 ...

  •   皇后脸色阴沉如乌云,仿佛片刻将会有一场吞噬天地的暴雨。

      然而渐渐地,她敛起了那股凌厉之势,俯身跪在殿中,语气平静:“陛下,妾的确对江玄之动了杀心,但并非因个人恩怨,而是因为他与南越细作狼狈为奸,企图祸乱炎朝江山社稷。可他智计无双,能言善辩,三言两语便将妾推向险地,妾自知不敌,唯愿陛下圣心明断。”

      好一招以退为进。

      江玄之凤眸微敛,遮住眼底的情绪。

      刘贤易不辨喜怒:“皇后口中的南越细作是指何人?”

      “寻无影。”皇后沉静以对,“妾手中有南越丞相亲笔书信一封,可证实寻无影确实是南越细作。”

      寻梦不想受这波污水,正想上前辩解,袖袍被人轻轻一扯。她转眸望去,撞进江玄之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他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皇后呈上布帛,刘贤易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这笔迹倒是颇为相像。”

      南越丞相的篆体笔锋奇特,歪扭不正,又带点南越特有的风格。刘贤易在两国往来的公文中见过他的字,并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寻无影,你可有辩解之言?”刘贤易沉声问道。

      寻梦恭声答道:“臣并不知此书信来源。”

      皇后咄咄相逼:“一句不知便想洗清罪责了?”

      “陛下,臣知晓这封信的由来。”江玄之清润的嗓音回荡在殿中,“这封信并非是南越丞相亲笔,而是有人仿南越丞相笔迹所写,为的便是捏造寻无影南越细作的身份,从而坐实她的弑君之罪。”

      不等刘贤易开口,皇后抢先道:“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

      江玄之眼角轻扬,眸中隐有水波流动,轻飘飘与皇后打了个对眼,从容道:“陛下,有人买通了寻无影同居室人,让他偷偷将此信藏在寻无影衣柜中。所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左仆射抓住了藏信之人。请陛下宣他入殿。”

      同居室人?寻梦暗自猜测,吴域、孙平和秦忠三人,到底是谁被收买了?当那人走进殿中,寻梦难掩震惊之色,素来正直的孙平竟然被人收买了?

      孙平跪拜在地,低声禀道:“陛下,有人以百金相诱,命臣将此信藏在寻无影衣柜中。臣一时贪心,受其蛊惑,便做了陷害寻无影的帮凶。”

      寻梦暗道:我的性命竟然只值百金吗?

      “孙平,陛下面前你还要有所隐瞒吗?”江玄之凉凉道,“那人不仅以百金相诱,还以旧事把柄威胁于你吧?”

      孙平的头颅越发低垂,好像那细细的脖颈再不能承受其重,但他隐忍着不开口。

      江玄之并没有强迫他,继续道:“掌管校场马匹的小吏是你杀的吧?”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他。”孙平情绪激动地仰起头,双目充血发红,仿佛一头濒临发狂的野兽。

      众人戒备起来,殿内遽然陷入剑拔弩张的寂静里。

      在这奇异的寂静里,江玄之的声音越发舒缓清亮:“你们是同乡,平日偶有往来,但交情不算深厚,因为你看不惯他市侩的模样。同样,你厌恶周越,看不惯他恃强凌弱,挑衅生事。恰逢寻无影与周越比试骑射,你便买通同乡,让他在寻无影的马掌上动手脚。”

      “为何是我的马掌,而不是周越的马掌?”寻梦心中存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觉得有些失礼,余光向两侧轻瞟,好在众人沉浸在案情中,连陛下也无怪罪之色。

      “问得好!”江玄之淡笑,“我且问你,周越坠马与你坠马,后果有何不同?”

      寻梦眨着眼思索,谁坠马都会中止骑射比试,有何不同?

      阶上端坐的刘贤易开口道:“若是寻无影因马掌松脱而坠马,旁人定会怀疑是周越动了手脚,可若是周越坠马,旁人将会怀疑寻无影。”

      “正是。孙平想要的并不是伤及周越,而是让他尝尝被人孤立的滋味。他早已布局周全,只要沿着马掌的线索查下去,必定会查出周越陷害寻无影的真相,从而让期门军中人唾弃周越的行径。可惜,他没有料到我会将马掌的破绽瞒下来。”

      江玄之俯视着跪地的孙平:“按照约定,当夜你本该向你的同乡付清允诺的钱财,但你家境清寒,平日的俸禄大多寄回去贴补家用了。你身上并无多余钱财,此计又没有见到成效,你便诸多推诿不肯兑现约定。可你那同乡素来市侩,唯利是图,要将你陷害周越之事公之于众,你一时情急便用腰带勒死了他。”

      孙平眼中的血红渐渐淡去,默默阖上眼:“我不想杀他,我真的不想杀他,他为人虽市侩,但到底是我的同乡。我当时只想阻止他去告密,脑中一片空白,清醒过来就发现他已经死了。我心中很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收拾好凌乱的居室,伪造他畏罪自尽的遗书和现场。”

      意外杀了人还能及时镇定下来,寻梦觉得孙平心智不一般。

      江玄之也暗自佩服孙平,此人心思缜密,将案发地布置得毫无破绽,连他都未能查到凶手的蛛丝马迹。幸好昨日左浪搜查他的居室,意外找到一包孙平家乡所产的茶叶,那奇特而熟悉的香味让他联想到案发地的茶香。由此抽丝剥茧,一点点揭开孙平与那个小吏的瓜葛。

      江玄之问道:“那封遗书是你所写?”

      孙平点点头:“他曾笑我字迹丑陋,不及他行笔流畅,我便格外留心他的行笔风格,久而久之模仿他的字迹并非难事。”

      江玄之道:“陛下,孙平能模仿小吏的字迹,旁人亦能模仿南越丞相的字迹。”

      皇后身形微动,霎时不知想到何事,一腔未说出口的话隐忍在腹中。

      刘贤易低头看着布帛上的字迹,烛光下帝王的容颜半明半暗,再抬头时尽是帝王威仪,一双眼明光四射:“孙平,何人威逼利诱于你?”

      “那人蒙着面纱,臣并未看到她的容貌,听声音是女子。”孙平的脸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声音也毫无起伏。

      “女子?莫非这女子便是江卿口中的刺客?”刘贤易的声音从阶上传来。

      “正是。”江玄之回道,“陛下,刺客前来自首,请陛下宣她入殿。”

      寻梦心头砰砰直跳,紧张地向殿门口张望。她私心里并不希望刺客是仲灵,可潜意识总会冒出仲灵的身影,直到那抹淡蓝色的窈窕身影款款行来,与她的记忆中的幻影重合到一起,她跳动的紧张悄然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怔然。

      那人眼波流转,如枝头的桃花随风而动,荡人心神。

      “陛下长乐未央。”她的声音柔而不媚,仿佛天生带点少女的烂漫之调。

      孙平霎时辨出她的声音:“是你!”

      刘贤易凝视着殿中的女子,隐隐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尘封的记忆一点点铺开,他恍然想起沣河水岸自尽的烈性女子,嗓音微变:“你是......那个跳河自尽的女子?”

      仲灵并没有承认,只道:“民女仲灵。”

      但刘贤易显然记起了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余光瞥向端正站在一旁的皇后。

      自从仲灵进殿之后,皇后不再激越,不再暴怒,也不再争辩,反而挺直腰杆立在那里,仿佛一只美丽而骄傲的凤凰,不再与旁人一般见识,又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塑,等待着暴风骤雨的来临。

      “你为何要陷害寻无影?背后可有人指使?”刘贤易语气平静,内蕴威严。

      “民女......”

      “咳咳......”朱奇忽然大咳起来,跪地告饶,“奴婢失仪,请陛下恕罪。”

      刘贤易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眸如刀锋般瞥向他,浑身气场宛如鸣钟罩来,震人心肺,看情形显然是被朱奇的举动激怒了。

      常言道:天子一怒,血流千里。众人噤若寒蝉。朱奇如蝼蚁般趴在地上,心尖微颤,连着身体也不自觉颤了颤,不知是否为他莽撞的举动后悔了。

      殿中鸦雀无声,连平日察觉不到的呼吸都显得那般突兀。寻梦一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边眼珠子轻转,悄悄打量殿内众人,果真无人敢造次。

      “冬日夜凉,朱侍怕是偶感风寒了?”赵同温和地开口了。

      刘贤易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朝下方的仲灵道:“仲灵,继续说。”

      “民女受皇后殿下驱使。”仲灵一字一句道。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众人将目光聚焦在皇后身上,或震惊,或怀疑,或了然......然而,皇后平静地站在那里,无视众人投来的目光,仿佛灵魂出窍般超脱世外,不理会周遭的动静。

      同样平静的还有寻梦。

      有了先前被人暗杀的铺垫,她早已怀疑皇后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此刻真相大白,她并没有太多震惊之情,也没有遭人陷害的愤恨之心,反而是一种大起大落后的平静。

      但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她满心的求知欲,皇后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刘贤易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连眼角都不曾斜过,眸光看似凝在仲灵身上,又好似在凝视虚空。

      “陛下,皇后殿下冤枉。这妖女信口雌黄,胡乱攀咬皇后殿下,望陛下明鉴。”朱奇声声替皇后喊冤,不要命地磕着响头。

      刘贤易紧紧收起拳,压在胸腔的怒气直冲脑门,抄起案上的砚台向朱奇身上砸去。

      那方砚台砸中朱奇的左肩膀,受到阻碍反弹出一个弧度,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朱奇被那股大力砸倒在地,瞬间爬起身来,趴在地上不敢出声求饶。

      寻梦暗暗咂舌,瞅了瞅地上完好无缺的砚台,又盯着朱奇被砸中的左肩膀,想来定是疼痛难当吧?可朱奇不敢揉捏,也不敢呼痛,如乌龟般伏在地上。他明明惧怕圣怒,仍然坚持两次打断陛下,只是为了替皇后开脱吗?

      刘贤易唇瓣开阖,声音如冰凌般寒凉:“仲灵,你将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仲灵缓缓道:“皇后素来不喜寻无影,因陛下宠信她越发心生嫉恨,但一直未能发作。直到那日她得知寻无影是女子,便下定决心要除之而后快。她知晓我擅长调香,便允我明王妃之位,命我布下这局弑君案,诬陷寻无影为南越细作。案中种种细节,想来江御史都已经说清楚了。”

      “你为何不说,是你告诉孤寻无影是女子?为何不说,是你向孤献的弑君之计?为何不说,是你自告奋勇去做这些事?”皇后平静地质问,每说一句话便向仲灵靠近一分。

      三句话说完,她已经站在了仲灵身边。

      仲灵反驳道:“皇后殿下这般好记性,应当也能想起当日的情形吧?当日我告诉你寻无影是女子,让你向陛下告发,可惜你怕陛下会轻纵寻无影的欺君之罪,便存心要离间他们的关系。我投你所好,说出陷害寻无影行刺陛下的手段,你想也未想就应允了。至于我自告奋勇替你谋这一局......”

      仲灵缓缓站了起来,毫不畏惧地迎上了皇后。

      “你心中未必不想让我去,因为你同样不喜欢我,只是碍于明王迟迟不动我。刺杀陛下是何等大罪?若是我不慎失手了,你正好借机除去我,若是我侥幸成功了,你又能借机除去寻无影。无论此局成败你都立于不败之地,何乐而不为呢?”

      仲灵靠近皇后,默默碰了碰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你就不怕陛下龙体有失吗?万一我没收住手劲或是偏了偏......”

      若她起了杀心,那陛下或许......皇后一阵心惊肉跳,不敢深想下去。她利用陛下对付寻无影,但从未想过害死陛下,正如三年前,她厌恶仲灵,利用刘济害死仲灵。不曾想,刘济耿耿于怀,与她这个生母疏远了三年。

      当仲灵死而复生回到刘济身边,她不是没想过再次除去仲灵,可终究顾忌刘济。他好不容易重见光明,她不忍再伤他,选择了妥协退让。他不愿回宫,她便将仲灵带回宫。

      她不信任仲灵,不信她会毫无怨恨,毕竟她曾经那样陷害她,迫得她跳河自尽。可仲灵与三年前不同,性情温良谦恭,从不忤逆她,唯一相似的便是,她仍然喜欢刘济。

      她许诺刘济留下仲灵,便渐渐放松对她的戒备。可今日方知,此女心怀怨恨,步步为营,势必要置她于死地,甚至连陛下都不曾放在眼里。

      皇后双目圆瞪,胸中思绪万千,迟迟不肯开口。

      仲灵步步紧逼,眼神迷离,眸中似有烈火在灼烧。

      寻梦站在仲灵身后不远处,隔着几步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涌动的气息,一种由恨意激发出来的杀意,仿佛达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皇后,仲灵所言可属实?”刘贤易沉声问道。

      闻言,皇后缓缓偏过身,凝视着阶上的刘贤易,从容不迫道:“是。仲灵虽步步为营,但妾若无半点心思,便不会被她引诱了。是妾,一心要除去寻无影,是妾,陷害寻无影为南越细作,也是妾,谋划刺杀陛下一事。”

      刘贤易慢慢扶着桌案站起来,身旁的赵同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抚着受伤未愈的心口,摇摇晃晃走下台阶,走到皇后身前,痛心道:“多年来,你在后宫弄权生事,排除异己,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朕敬重你,视你为妻。可如今,你竟敢将朕也当作你弄权的棋子了?”

      皇后从未听他说过这些肺腑之言,一时眸中蓄泪,心潮涌动,但她偏了偏眸,平复心底波澜,镇定地对上他的眼眸:“陛下扪心自问,若非华家势大,有助于你的江山功业,你可还会敬重妾,视妾为妻?”

      刘贤易眸光微动,并不作答。

      皇后眼底的泪终究没眶住,如晶莹的丝线滑落下来。她苦笑道:“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陛下何必说得那般冠冕堂皇呢?王弗临终前,陛下不在,可妾在她身边。你可知她明明酸楚地泪眼朦胧,却还在强颜欢笑?你可知她明明很在意正妻之位,却还故作大方?你可知......”

      “够了!”刘贤易动气地打断她,胸口的伤痕隐隐作痛,“她已经逝去,你何故旧事重提?”

      “呵......”皇后忽然笑了,两行清泪尚未干透,面上已然绽开如花笑靥,“陛下气宇轩昂,丰神俊朗,让无数女子倾心,偏偏天性凉薄,冷酷无情。陛下既非良人,妾亦不愿如王弗那般虚耗光阴,唯有将一腔心思放在弄权生事上罢了。”

      “你这是在怨朕?”刘贤易满心怒意,语气越发冰寒。

      寻梦默默地环视殿内,暗自腹诽:我们这群人不会被陛下灭口吧?

      她一点也不想窥探皇家秘闻,偏偏意外地碰到了,越听越觉得手脚发凉,连着脊背也窜上来一股寒意。袖袍下伸来一只手,在无人察觉的间隙,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源源不断的暖意从那人手心传来,她所有的担心与忐忑一点点散去。

      她并未看他,他也不曾看她,但他们的手悄无声息地缠在一起。

      “陛下,明王和六殿下求见。”宿卫在殿门口禀告。

      刘贤易怒气渐息,冷冷道:“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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