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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相思成疾 ...

  •   时隔一日,刘贤易仍未醒来,朝堂人心浮动。陛下登基十五载,勤勉于政,偶有身体不适,也从未罢朝。此番一连两日罢朝,朝臣们岂能不多心?

      沈涯按捺不住前去宣室探视,宿卫阻止他入内。沈涯不肯离去,在殿门口与宿卫纠缠起来。这种事他并不是第一次做,往日刘贤易多有宽纵,大多罚俸示警,沈涯并不在意。

      宿卫奉皇后与宋丞相之命严守宣室殿,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自然不肯轻易放行。

      双方僵持不下。

      江玄之刚从左浪那里过来,本想去宣室探望陛下,顺带问问崔妙晗香粉之事。远远看到沈涯在殿门口纠缠,当即快步上前:“沈太尉。”

      沈涯几乎要与宿卫大打出手,硬生生压住怒火:“江御史。”

      “沈太尉,借一步说话。”江玄之将人引开。

      两人逐渐远离宣室,沈涯焦急问道:“江御史,你可知陛下生了何种病?为何不让人探视?”

      往日陛下患病,从未有不让探视的先例。

      江玄之暗忖:沈太尉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若是让他知晓陛下遇刺,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端。如今陛下昏迷不醒,朝局不稳,诸侯朝贺在即,万一走漏了风声,只怕天下皆会动荡。

      他稍加思索,隐瞒道:“只是伤寒之症,但此病会传染,故而不让人探视。”

      “伤寒之症?”沈涯怀疑道,“往年陛下也曾患过此症,何曾这般小心谨慎?甚至连早朝都罢了?”

      江玄之解释道:“陛下前些时日受凉未痊愈,加上操劳过度,此次伤寒比往年更重。眼下正值年节,各地诸侯已经陆续赶来长安,陛下自然不敢大意,此番既是养病也是养神。”

      沈涯赞同地点头。

      江玄之又道:“明日兴许还会罢朝,届时沈太尉还需费心安抚朝臣才是。”

      “这是自然。”沈涯爽快地应道。

      沈涯正准备出宫回府,忽然想起寻无影,便折去校场找她。没见着寻无影,倒见吴域那小子在射箭,但那水准让人目不忍视,没有一支箭射中靶心。

      他暗自摇头:这小子心不在焉啊!

      沈涯向他打听寻无影,吴域面露愁容,小声道:“沈太尉可能助寻兄?”

      “何出此言?”

      吴域四下张望片刻,悄悄道:“寻兄两日不曾出现,铁定出事了。”

      两日?莫非那日陛下宣召后,寻无影便不知所踪了?沈涯眯了眯眼:“发生何事,你速速道来。”

      吴域知道沈涯与寻无影有私交,当即不再隐瞒:“前天夜里有人搜查我们的屋子,从寻兄衣柜中搜出一张布帛,还警告我们不许将此事外传。”

      沈涯暗忖:陛下患了伤寒之症,寻无影不知所踪,两者莫非有所关联?

      “更奇怪的是,昨日孙平也不见了。”

      沈涯离开校场,反复思量着吴域的话,虽不明其中变故,但肯定出事了。其中内情,江玄之必然知晓,可恨这小子竟敢以“伤寒之症”蒙骗他,他定要去御史府讨个说法。

      “沈太尉。”有人唤住他。

      沈涯偏眸望去,只见巷道里站着一个宫人着装的中年女人,姿态并不温婉,反而英气勃发。他拧眉想了想,一瞬间恍然,眸光大亮:“你是......”

      宣室殿内,江玄之照常行礼问候。

      皇后不在,朱奇杵在陛下床榻前,机灵地观察着江玄之的一举一动。

      崔妙晗把了把脉,蹙眉说道:“师兄,师父当年中毒昏迷数日,我们到底用何方子治醒了他?可惜时隔太久,我那时尚幼,记不太清了,你且去查查,那方子或许对陛下也有用。”

      江玄之淡淡道:“好。”

      走出宣室,江玄之并没有回御史府,而是前往丞相府。

      他不能完全信任卫光,但确实对仲灵心存怀疑。因为,此案与三年前仲灵之案极其相似。再者,仲灵前些日子随皇后入宫,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音讯全无。

      但是动机呢?

      此案遭罪的是陛下和寻无影,而仲灵与他们并无仇怨。换言之,仲灵并无动机。单纯从动机来分析,陛下遇刺,卫光极有嫌疑,但他矢口否认,姑且先将他排除。至于仇视寻梦之人,最明显的当属周越和皇后。

      皇后......仲灵......莫非......仲灵还能活着吗?

      陛下迟迟不醒,皇后不允他插手此案,唯一有权与皇后抗衡的只有宋丞相,可他素来行事温和,八面玲珑,万万不会冒险得罪皇后。

      但江玄之仍然踏进了丞相府。

      丞相府是前陈遗留下来的府邸,占地广袤,毗邻皇宫。宋不疑是风雅之人,将府邸翻新改造,山水相映,动静结合,四季皆可寻到意趣。眼下正值冬日,百花凋零,唯独叶形植物可供赏玩。

      在厅堂等候一刻钟,宋不疑姗姗而来,面露疲惫:“江御史久等了。”

      江玄之躬身一拜,不加寒暄便道明来意:“宋丞相,请允我查探陛下遇刺一案。”

      不能名正言顺查探此案,行事太多束缚,连寻梦这个嫌犯都见不到。

      宋不疑捋着胡须沉吟道:“如今陛下昏迷不醒,你身为御史大夫,该以稳定朝局为先。查案是廷尉之责,你不该横插一手。”

      “朝局不稳根源在陛下昏迷,待陛下醒来一切无虞。但弑君之案非同小可,应在陛下醒来前查个水落石出。此案我已大致有数,只待求证一些细节,请宋丞相允我追查。”

      宋不疑沉默片刻,说道:“江御史非查此案不可?”

      江玄之又是一揖:“请宋丞相成全。”

      谁知宋不疑回他一揖:“我亦有一事相求。”

      丞相府后院有一汪池塘,池水引自泬水,清澈冰凉。南面和北面靠近行人石道,东面假山林立,西面腊梅含苞待放。梅林中有座观景亭,夏日可观池中睡莲盛开,鲤鱼嬉戏,冬日可赏梅花凌霜绽放,踏雪寻香。

      江玄之沿石道而行,忽然停在池塘边,遥望着观景亭中那抹粉色身姿。她倚靠着亭栏,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一池静水。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色,但周遭的情绪似乎充斥着低落伤感,甚至颓然悲凉。

      “江御史,这边请。”引路的仆从在前面催促。

      江玄之不再耽搁,向梅林行去。

      宋丞相殷切恳求他去见宋芷容一面。据他所言,宋芷容病了数月,药石无灵,以致形容枯槁,弱不胜衣。医工们声称此乃心病所致,积郁于心,思虑成疾。

      行至梅林入口,仆从不再前行,江玄之独自走进林中。

      侍女青柔站在亭口外,乍然见到江玄之远远行来的身影,惊得嘴巴微张,忙不迭奔进亭中:“女君,江御史来了。”

      宋芷容猛然一怔,宛如枯木逢春般生机盎然,整个人立时活泛起来。她霍然站直,喜形于色,上下理了理衣衫,又摸着脸颊道:“我今日妆容如何?”

      她病了许久,面容瘦削枯黄,今日虽薄施粉黛,仍然遮不住两颊枯黄之色。

      青柔自是不敢言明,好心谎骗道:“女君姿容秀美,长安无人能及。”

      可惜,宋芷容并不好诓骗,脸颊上的手颓然落下,整个人又恢复死灰般的沉寂。她并不是枯木,不曾逢春,而是一汪静湖,不经意跌落一粒石子,终究会恢复平静,死水般的平静。

      “女君。”青柔不知该如何劝导。

      女君熟读诗书,心中自有一方天地,可那方天地不知何故只余悲伤和痛苦。在青柔眼中,女君贵为丞相之女,衣食无忧,享尽荣华,该比常人更快乐舒心才是,偏偏为了江御史弄成这般模样。

      天下男子何其多,女君为何如此想不开呢?

      江玄之转眼到了亭外,朝亭中人一揖:“宋姑子。”

      “江御史。”宋芷容回礼。

      两人看到彼此,俱是一怔。

      江玄之与宋芷容有数面之缘,虽算不上多熟悉,但对这个“长安第一女子”到底有点印象。记忆中,她容貌倾城,性情温婉,传言颇有才情,他虽未见识过,但也不曾怀疑。

      可今日,她面黄肌肉,身体羸弱,穿在身上的衣衫略显宽大,最令他心惊的是她眼底的颓然,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宋芷容是另一番心思。

      三年前泬水河岸初见,他伫立于小舟之上,衣袂飞扬,清冷高华,如月宫中走出来的仙人,不食人间烟火,不沾染尘世污浊。她站在河岸,匆匆一眼便失了一颗芳心。

      一见钟情,便是如此。

      起初,她被他的仪容风姿所吸引,可后来她被他的才华能力所折服。

      她身为丞相之女,容貌倾城,腹有诗书,不乏爱慕之人,可惜除了他,再没有人能入她的眼。她放下女子矜持,折腰示好,可他心如铁石,不为所动,甚至不惜以断袖之癖来拒绝她。

      原来这场浪漫相遇,只是她的单相思。

      数月不见,他与初遇并无二致,白衣胜雪,端雅从容,只是那双眼眸不似往日那般冰凉,仿佛沾了人间烟火,修炼出一丝暖意,越发让人沉沦。

      两厢对比,宋芷容自惭形秽。

      沉默良久,江玄之率先开口:“听闻宋姑子身体有恙,可允我替你诊脉?”

      宋芷容摇摇头,转身倚靠着亭柱,凝望着池塘,颓然道:“不劳江御史费心了。”

      江玄之走到亭中池岸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池塘,水面倒影如镜,微风拂过轻轻晃悠,并无任何异常之处。他向来善于揣度人心,此刻竟然看不透宋芷容心中所想。

      他想问:你在看什么?

      然而不等他发问,宋芷容喃喃自语:“前两日,池中鱼都死了。”

      江玄之总算明白宋芷容病症所在,竟是闺阁女子的通病:伤春悲秋。

      他凝望枝头含苞欲放的腊梅,故意引开她的神思:“腊梅要开了。”

      宋芷容淡淡一瞥,叹息道:“今日花开香满枝,明日花谢一场空。”

      江玄之:“......”

      “宋姑子,花开花谢,生老病死都是天道自然,你不必太过在意。若是得空了,不妨出府走走,感受感受长安街市的繁华。”在江玄之看来,宋芷容许是闷在府中太久了。

      “你可愿陪我同去?”宋芷容不假思索道。

      话落又深觉唐突,可惜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原本她心如死灰,不再抱有任何期盼,可昨日方知寻无影是女子,江玄之并不是断袖。那如止水般的心湖竟然再度荡漾起来,她终归不甘心,终归还心存希冀。

      江玄之微微蹙眉。

      他知晓宋芷容恋慕于他,但他对她并无半点心思。他无意与她纠缠,曾不止一次拒绝她,可她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呢?若是从前他或许会怜她病弱,违心作陪,但如今他遇到了寻梦,并不想与其他女子牵扯不清,横生枝节,徒惹是非。

      半晌,他果断道:“宋姑子,恕我不能相陪。”

      宋芷容未曾想过他会应允,做好了敷衍揭过此话题的准备,没料到他会这般断然拒绝。她深觉颜面扫地,嘶哑着嗓音道:“为何?”

      “你该知道的。”江玄之料定她知晓寻梦的存在。

      “我不知道!”宋芷容嘶声吼道,情绪无比激动。

      江玄之伫立在旁,不言不语,于宋芷容而言,如此发泄情绪是好事。

      渐渐地,她的情绪由高昂转为低落:“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她堂堂丞相之女,知书达理,才貌双全,为何会输给那样一个举止无礼的女子?

      江玄之长睫微闪,侧身遥望对面的假山,平静道:“我以为,聪慧如你,不会问这种问题。可你既然问了,我也不妨回答你。人与人的相遇是缘分使然,如花开花谢,日升日落,都是自然定数。”

      “可是,我先遇见了你。”

      缘分之说并不能让她信服,因为他们同样有缘,缘分不浅。三年前,她便遇见了他,而寻无影仅有半年而已,为何他命定的缘分落在她身上?

      江玄之眸光微动,余光淡淡扫过她:“今日若你们易地而处,寻无影必然不会问我这种问题。她不及你容貌倾城,也不及你知书达理,但她心有天地,随性豁达。”

      他曾想过,弱水三千,入他心者,为何是寻梦?

      直到方才,他终于有了答案。

      他明德守礼,行君子之风,但并不受礼法所缚,甚至连断袖谣言也不在意。他骨子里藏着潇洒自在,只因置身官场而刻意压制着,而寻梦的随性不羁由内至外,从不掩饰。

      换言之,他与她是同一种人。

      “心有天地,随性豁达......”宋芷容品味着话中深意。

      “宋姑子,天地广大,望你可以走出这方池塘,走出心之牢笼。”言尽于此,江玄之告辞离去。

      宋芷容怔怔地凝望着那抹潇洒的背影,仿佛年少的梦悄然远去,喃喃道:“江御史......”

      江玄之折回厅堂,见宋不疑站在厅前的廊下,走上前唤道:“宋丞相。”

      宋不疑凝视着阶下的一株兰草,沉声道:“江御史,可愿与我家结亲?”

      “宋丞相......”

      “你不必急着拒绝。”宋不疑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知女莫若父。什么思虑成疾,伤春悲秋,不过是表象罢了。她的心病症结在你,此病该称为相思症。”

      江玄之沉默。

      “我早知她心仪于你,并未加以阻拦,可你心智坚韧,对她的心意视若无睹。我深知感情不可勉强,见她在你那里受了委屈,便委婉地劝她放手。凭我的身份地位,不出意外总能封候养老,我女儿所嫁之人必定非富即贵,又何需苦苦痴缠于你?”

      宋不疑叹了口气:“可惜她陷得太深,竟然因爱而不得染上了相思之疾。那时,我曾想过对你威逼利诱,碰巧你奉命出巡山阳郡,此事便暂时搁置了。”

      宋不疑转头盯着江玄之。

      江玄之拧眉道:“所以,宋丞相要对我进行威逼利诱了?”

      “我虽老眼昏花,看人仍有几分能耐,威逼利诱于你无用。”宋不疑眯眼笑了笑,“可为人父者总舍不下女儿受苦。自从她患病以来,不再嬉笑,也很少说话。可刚才我在池岸见到她久违的笑容。江御史,你能成全我一片为人父之心吗?”

      江玄之能感受到他的诚挚,也明白他的心情,可是他无法成全。他平静道:“且不说我心有所属,便是孑然一身,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宋丞相不觉得自己强人所难了吗?”

      宋不疑捋了捋胡须,意有所指道:“你不想查探弑君案了吗?你不想救寻无影了吗?”

      江玄之笑道:“宋丞相刚才还说威逼利诱于我无用,此刻怎么又行利诱之法了?”

      “因为寻无影这个筹码够大。”宋不疑道,“你与周廷尉约定的三日之期已经过半,陛下迟迟不见醒来的迹象,皇后殿下不允你插手,现在你唯一能指望的便是我。”

      三日之期那么隐秘,宋不疑竟然会知晓?

      江玄之的目光掠过那株兰草:“我素来敬重宋丞相为人,不想你竟会以权谋私,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宋不疑反驳道:“谁人无私心?你敢说你执意插手弑君案全然没有私心吗?世上私心分为多重,私心太重,行事极端,自然伤人伤己,但小私心不违伦常,不触律法,无可厚非。”

      “多谢宋丞相指教。”江玄之微微一躬,起身时眸光坚定而锐利,“但你所说之事,我不能应允。”

      宋不疑眼见江玄之离去,不死心道:“江御史,你可想清楚了?”

      他退而求其次,劝道:“你若是舍不下寻无影,大不了日后纳她为妾。”

      江玄之顿住脚,唇边溢出冰凉的笑:“宋丞相莫非以为除了你,我当真别无选择吗?”

      宋不疑精明的眼眸中滑过一抹惊异,他遗漏了什么关键之处?

      江玄之不再说话,从容走出丞相府。

      回到御史府,顾全迎了上来:“江御史,府中来了贵客。”

      贵客?莫非......江玄之快步向主厅走去。

      主厅前的栾树下,一袭蓝色曲裾的男子翩然而立,听见脚步转过身来,浅棕色的瞳眸静若流光:“江御史,孤等你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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