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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弑君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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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去承明庐找江玄之,没见着江玄之,倒碰到了数日不见的张相如。
他一脸倦容,似是近日没休息好,想来是太常寺政事繁杂,令他劳心劳神。他见到寻梦,脸上滑过惊喜,无精打采的眼眸亮了些,忙里抽闲与她闲聊了几句。
寻梦向他打探江玄之的踪迹,得知他前脚刚走,立马飞奔追出去,跑过长长的宫道,哪还有江玄之的身影?她望着空荡荡的巷道,怅然若失,他回御史府了,今日若无事,不会再入宫了。
她摸了摸卡在腰带中的水苍玉,这份生辰礼物只能改日再送了。
“寻宿卫。”太尉沈涯欣喜地唤她。
寻梦神色恹恹,恭敬一拜:“沈太尉。”
说起这个沈太尉,寻梦有点头疼。起初她以为他为了沈牡丹,想招她为婿,但后来又察觉不是。他喜欢缠着她,拐弯抹角与她套近乎,仿佛有所图谋,但寻梦委实没什么可让他图谋的。
他堂堂太尉之尊,三公之一,位列上卿,为何对她这个小宿卫另眼相待?莫非是赏识她,想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下?可他性子洒脱,不像是眷恋权势之人,也不像是结党营私之人。
他到底有何目的?寻梦百思不得其解。
“寻宿卫,今日不当值吗?”沈涯笑盈盈地寒暄。
寻梦心中戒备,面上端得轻松愉悦:“恩,正要去校场。”
“去什么校场?不如随我去太尉府坐坐?”沈涯在邀请她。
寻梦想起太尉夫人那“雍容华贵”的模样,那只被砍头宰杀的鸡,心中莫名抗拒,笑着婉拒道:“改日吧,今日脱不开身,有人正在校场等我。”
沈涯话锋一转:“既如此,我与你同去。”
寻梦:“......”
沈太尉这种契而不舍的缠磨劲,她有点招架不住,想了想,委婉劝道:“沈太尉日理万机,还是政事要紧,校场等空闲了再去也不迟。”
沈涯点点头:“恩,正好我现在空闲。”
“......”为何旁人忙得团团转,沈太尉竟然有闲去校场?
眼见那张脸愁得如苦瓜一般,沈涯心中窃笑,暗道:我虽是武将出身,但不是傻子,敢跟我耍心眼,还要再修炼几年才行。政事是要紧,耽误半个时辰却也不碍事。
沈涯拉着她往校场走,笑道:“许久不去校场,不知那里有何变化了。”
寻梦斜视他:“骑射比试那日,沈太尉不是在场吗?”
沈涯一拍脑袋,大笑:“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老糊涂了。”
“......”您老哪里像糊涂人?
校场离承明庐不算远,沈涯一路东拉西扯说着话,寻梦也不好驳他的面子,时不时附和两句,脸上挤着勉强的笑容,到校场时,脸颊竟然有点发僵了。
一进校场,沈涯便追问:“谁在校场等你呢?”
“......”这谎言该怎么圆回来啊?
她眯眼找了一圈,不见左浪,不见吴域,不见孙平......仿佛所有相识之人都不在场。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骑射场地传来一声喝彩,周越骑在一匹黑马上,意气风发,英姿飒飒。
她伸手一指:“就是他!”
沈涯一怔,笑着拆台:“你们不是不合吗?”
“不打不相识。”寻梦理直气壮回他一句,仰头冲周越喊叫,“周越!周越!”
这喊叫声由丹田聚气而出,响亮震人,吸引不少人投来狐疑目光。周越从马上俯视过来,嘴角勾起讥诮的笑,甩了甩缰绳,催动马匹向她靠过去,居高临下傲视着她:“你......”
“沈太尉来了,你还不下马?”寻梦怕他拆穿她,先发制人。
经她提醒,周越才瞧见她身后的沈涯,当即翻身下马,朝他见礼:“沈叔。”
沈涯和善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贤侄。”
寻梦:“......”她可能找错人了。
“贤侄,上次你们骑射比试,我没替你说话,你不会怪我吧?”沈涯还记得上次与尤武争论骑射比试结果,尤武力挺周越为胜者,而他是支持寻无影的。
寻梦当时不在场,道听途说,也算知晓一二。
周越瞥向寻梦,若非有人撬动马掌令那匹枣马跌倒,或许他当真要输给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虽然不甘心,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事实,说道:“沈叔哪里的话?若说发挥稳定,我确实技不如人。”
寻梦诧异看他,宛如瞧怪物一般,这人何时转性了?他向来喜欢寻衅挑事,自从骑射比试后,他倒是不再挑衅她,但见到她不是嗤笑就是讥笑,不是冷笑就是阴笑。寻梦从不与他计较,这可怜的少年,连笑都不会,她还能计较什么?
“贤侄骑射技艺精湛,我自然知晓。上次骑射比试被判和局,我一直深感遗憾。今日你二人都在,不妨再比试一番,也好叫我大开眼界啊!”沈涯笑眯眯道。
寻梦:“......”您老真是好兴致!
上次答应骑射比试,只因瞧不惯周越的盛气凌人,也想借机激自己一回,如今左手箭已然熟练,她并不想再与人争斗。可周越显然与她所想不同,脸上是跃跃欲试的光彩,周身是涌动的磅礴战意。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话果然不假。
寻梦虽不想争强斗勇,但也不惧挑战,避无可避便迎头而上。不过,她尚未来得及应承下来,便有内侍匆匆过来寻她:“寻宿卫,陛下召您去宣室。”
沈涯微微一怔,周越嘴角扬起讥讽的笑。
刘贤易时常召她伴驾,寻梦见怪不怪,奉命前去。
时下已经入冬,天色黑得早,才至酉时二刻,宫道上的灯笼都亮了。
寻梦缓缓前行,一阵寒冷的夜风吹过,道旁一盏灯笼灭了。她望着那盏漆黑的灯笼,一股怪异感涌上心头,倒也没有多耽搁,提步往宣室走去。
殿门口站着一列宿卫,寻梦刚入期门军不久,所识之人有限,但同居室的秦忠却是认识的。他依然如往日那般面若寒冰,神情专注冷漠,对她视而不见,连眼角都不曾抬一下。
殿内昏暗而沉寂,案上奏疏堆积,油灯跃动着幽幽火光,将帝王的影子印在窗棂上。
寻梦恭敬地行了揖首礼:“陛下长乐未央。”
刘贤易伏案批阅着奏疏,未曾抬头:“可曾用过晚膳了?”
“不曾。”若非他宣召,寻梦也该去用晚膳了。
刘贤易停笔望来,棱角分明的脸颊上露出一抹浅笑:“你可曾听过逢泽鹿肉?”
寻梦伴驾几日,对刘贤易的脾性也算略知一二,看他脸颊含笑,便知他今日心情不错,心头微微一宽,答道:“臣听过鹿肉,倒是第一次听闻逢泽鹿肉,不知是个什么稀罕物件?”
“正是鹿肉。逢泽是河南地名,那里水草丰茂,养出来的鹿肉质格外鲜美细嫩,久而久之,逢泽鹿之名便传播开来。战国时期,逢泽鹿是贵族专享食物,诸侯会盟必有这道美食。”刘贤易果然心情极佳,耐心地讲解道。
言罢,他又道:“朕让赵同亲自去取了,待会你也一道尝尝。”
寻梦忙躬身谢恩。
刘贤易沾了沾墨水,见砚台中水迹微干,吩咐道:“过来研墨。”
“诺。”
寻梦跪坐在他身旁,向砚台里添了清水,抓起墨条打圈儿。刘贤易埋头批阅奏疏,时不时与她闲谈几句,一室和乐融融。
鼻尖闻到一阵奇异的香味,寻梦浑身飘飘然,仿佛躺在软绵绵的云中,不知今夕是何夕。忽然,她回过魂来,手中的墨条竟然变成了一柄匕首,而匕首的刀锋刺入刘贤易的心口。
她震住了!
“陛下!”赵同急急奔进宣室殿内。
寻梦后知后觉地向后跌倒在地,面色惨白如雪,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她晃神的瞬间,竟然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不,不是她,她不曾弑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涌来,皇后领着十余名侍女闯入殿中,见刘贤易中刀昏迷,立马上前扶住他的身躯,冲旁边的内侍朱奇嚷道:“快宣医正。”
她命人将刘贤易安置在内室的床榻上,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一片冰寒,扫了一圈殿内众人,冷声质问寻梦:“是你刺伤陛下?”
寻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此刻渐渐回过神来,伏拜在地,字字铿锵:“臣冤枉。”
皇后冷哼一声,冲赵同道:“赵同,你来说。”
赵同伏跪在地,偏头瞧寻梦,一脸难以置信,犹豫片刻,如实回道:“奴婢奉命去取逢泽鹿肉,回来时透过窗棂,看到有人刺杀陛下。奴婢急忙冲进殿内,只见......寻宿卫以匕首刺入陛下心口。”
“寻宿卫,赵侍亲眼所见,你还要狡辩吗?”皇后冷悠悠问。
寻梦问赵同:“赵侍,你说我以匕首刺入陛下心口,你可曾亲眼看见这个过程?”
“奴婢入殿时,匕首已然在陛下心口。”赵同不信寻梦会大逆不道弑君,但不敢有所隐瞒,“不过,窗棂的影子倒是有刺杀的动作。”
寻梦解释道:“皇后殿下,当时臣已失去意识,窗棂的影子并非是臣。”
“期门宿卫,进来一人。”皇后朝殿外喊叫,见秦忠握着刀走进来,威严问道,“陛下遇刺期间,是否有可疑之人进出?”
秦忠回道:“臣等一直守在殿外,期间无人进出。”
皇后冷冷剜了寻梦一眼:“陛下批阅奏疏素来不喜太多人在侧,殿内只有你与陛下二人,期间又无旁人进出,除了你还有谁?难道是陛下故意给自己一刀,借机陷害你不成?”
期间无人进出,刘贤易不至于自伤陷害她,那么为何会生此变故?寻梦一时百口莫辩,但她笃定自己不曾弑君,掷地有声道:“臣冤枉!”
说话间,朱奇领着老医正进来了。
皇后的审问暂告一段落,与医正一同进去查看刘贤易的伤势。
稍待片刻,她问道:“陛下有无大碍?”
老医正仔细替陛下把脉,探探左手,又探探右手,再查看刘贤易的伤口,终于松了口气:“所幸匕首伤得不深,陛下并无性命之忧。”
皇后放下心来,命他开药诊治,而她则缓缓踱到寻梦身前,淡淡道:“抬起头来。”
寻梦微微蹙眉,心中戒备,又不得不依言扬起头,视线不曾上移,只落在案几那跃动的烛光上,恍然想起宫道旁熄灭的灯笼,原来天意早已示警。
烛光熄灭,不祥之兆。
正凝想着,发间一松,青丝如锻般散落下来。寻梦垂眸瞥向肩头的长发,女子身份这个隐患终究暴露了,还是这种关头,以这样轰轰烈烈的方式。
殿内众人惊愕不已,寻宿卫竟是女子。
皇后把玩着木簪,漫不经心评价道:“倒是生了一张清秀纯净的脸。”
她越是如此平静,寻梦心中越是打鼓,暴风雨通常在短暂的平静之后,以毁天灭地之势袭来,而她不知是否能撑过这波风暴。
果然,皇后眸中滑过一丝狠戾,忽然扬手扇过去,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室内。
寻梦被扇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袖袍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不甘心地松开,只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今夜的刺杀太诡异,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罗网,要将她拖进黑暗里,万劫不复。
“说!你为何要行刺陛下?”皇后厉声质问。
寻梦抿唇不语,此刻再多的辩解也显得苍白无力。单是女扮男装混入宫中,便足以定她欺君死罪。而幕后之人显然不止于此,还替她添了一个弑君之罪。
这回,她真要死透了。
皇后并不逼迫她,命人去搜寻梦的居室。
不多时,宿卫呈上一块布帛。皇后展开阅完,狠狠甩在她的身前:“你还有何话可说?”
寻梦狐疑地捡起那块布帛,这是南越丞相写给寻无影的信,信上命寻无影伺机刺杀炎朝帝王。这下子,她的身份来历,她的弑君动机,统统都齐全了。
她是南越细作,奉南越丞相之命,入宫行刺炎帝。一切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事已至此,寻梦倒也无所畏惧,直言道:“我确实是南越人,但我并不是南越细作,也没有刺杀陛下。”
话落,她猛然想起仲灵。
三年前,仲灵以东瓯人身份混入宫,也曾被人诬陷是东瓯国细作,也有一出毒害明王的戏码,还有一堆所谓的证据,如今这一局与当初何其相似。
她缓缓爬了起来,定定望着温婉的皇后,反问道:“三年前,皇后殿下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仲灵,如今又要故技重施陷害于我吗?”
“混账!”皇后厉声呵斥,“孤要杀你何须如此费劲?单是欺君之罪这一条便够你受的。”
此言倒是不虚,但寻梦不敢信她的言辞。在寻梦眼中,皇后虽然温婉,但并不是个善茬。她蹙眉瞧着她,也不管她信不信,只不服气道:“我不是南越细作,也没有刺杀陛下。”
“你认不认都无妨。”皇后冷冷道,“来人,将寻无影押入廷尉狱。”
寻梦被宿卫押着往外走,恍惚与一张熟悉的面容擦身而过。她心下狐疑,刚刚那侍女是仲灵吗?她又兀自否认,仲灵在明王别院,又岂会出现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