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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以命为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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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悼大步流星,凛凛行来,面色黑如墨汁,融于夜色之中,唐思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娇柔地唤道:“大王。”
这柔软娇媚的嗓音让寻梦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那种境界自己再做作也是做不出来的,但男子大抵喜欢这般温柔娇软的女子吧?
“啪!”皮肉相触的声音响彻暗夜,变故来得太突然。
楚王抡起手臂,一巴掌扇过去,满面怒容地骂道:“贱人,孤掏心掏肺待你,你竟如此不知羞耻。”
这一巴掌他毫无保留,用足了力道,打得娇柔的唐美人摇摇坠地,面纱飘落在地,那张本就泛红的脸越发红肿,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捧着脸,怯怯地仰头望去,美目盈盈含泪,道不尽的凄楚与委屈:“大王......”
寻梦惊掉了下巴,总算见识了楚王的暴躁易怒,再度怀疑那唐美人当真受宠吗?一言未发先赏一巴掌,楚王这般惊人的宠爱,真叫人消受不起。
江玄之眉峰微蹙,楚王暴躁易怒不假,但身为一方诸侯岂会连听人解释的耐心都没有?只怕有人事先布好了这一局,只等着他来跳,而唐美人是无心被利用,还是甘心为棋子呢?
他拱手行礼,不急不慢道:“大王因何大发雷霆之怒?”
刘悼闻言,怒气更盛,夺过一旁卫士的刀,刀锋直指江玄之:“好你个江玄之,孤以上宾之礼待你,却不想你如此龌龊,竟存心勾搭孤的宠姬!”
无缘无故被扣上这么大的罪名,江玄之能忍,寻梦不能忍,当即顶了回去:“你胡说......”
手臂一紧,江玄之拉住了她,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寻梦会意,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江玄之心平气和道:“楚王将如此大的罪名扣在我头上,可有凭证?”
“好,孤就让你死个明白。”刘悼狠狠将刀丢在地上,从腰带中取出一张布帛,扬手掷在江玄之脚边。
江玄之盯着地上的布帛,却没有俯身去捡,寻梦弯腰捡起,展开一阅,上面写的是诗经中的《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是一首爱恋诗,良辰美景,邂逅丽人,一见钟情,携手相游。
寻梦将布帛递到江玄之面前,他默然扫了一眼,这字迹行笔圆转,柔中带刚,线条匀静而长......像他的字迹。可是,他从未书写过这首诗。
他低头凝睇着趴在地上的唐思:“唐美人可知这布帛从何而来?”
唐思被刘悼扇了一巴掌,固执地不肯起身,趴在地上盈盈哭泣,闻言茫然地抬起头,接过寻梦递来的布帛:“妾从未见过此物。”
“你从未见过?这是从你枕下搜出来的,你竟谎称从未见过。”刘悼面色铁青。
话已至此,唐思再迟钝也明白楚王之意,还以为他只是气她夜会江玄之,却没想到还有这层缘由,心头无比慌乱,攀住他的衣摆:“大王,这定是有人陷害于妾。妾深受大王恩宠,岂会做出那等寡廉鲜耻之事?大王......”
刘悼不耐她的纠缠,嫌恶地扯开衣摆,冷冷道:“兰香,你说。”
兰香慌忙伏跪在地,颤颤巍巍道:“大王饶命。”
江玄之眯了眯眼,寻梦心生狐疑,这侍女刚才还一脸镇定,此刻怎么如此惊慌?
“说!”刘悼不耐烦。
兰香战战兢兢,小声道:“美人与江御史早就相识,平日便有书信往来,但她极为小心,每次阅完便将信件烧毁,这布帛却一直舍不得烧。此次江御史来楚王宫,美人迫不及待想见他,便装作脸痒症复发,谎称江御史可替她诊治,却不想大王不忍她煎熬,一掌将她劈晕。白日不得相见,美人深感遗憾,是以深夜来相会......”
“你......”唐思正要斥责,猛然呕出一口血。
“美人,你别怪婢子,婢子不得已的。”兰香颤着身子,惶恐不安。
唐美人怒目圆瞪,颤着手指向她,张嘴发出“啊啊”之声,江玄之察觉不对劲,俯身握住她的脉,却见刘悼一掌劈来,忙向后避开:“她中了哑药,楚王还是尽快召医正替她诊治吧。”
“求大王救美人。”兰香乞求刘悼,见他迟疑,又慌乱向江玄之磕头,“求江御史援手相救。美人对您一片痴心,此心日月可鉴,江御史怎忍心见死不救......”
她不要命地磕头,看似好心求救,实则火上浇油。刘悼动摇的心念便在这声声求助中消散,一时冷硬如铁,江玄之眼眸微眯,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寻梦再也忍不住,一脚踢翻兰香:“你这贱婢,胡乱攀咬什么?”
她这一动,周遭的利刃越发迫近,在明灭的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深更半夜,怎么这般热闹?”院门口懒懒散散走进来一人,浅金色的云纹长衫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待走到近前,朝刘悼拱手道:“二哥,何事如此大动干戈?”
他这是明知故问,云殿和曲殿一墙之隔,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他早已听个一清二楚。
“六弟,此事你莫要插手。”刘悼浓厚的眉拧成一团,“炎朝律例,犯奸者杀之或处以宫刑。孤今日非杀了这道貌岸然的奸人。”
话落,他一把夺过身旁卫士的刀,直直向江玄之刺去,刀尖却生生停在一拳之外,只见刘晞紧紧抓住了刀片,鲜血从他的掌心汩汩流出,顺着刀片一滴滴落在地上。
寻梦惊叫:“刘晞!”
刘悼一惊,不悦地盯着刘晞:“六弟,何苦拦我?”
刘晞几乎是本能地阻止他,或许当日他在清歌坊所为太冲动,不愿二哥如他一般犯错,又或许他相信江玄之的为人,不忍他白白枉死。江玄之是御前红人,才貌俱佳,受万千女子追捧,又岂会贪恋二哥的宠姬?他看向伏在地上的唐美人,姿容平平,五官隐隐有一丝熟悉感。
他压下心头的怪异,中肯道:“二哥怕是有所误会,江御史定然做不出这等事。”
“人证物证俱在,何来误会之说?”话虽如此,但他松了刀,那刀便被刘晞丢在地上。
江玄之终于开口:“所谓的人证不过是一家之言,楚王能保证她未被人收买吗?所谓的物证不过是一首诗作,玄之的笔迹虽独特,却并非不能伪造。”
“大王,婢子所言句句属实。”兰香立即伏在地上表衷心。
江玄之轻轻一笑:“设局之人心思缜密,然而百密一疏。不瞒楚王,家慈小名为蔓,是以玄之为避讳,书写此字通常少一笔。楚王若是不信,可差人查验我平日所书文卷。”
物证已被推翻,人证的可信度便大大降低了,兰香脸上滑过慌乱,顷刻又镇定下来。
江玄之继续道:“如此关键时刻,唐美人却中了哑药,楚王难道不怀疑吗?不如我们取来笔砚,让唐美人书写心中所想,楚王以为如何?”
楚王逐渐冷静下来,听闻江玄之的辩白,迟疑道:“也好......”
兰香见状,立马厉声指责道:“江御史,你好狠的心!你明知美人深慕你,宁可自殒其身,也绝不会将你供出,又何必惺惺作态使出这等招数?你始乱终弃,移情别恋,为你身旁的女子不惜加害美人,是可忍熟不可忍。我本可缄默不语,明哲保身,但美人于我有恩,我实在不愿她受此委屈,这才仗义执言。”
她伏在楚王面前,“大王,婢子愿以性命为誓,所言所语皆是肺腑,望大王明察秋毫,切勿放过此等奸邪小人。”
话落,她愤然以匕首割颈,江玄之震于她所言,反应过来欲阻止却是晚了。
众人怔怔望着她倒地的尸体,传闻古圣贤断指为誓,而兰香竟以命为誓,扭转江玄之有所回旋的局面,将他们逼上了绝路。
唐思惊恐地望着她瞪圆的眼,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兰香竟如此决绝,那她该何去何从?
刘晞的震惊难以言表,不是因她舍身立誓,而是因她那句“你身旁的女子”,一双眸子茫然而探究地望着寻梦。他心中矛盾之极,既希望兰香是风言风语,又希望她所言为实,若寻无影是女子,他那些莫名的悸动仿佛找到了根源。
刘悼的面色阴晴不定,他本为唐思的不守妇道而怒,乍然听闻此等秘闻,自是不敢相信,但兰香以命为誓,如此凄绝,他便是不信也要信了,他俯身捏着唐思的下巴:“她所言是否属实?”
唐思美目盈盈,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落,奋力摇着头,奈何却说不出辩驳之言。
“好一个宁可自殒其身!”刘悼狠狠甩开她,缓缓站了起来,目光锁在寻梦身上,冷幽幽道,“若想证实兰香所言......”
他的目光太瘆人,寻梦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江玄之将她拉到身后,冷冷道:“楚王意欲何为?”
“孤本想替她验明正身,江御史这是不打自招了?”
刘晞出言调解:“二哥,你有所不知,江御史有断袖之癖,与寻卫士素来......此事长安传得沸沸扬扬,父皇亦知晓,但未加干涉。”
刘悼不依不饶:“既然寻卫士是男子,孤就更无需顾忌了。来人,将她的衣衫扒了。”
寻梦心中咯噔一下,吓得面色发白,可怜她伤了手臂无法自保。敌强我弱,她不得不避其锋芒,躲在江玄之身后不露脸,下意识紧紧捏着他的袖口,却也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放肆!”江玄之朝着涌上前的卫士呵道,“寻无影是陛下跟前的人,岂容你们如此折辱?”
那几名卫士果然被震住,犹豫着不敢上前。
“江玄之,你莫要唬人!她若真是女子,父皇头一个饶不了她。”刘悼冷冷道。
“她若不是女子呢?”江玄之露出冰寒的笑,“她若不是女子,你也会向外宣称她是女子吧?”
不等楚王发话,江玄之先发制人:“泗水河心岛密室之事尚在眼前,你恨我们捣了你的训兵之所,又怕我们阻你谋反大计,便处心积虑设此陷阱,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我们除去,泄你心头之愤。”
刘悼气得脸色涨红:“一派胡言。”
“六殿下,你本在府衙待得好好的,楚王为何忽然将你接你楚王宫?依我看,他定是要给你来个先斩后奏,你是回不去长安了。”江玄之有理有据道。
“你!”刘悼怒极攻心,猛然喷出一口血,恶狠狠地瞪着江玄之,“你们......杀了他......”
“死有何惧?我今日身死于此,他日陛下定然知晓楚王有反意,届时同室操戈,战火蔓延,百姓流离失所,而楚王国终将不敌朝廷军力,走向覆灭之道。楚王真要为了这点闺闱私事,落得那般凄凉结局?”
刘悼虽怒,这话却听进去了,疑惑道:“何以杀了你,便会引得父皇相信,孤有反意?”
“楚王莫非忘了与我一道出长安的张相如?不瞒楚王,玄之与他两日为限,若明日他见不着我,一份我亲笔书写的奏疏便会经他手,转呈御前。奏疏的内容,想必不用明说吧。”其实,没有那份奏疏,他若死在楚国,陛下也定会猜忌楚王,但有了那份奏疏,猜疑便成了实证。
刘晞暗暗心惊,江玄之竟未雨绸缪到了如此地步。
刘悼气息急促,恨得牙痒痒:“你......你竟如此逼迫于孤?其心可诛。”
投鼠忌器,他不敢以楚国为赌,但恶气难消,不愿轻易放过江玄之,他陷入了两难之地。
江玄之看他的神色便知他将刘悼彻底得罪了,但楚王暴躁易怒,生死存于一线,他不得不如此,平静道:“今日之事委实蹊跷,楚王若愿退让一步,玄之会尽力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但楚王若要玉石俱焚,玄之亦无惧,只是可怜天下烽烟将起,不得安宁。”
“二哥,侍女虽以命为誓,但仍有不少疑点,江玄之擅长推理查案,不如让他一试?”刘晞既是劝诫,也是给他提供一个台阶。
刘悼不甘心道:“好,孤便退一步。孤给你三日时间查清此事,但是寻卫士要留在宫中。”
“不行。”江玄之断然拒绝。楚王忌惮他,不能全然信任他,要留下寻梦无可厚非,但他暴躁易怒,怒极不计后果,而寻无影不惧权势,怒起不经大脑,两个人若是杠上了,难保楚王不会不顾一切杀了她。
寻梦知他顾虑,拉了拉他的衣袖:“让我留下吧。”
他怔怔地盯着她,她怕他不允,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虽然我平日性情冲动,惹是生非,但此次事关重大,我一定会忍耐,大不了眼不见,耳不听......”
她的话倏然凝在嘴边,因为那人伸臂揽住了她。虽说她与江玄之相熟,平日常有肢体接触,但如此正经地拥她入怀却是第一次,她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动着,闻着他身上微凉的芳香,又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江玄之听着她喋喋不休的保证,只觉心头疼惜如泉涌,便随心而为,自然而然伸手揽住了她,但当他真正将她纳入怀中却是一怔。不过,他素来不会逃避,迈出了便不会退却,他俯在她耳边轻语:“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