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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梦里梦外 这场似幻似 ...

  •   江玄之昨夜受了风寒,喝了药迷迷糊糊犯困,枕在手背上闭目养神。将睡将醒之际,崔妙晗急匆匆闯了进来,喘息着告诉他:寻梦被人掳去了南山的雪崖。

      江玄之豁然睁开眼,眉心似被注入了一道清泉,精神气瞬间归了位。

      雪崖是南山最高的一座山,每到冬天山巅积雪不化,因而有此得名。江玄之徒步登山,走到半山腰已经有薄薄的积雪,越往上积雪越厚,行路越难,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才登上山顶。

      山顶是一片平地,四周悬空,有薄雾缠绕,袅袅如仙境。日光透过稀薄的云雾照进皑皑雪地里,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向前走,远远看到云雾深处,那个素衫女子被悬挂在山崖边的一棵松树枝上,山峰呼啸而过,松树枝随风摇摆,她那单薄的身姿也不由自主地晃了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跌入悬崖。她似乎受不住这种随时殒命的刺激,闭着眼不敢去看,可在他望向她时,却心有灵犀地睁开了眼。

      她望了过来,仿佛越过千山万水,一眼望进了他的心里。那一眼又何其复杂,有疑惑,有震惊,有喜悦,似乎还有担忧。

      他疾步向她走去,眼见离她越来越近,忽然冒出来一群黑衣人,仿佛从天而降,层层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个个都是高手,在滚滚云雾中来去自由,与他捉迷藏一般忽隐忽现。饶是如此,他仍然强势地杀出了一条道,一步步向悬崖逼近。在他即将靠近悬崖时,又一波黑衣人持刀而出。

      他不慌不乱地从容应对,可让他崩溃的是有个黑衣人跑到悬崖边,一刀一刀地砍着那松树枝。那人似乎有意折磨他,每次砍在枝桠上的力道恰到好处,让枝桠和人都微微下坠,却始终没有断裂开来。

      他听不见砍杀声,可她的惊叫一声不落地传进他的耳中。他的招数明显加快了,破绽也随之暴露出来,身上不出意料地出现了几处伤口,染得白衣血迹斑斑。他不知夺了何人的刀,出手越发利落,刀刀致命,步步杀戮,终于冲破重重阻碍——

      长刀破开云雾,一刀将悬崖边那黑衣人钉死在树干上。

      他来到了悬崖边,小心翼翼地救下了寻梦。受惊过后,她的脸色一片惨白,挣脱绳索后,她激动地扑了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他僵了片刻,来不及拥住她,却见她身形一转,瞬间与他换了个方位。刀尖穿破她的腹部,她的背后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浑身是伤,眼底带着阴森的笑容,拔出那柄刀再度攻了上来。

      他一手搂住寻梦,一手拔起树干上的那柄刀,带着泼天的怒意,横刀斩下了那人的头颅。靠在他身上的寻梦似乎脱了力,软绵绵向下栽去,他俯身而下,一把抱住了她。

      她气若游丝地望着他,腹部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一片雪地。她动了动唇却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疼得失去了气力,最终扯了扯唇冲他露出个微笑,然后默默闭上了眼。

      云雾滚滚翻卷,遮住了最后一点日光,白雪纷扬飘落,掩埋了一地的血迹。他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躯体,仿佛再也找不到温暖的源泉,唯有眼中的泪滚烫滑落,晕开一片白雪。

      江玄之缓缓睁开眼,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流过脸颊,滚落在枕畔。

      “师兄......”崔妙晗小声地唤道。

      这细微的声音让江玄之清醒过来。昨夜他宿在寻梦那间屋舍,今晨起来偶感风寒,时不时咳嗽几声,妙晗贴心地替他熬了药,可他喝完药陷入了昏迷中。他也算通晓医术,妙晗竟能在他眼皮底下将他药晕,看来她的医术又精进了。

      他平静地问道:“你对我施了祝由术?”

      “你莫要怪她,都是老头我的主意。”屋中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江玄之豁然坐了起来,只见一身褴褛的老头翘着腿坐在榻尾,张嘴打了个呵欠,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悠悠爬了起来:“怎么样?梦境可还满意?”

      “师父,您怎么......”江玄之震惊地瞧着他的装扮。

      崔陵子轻轻咳了一声,兴致勃勃道:“师父我最近正在体验乞丐生活。这做乞丐可有趣了,闲时三五成群晒个太阳,聊聊邻里新奇事,忙时走街串巷乞食......哎,说到这个乞食也是一门技艺,什么时间,什么人家那都是有讲究的,不然为什么有的乞丐顿顿有吃食,有的乞丐一饿就是两三天......”

      江玄之:“......”

      崔妙晗:“......”

      崔陵子滔滔不绝说了半晌,终于察觉到自己偏得有些离谱。他左顾右盼,想着如何找回为人师的尊严,猛地凑近江玄之,大惊小怪道:“哎呦,师父我都十多年没见过你落泪了。”

      “......”江玄之摸了摸脸颊,一滴泪的痕迹还没干?

      “摸什么摸!我说的是梦境里。”崔陵子贼兮兮道,“莫非你醒来还在抹泪?”

      江玄之:“......”

      看着徒弟吃瘪的模样,崔陵子总算心里舒坦了,换了副正经脸:“你博览群书,行事自有原则,在道理上师父已经说不过你了。不过道理归道理,很多事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真正体悟。这场似幻似真的梦境,你可有所得?”

      江玄之静默片刻,低声道:“若是不曾窥见天光,我还能安逸于冰天雪地。”

      十多年来,他的世界如一片茫茫白雪,可她意外闯了进去,如一束日光融化了漫天积雪,让他的世界变得生机盎然。梦境里她闭上眼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冰天雪地里,没有色彩,没有温暖......一切让他无所适从。

      “师父只能帮你至此了。”崔陵子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何去何从全凭你自己决定。”

      “江郎君?江郎君在吗?”门外传来女子急切的声音。

      屋内人面面相觑,江玄之掀被下榻,打开屋门:“怜心?”

      怜心匆匆迎了上来,焦急道:“江郎君,公主出事了。”

      寻梦出宫一个时辰未归,怜心急得团团转,恰好碰到明王,便将前因后果悉数相告。两人出宫去了沣河水岸,没找到寻梦,倒是捡到她发间的木簪。刘济心知寻梦遭人掳劫,但那人肯定不会是江玄之,便让怜心来此向江玄之求助,而他自己则继续沿河寻找。

      江玄之接过木簪瞧了瞧,确定是寻梦那支木棉树所制的簪子。他摩挲着那支簪子,问道:“那人谎称是我邀公主一叙?”

      “是。”怜心不假思索道。

      如此说来,那人必然与他有某种联系,甚至是冲他而来的。江玄之匆匆向外走去,怜心急忙紧随而去,崔妙晗顿了片刻,也抬脚跟了上去。

      萧青立在隔壁屋舍的门口,担忧地望着几人离去的身影。崔陵子懒洋洋地走过去,冲他挑眉笑道:“师弟莫要担心,你这儿子聪慧得很,出不了什么事的。”

      萧青摇摇头,转身又要缩回屋里,崔陵子一把拉住了他:“你这病怏怏的模样老待在屋里作甚?不如与我一起晒个太阳,饮个酒?哦,饮酒伤身,对弈一局可成?”

      崔陵子兴致忽起,萧青耐不过他缠磨,最终在屋前与他对弈起来。

      江玄之赶到沣河水岸,再次勘查了寻梦的出事地。河岸有摆放木箱的印记,估摸是那个养兔子的木笼,地上泥石有些凌乱,隐约是打斗留下的痕迹,忽然他发现了一抹白色粉末:“妙晗,你过来看看。”

      崔妙晗指腹沾了沾那粉末,细细观察了一番,隐约闻到一缕幽香:“这种粉末似乎可以让人无力。”

      自从弑君案中,她见识到仲雪使香的绝技,便对世间奇香产生了好奇心。这些时日,她虽然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但得闲便研究香粉香料,对这种香粉略有涉猎。

      江玄之迷眼盯着地上杂乱的痕迹,这不是打斗造成的,而是......寻梦的挣扎?不过,既然没在河岸找到她的尸体,显然她逃过了一劫。他默默捏紧了拳,到底是谁对她痛下杀手?

      “江御......江郎君......”刘济走过来向他打招呼,又偏眸看向崔妙晗,“崔姑子。”

      崔妙晗微微敛目:“明王。”

      江玄之淡淡扫了崔妙晗一眼,问道:“明王有何发现?”

      刘济摇摇头:“河岸并无异常。”

      江玄之面河而站,仰望着柏梁台那尊仙人,分析道:“此处往北是上林苑,那人挟着公主,应当不会过去。往西和往南虽是荒山野岭,但偶有农户居住。往东是长安城,大隐隐于市......”

      “如此说来,东南西三方都有可能?”刘济接道。

      “若那人步行而来,大抵会往西和南两个方向而去。若那人驾车而来,大抵是返回长安城了。可惜连日晴朗,地上没有痕迹可循。不如,你们继续在此寻找,我回长安城中看看。”那人既然是冲他而来,迟早会寻上门去。

      江玄之向刘济拱手告辞,崔妙晗忽然叫住了他:“师兄......万事小心。”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很崇拜这个师兄,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难倒他。可刚才那个梦境,她第一次窥见了师兄的无助,还有他醒来时那滴泪,师兄他一定爱极了寻姐姐。

      江玄之冲她温和一笑,眼底暖流轻动,转眸向刘济道:“烦劳明王照顾好妙晗。”

      “有孤在,你尽可放心。”刘济郑重回了一礼。

      江玄之的背影渐渐远去,刘济抬头看了看天色,吩咐身后的林宁:“林宁,你与怜心向南,两个时辰后在此地会合。”

      刘济与崔妙晗则一路向西,期间崔妙晗一直默然不语,刘济拿眼角偷瞄她,犹豫着开口问道:“昨日之事......想得如何了?”

      这话一出口,原本静谧的气氛添了几分尴尬。崔妙晗心内局促,眸光游移,不经意瞥见山林深处有人家,兴奋道:“快看,那里有间屋舍。”

      那屋舍看似近,实则还离得很远,刘济心知她在“顾左右而言他”,在医术上她有着不输男子的勇气,可在感情上......罢了,反正他有的是耐心,总能等到她开悟的那日。

      他这里静静想着,崔妙晗已经向那屋舍走去,谁知没走出几步,身形一歪,隐有摔倒之势。刘济眼明手快地跑过去拉住她,蓦然发现脚下一空,双双往下跌去。

      下坠的时候,刘济顺势抱住了崔妙晗,可落地的刹那,他的右脚踩到了碎石,狼狈地滑倒在地。崔妙晗被他牢牢护住,猛然摔到他怀里,不知所措地爬了起来:“你,你没事吧?”

      “无事。”刘济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可屈脚的瞬间,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脸色微微一变。

      崔妙晗身为医者,对病情和伤势尤为熟悉,看他的姿势便知他伤到了脚腕,二话不说摸了上去:“你伤到脚腕了?是这里?还是这里?”

      她在他的脚腕上一阵轻柔的乱摸,刘济怔怔地望着她,仿佛忘了疼痛。突然的静默让崔妙晗意识到她的动作有点轻浮,红着脸支吾道:“对不起,我......我......”

      “你是医者。”刘济温柔一笑,不着痕迹地缓解了她的尴尬。

      崔妙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可不知为何脸颊越发烫了,如火一般烧了起来,直接烧到了耳根处。刘济见了,只觉得那抹嫣红像剥开的石榴,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他鬼使神差地靠了上去,崔妙晗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人瞬间醒了神,各自向后退去。

      气氛忽然又变得有点古怪,刘济微微挪了挪身子,靠在坑缘,岔开了话:“这深坑约摸是猎户挖来捕猎物的。”

      “恩。”崔妙晗低低应了声,忽然又关切道,“你的脚腕不碍事吧?”

      刘济的脚伤他自己清楚,不过是摔下来时踩到石子扭了下,没什么大碍,但她脸上的关怀让他心生喜悦。他定神看着她,暗自腹诽:她的关怀是发自内心,还是因为医者之心?

      嘴上回道:“无碍的。”

      顿了片刻,他又道,“坐到孤的身边来。”

      崔妙晗一口气还没松下去,闻言诧异地望了过去,明王难道要趁人之危?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她所认识的明王是个温润君子,断然做不出有违礼法之事。

      她的神情从诧异转到疑惑,刘济见了,耐心解释道:“若我们运气好,日落前便会被人救上去。若我们运气不好,恐怕要在这里待一夜。山中夜寒,孤可不想你冻死在这里。”

      崔妙晗仰头观天,嘀咕道:“天还没暗呢。”

      刘济笑了笑:“等你捂暖了那块地,孤还叫得动你吗?”

      崔妙晗:“......”

      她像只小蜗牛一样一点点挪过来,刘济看得哭笑不得,双手一撑,主动移了过去,与她肩并肩坐在一起。那只小蜗牛忽然顿住了,张口想说话,刘济却抢先道:“你不肯过去,孤只有过来了。”

      这话似有其他深意,崔妙晗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与他一道靠在坑缘,仰头望着那方狭小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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