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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关宏宇? ...

  •   “关宏宇?出来吧。”

      关宏宇走出这段时间身后漆黑的铁门,抬头望望天空。阳光有些刺眼,他抬起一只手挡光,另一只手将一个空瘪的旅行袋甩到了身后,随意地在肩上搭着。

      微眯着眼睛看向前方,视线逐渐清晰的地方出现了那个仿若复刻的身影。

      关宏宇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三个月前关宏峰也是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他的车前,毫不犹豫地给他带上了手铐,亲手将他送进了身后的铁门内。

      他走到关宏峰面前,沉默。他们一个笔直,一个松垮。关宏宇歪着脖子睥睨着关宏峰,仿佛刚从局子里放出来的那个不是自己,而是面前的人。

      关宏峰安静地回应着他的目光,那双眼里某种固执浓稠得化不开的物质直让关宏宇觉得烦躁和厌恶。

      他扭扭嘎吱作响的脖子:“妈怎么样?”这是三个月来每次见到来探视的关宏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很不好,医生说……可能就这两天了。她这几天一直念叨你,我们快走吧。”

      说完这句话,没等关宏宇回答,关宏峰扭头就走。

      关宏宇站在原地,所有玩世不恭的外衣都像淋了场大雨,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刺骨的凉。

      他的拳头紧了又紧,最后还是颓然地松了劲。

      去医院的路上下起了雨,大雨拍打在车窗上,激荡出汹涌的波纹。雨刮努力地在交错的水流中扫出一片坦途,转瞬间又被雨水侵占,辨不清前方的路。

      车厢内寂静无声,徒余雨刮有规律的剐蹭声和雨滴不懈与车身碰撞的闷响。空气沉重得好似直接能拧出水来。

      关宏宇呆视着前方,只觉得此刻脑子里就像面前的玻璃一样,一片混沌的空白。愤怒、痛苦、无奈,太多太多的情绪熬煮成一团浆糊,只剩下迷惘。

      车停下的一刻,他夺门而出,任凭雨滴将肩膀打湿。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匆忙是在追赶什么,明知道奔跑的这几步什么也无法挽回,可还是无力地奔跑着。仿佛唯有加快脚步,他才能将那逝去的时间稍稍追回一些。

      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着,引得经过的医生护士侧目。直到站在了那间熟悉的病房门前,他停了下来。

      手指触及把手的冰冷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脑子里的沸腾稍稍平静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得乱糟糟的头发,嘴角上调,拉开了门。

      房里,母亲躺在病床上,正看着他的方向。目光对视的一刻,母亲温暖地笑了。

      关宏宇的手仍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想象中的昏迷、呼吸机、忙乱的医生护士,什么都没有。他几乎觉得一切只是一场梦。什么就在这一两天,都是关宏峰跟他说的笑话。

      然而他太了解他的哥哥了。关宏峰并没有那样的幽默细胞。

      太tm操蛋了……

      关宏宇看着母亲拉着穿着笔挺警察制服的关宏峰的手絮叨了许多。从他们俩光腚乱跑的时候到现在的点点滴滴,还让关宏峰做哥哥的好好照顾他。

      刚进门时的那股不真实感竟然越来越强烈,他坐在椅子上,像是一个观众看着一场剧情俗套的电影。

      而这样临终遗言的戏码着实是他最讨厌的那一出。

      他正沉浸在这样荒诞的想法里,命运的编剧却落下残忍的一笔,邀请他走入那个他竭力想逃避的世界。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殷切的嘱咐,母亲皱着眉,张着嘴,一声声仿佛要将肺里仅存的一点空气都挤压出来。

      关宏峰按响了呼叫铃,一群护士和医生涌了进来,快速地给母亲做了紧急处理,还连上了一旁的呼吸机。

      整个过程关宏宇一直在旁边看着,手足无措。想象中的场景还是出现了,只是比预期的晚了一些。

      病床上的母亲紧闭着眼睛,只有氧气面罩上有规律地浮现的雾气印证着生命的延续。

      关宏宇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那一隐一现的雾气,宛若看守着世上最宝贵的财富。

      就在他盯着那雾气仿佛生命中再无别的有意义的事可做的时候,病床上的母亲向他伸出了手。

      母亲的眼睛依然紧闭着,可那手的确清楚地指向他的方向。

      关宏宇怔愣了片刻。那手比他离开的时候又消瘦了许多,骨节处锐利的突起似乎能划破轻薄的纸张。

      看着那双手,他心里疼痛又畏惧,总有一种感觉,自己若是握住那手,便不得不和母亲做最后的告别。

      直到母亲唤起了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缓缓地伸出手去,紧紧相握。

      母亲的手很冰,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关宏宇的喉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母亲说:“说是弟弟啊,其实你才比他晚出生了那么几分钟。所以啊,小宇,你要照顾好他呀。啊。”

      那一刻关宏宇看着母亲竭力撑开一丝缝隙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再握紧一些掌心里的手。

      母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只一会儿,便似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复又合上了眼帘。

      明明和哥哥说了那么多话,母亲留给自己的却是那么简短,而连这最后的只言片语,也是要他照顾好那个人。

      他呀,顶着弟弟的身份活了小半辈子了,却从来就不该奢求有那个做弟弟的命。

      关宏宇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摩挲过母亲手背的褶皱,内心忍不住苦笑。

      母亲下葬的那天,天空又飘起了雨。送走了其他的亲友,空荡荡的墓地只剩下两柄黑色的伞在细雨中静静绽放。

      墓碑前放着盛开的百合,花瓣上滚动着雨滴,衬着背后的黑色大理石,白得刺眼。

      碑上,父亲和母亲正看着两兄弟和煦的笑,一如往昔。

      关宏宇转过身:“走吧,哥,我请你吃饭。”

      关宏峰点点头:“好。”

      两把雨伞穿过冷冰冰的碑林,消失在无边的晦暗中。

      雨天的大排档,不及彼时的热闹,诺大的地方,只有一桌两人,继续着几个月前一次未完的聚餐。

      雨水沿着棚顶的塑料布滴滴落下,串成断续的链子。

      酒菜摆好,关宏宇先给关宏峰夹了一筷子鱼肉。“来,哥,尝尝这边儿的鱼。上次来你都没吃好。”

      关宏峰看看关宏宇,夹起来吃了下去。

      关宏宇边往酒杯里倒酒边问:“好吃吗?”

      关宏峰擦擦嘴角:“好吃。”

      关宏宇递给关宏峰斟满的酒杯:“来,哥,这杯咱敬咱爸妈,他们俩恩恩爱爱了一辈子,这回黄泉之下终于能相见了。”

      说完举杯示意,兄弟二人一齐将酒倒在了地上。

      关宏宇紧接着又给自己斟上了一杯:“这第二杯啊,我要单独敬咱妈。儿子不孝,没能陪她老人家走完最后这一程。”说完又将第二杯倒在了地上。

      关宏峰举起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宏宇……你怪我吗?”

      关宏宇并未答话,只自顾自又将二人的杯都蓄满。将其中一杯塞到关宏峰手里。

      关宏宇起身敬酒,关宏峰也跟着站起了身。

      “来,哥,这第三杯我得敬你。弟弟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关宏宇仰脖,将一杯酒一饮而下。

      关宏峰微微蹙眉,脸上尽是疑惑。但还是跟着干尽了杯中的酒。

      不料,酒喝罢了,关宏宇却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妈临走前让我照顾好你,我恐怕不能完成她的嘱托了。”

      随着关宏宇这句话而来的是一记狠狠的拳头。关宏峰应声倒下,连带着身后的塑料椅子。

      他们的座位靠着棚子的边缘,关宏峰这么一摔,跌在了棚子的外面。雨滴劈头盖脸地落下,一身笔挺的警服触地变得泥泞不堪。警帽也掉在了地上,头发都湿漉漉地黏在了头皮上。

      嘴里泛出浓厚的铁腥味儿,关宏峰一歪头,吐出一口血沫。大排档老板看他穿着警服,想过去扶他起来,被他甩开了。他抹抹嘴角,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竭力仰头直视着雨幕后那个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身影。

      关宏宇走到雨棚的边缘,眼里尽是关宏峰狼狈的模样,揉了揉拳头。

      “这一拳早在我出来的那天就想送给你了。这一顿饭算是我还你的,以后我们两清,再没有什么兄弟情分了。”

      黑色的伞撑开了,关宏宇经过仍跌坐在地上的关宏峰,脚边泛起细小的水花。

      关宏峰忽然笑了:“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清得了吗?”

      关宏宇闭上眼睛,牙关死咬得感觉整个喉咙都在颤抖。

      是啊,清得了吗?

      皮鞋与水面撞击的声音渐渐远去,关宏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从地上捡起警帽戴在头上,调整了个端正的角度。扶起倒在地上的塑料椅,坐回到桌边。

      夹起一块鱼肉送到嘴里,混着唇齿间的血,辨不出原来的滋味。

      旁边的酒杯早已空了,他们这段饭终究没有吃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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