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卧室里的鱼 发现·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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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睁眼。阳光直射在她的瞳孔里。
她静静地呆着，没有什么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然后她动了，像是冬眠里醒来的动物。
她坐了起来，以一个看起来不太舒服的姿势靠着百叶窗，开始打量她所处的这个屋子。
连为一体的客厅和餐厅，木制的大门，门上有一把简单的锁。
开放式厨房，房子的另一边有一个厕所。
最后是卧室。
她瞥了一眼卧室，目光落在卧室前的木地板上。
几分钟后，她从沙发上下来，走到卧室前。
她迟疑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
一片黑暗。卧室的门成为了一个鲜明的界限，界限外的灰尘在阳光里旋转飞舞，而界限内只有黑暗。
灰尘旋进旋出。
她走进黑暗，门在她身后关上。
门轴微微作响，像是一声轻柔的叹息。
黑暗里，它周身微微荧光，盘坐在对它来说过小了的床上，低下头，如水的目光从发帘下看向她，又温柔又多情。
她伸出手向它的侧脸探去。它微微侧头，让她的手穿过它颈侧的头发，碰触到它的后颈。
触手温凉而柔韧。
她踮起脚，仔细地抚摸它的颈骨。
骨头的尖端从柔软的皮肤上冒出来，并不扎手，像是玉石一样润滑，仿佛沾了潮湿的海水。
它很好闻。她想，像个湖。
刚下完雨，有青草的味道。鱼在水里游。那是早上，水面波光粼粼。
它吃什么呢？总不能什么都不吃吧？
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她嘟起嘴。
它跃下床，向她靠近，她抬起头，和它额头相触。
它的额头微凉。
它轻缓地探出右手，柔软的指尖点了点她的脸颊。
她没有躲开。
它似乎被这个反应鼓舞，清澈的眼睛里水波荡漾。
它下巴抬起，欢快地凑着她的脸啾了一口。
她吃了一惊，然后微笑起来。
她总会去观察它。
它的外貌特征和人类相似，却又有明显不同。
长头发，尖耳朵，狭长眼，小嘴。没有牙齿，舌头小而圆，在喉咙深处。有次她感觉到它的喉咙中有类似声带的结构，但她从没听它说过话。
它的两只手上各有两根手指，没有指甲。
它的足部柔软而滑嫩，是它全身最敏感的地方。
她从来都不知道它也是会疼的。
它的脚并不是用来走路的，更遑论奔跑跳跃。
每当她不在卧室的时候，它便趴在床上，身体向背部蜷曲，用痛苦而扭曲的姿势去抚摸它的足尖。
它的脸上鲜有表情，又或是她看到了而不能理解；它的眼睛里水波寂静，细绒一样的睫毛却在发抖。
它的指尖每碰一下足尖，它的脚就狠狠的抽搐一下。
然而当她笑着向它走来，它总是那样轻快地跃下床，迎向她。
她对它的观察愈发细致。
在阳光下，它的头发柔软顺滑，像水银一样流动，皮肤像陶瓷一样细腻，又像一层透明的乳白色薄膜，强光下隐约可见骨头的轮廓。它没有眉毛，细小的睫毛附在眼皮下方，眼睛透明得像是一汪清水。
在水下，它脊柱外翻成鳍，整个下颌撕裂成两半，成为鱼一样的鳃。它的身体像水草一样柔软，像水母一样灵活，和水波融为一体。有时她甚至很难看到它。
她从没见它进过食。
它靠什么活的呢？还有不吃东西的生物吗？
卧室的床越来越大，而它则不再显得高大。
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它不用再从床上跃下来贴近她的高度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它再也不用跳下床来了。
她每天忙忙碌碌，上学，工作，家务。
有的时候她甚至忙得没时间打开卧室的门。
它永远都待在卧室里。
隔了很久的那么一天，她突然很想见见它，于是她快步进入卧室，迫切地盼望着它温柔又多情的脸。
它不在那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席卷了她。
她弄丢了它。
从来没有一次这样痛恨过自己的无力。
拼了命地想要拽住它，焦急得几乎大喊。
它听不见。
她的声音……不在它能听见的范围里。
语言都是苍白的。
都没有意义。
它在悬崖上站了一会儿，偏着头，像是在等什么，却又显得十分的漫不经心。
然后它跃下去了。
如同之前无数次从床沿上轻巧地下来，这次也是一样。
只是之前它总是跃向她，这次却是背对着的。
一开始的时候像是世界末日。她痛苦而绝望，却无能为力。
它消失了。
她的一部分没了。
生活在继续。
班上似乎来了一个新同事。
他总是带着一个黑色的头巾，穿着长袖长裤，双手插兜，以各种奇怪的姿势站着。
他的脊背永远挺直，但他很少抬头。
他很少坐下。也从不躺着。
他不说话，也不听话。
他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奇怪的维度里，没人听得到，他也听不到别人。
他从不直视别人。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在意。他安静的待在角落，孤独而怪异。
他有时会不见，但是过一段时间，他又会出现在另一个角落。
不。不是。
只是一个比较奇怪的人罢了。
她扫了那个怪人一眼，然后漠然地看向地面。
我弄丢了。
找不回来了。
一天的工作结束，她准备回家。她的孩子们在家里等着她。
她走后，那个奇怪的同事开始解下头巾。
头巾似乎包得十分结实，他一个扣一个扣地解，直到最后一扣解开，他的头发像水银一样流下来。
他的耳尖从发间冒出来，夕阳下可见耳骨。
他抬起头，水波荡漾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太阳——
和那个走向夕阳的女人的背影。
再见，他想，我的小女孩。
——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卧室里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