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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齐 ...


  •   齐,上海男人。三年前日语语言文学系毕业。毕业留校任教。一年前和初恋的女友分手,一段维持的很艰苦的恋爱。女孩是高中同学,叫小惠。曾发誓要上同一个大学,后来齐留在上海,她却去了北京。天南地北。他们开始了漫长的异地恋。齐的桌头现在仍有一大叠长途电话卡都是那时候的成果。毕业之后,她返回上海工作。感情却走到了尽头。少年的时候,人们总以为可以战胜一切不可能。

      她说,齐,原谅我。回到你身边我才发现,我爱的不过是你的一个影子。我们没有想象中合适。齐一时情绪低落,不能安心工作。系里面安排他去日本交流。在日本的京都待了一年。三月份去的日本,正赶上日本樱花盛开的季节,那时齐心情极度低落。回国的时候也是三月,齐从京都出发坐新干线去东京,一路上都能看见富士山白色的峰顶。在东京做短暂的停留之后,从千叶县的成田机场回国。坐在飞机上往下面上,大片大片樱花,如茫茫云朵。在日本的一年齐终于忘记了失恋的悲伤。也许小惠说的对,他们并不爱彼此,最初的爱早已经被时间吞噬,模糊不堪。

      刚回学校,系里面安排齐上本科生的公共日语。第一天上课的时候齐就注意到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女孩。穿着黑色的呢子长褂,梳着最简单的马尾辫,脸上没有脂粉的痕迹,却仍然干净,右眼眉间有一颗痣,齐相信有这样一颗痣的女子是倔强顽强的。她从来不看黑板,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情。齐对这个儿女孩充满了好奇,齐走过去想看一下究竟。

      “你好,可以给我看一下你的笔记吗?”齐问。
      她看了齐一眼,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出来给齐看。干净清秀的字体。字如其人。
      “谢谢。你看来很认真。”齐说。
      她浅浅地笑了,右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一个婉约的女子。

      每次下课的时候都有很多学生问问题。齐要花很多时间来应付这些好学的学生。这是他热爱的工作,他总是渴望把自己懂得的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这些学生。对什么事情都积极乐观,这是他早已经养成的习惯。正如他每天早上总是要把自己房间打扫一遍,为阳台的水仙浇水,然后手捧一杯清茶在电脑前看最新的消息。齐的生活从内到外整齐熨帖。上海男人仿佛有这种本能。

      但是那个穿着黑色呢子上衣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从来不问问题。齐总是注意到下课后她一个人从教室的后门离开。脸上没有表情,内心的世界不能洞察。直到有一次,等所有的同学都已经散去,她仍然坐在最后一排。

      “你还不走吗?”齐边收拾他的行当,边谨慎地问她。
      “老师,我想请一段时间的假”。那是齐第一次听她说话,声音有点沙哑。
      “你需要到系里面开一份请假条”.齐解释到。
      “不想让系里面知道”,她决绝地说,“我这学期只有你这门课”。
      齐同意了她的要求。这并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你能告诉我你的学号吗?”齐问道。
      “B02111131。中文系。蓝鸢。”她说道。
      最后,他们各自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最后各自离开。

      回国后的生活,一切重新开始。所有过往的感情喧嚣都已经停止。齐丢掉了那些他曾经敝帚自珍的电话卡。把他和小惠之间信件放在橱柜最高的层。买了一个新的花瓶,下班顺道买一束自己喜欢的清新淡雅的百合花。周末回父母家吃饭,和父亲聊天。在父母面前仍然是小孩子。上海男人天生有种柔弱。

      偶尔会和同事去打网球。那是必要的人际交往。更多的时候齐喜欢去附近的游泳馆游泳,然后回家。煮上一壶咖啡,让整个房间里面有咖啡的香味,上网看电视。九点开始睡前阅读,日文原版的春上村树,源氏物语。这样的生活让齐很知足,他开始享受人生给他的新滋味。

      不久,齐顺利地评上硕士生导师。那时齐不过28岁,真可谓是少年得志,春风得意。齐是他们日语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硕士生导师。齐的生活蒸蒸日上,事业一帆风顺。人们谈到齐总是自然地流露出赞美的言辞。

      有很多同事抢着给齐介绍女朋友。齐不好拒绝同事们的好意,总是欣然前往。和陌生的女子在高档的餐厅吃饭,喝茶,然后聊天。女孩子们对齐都有很不错的印象,希望交往下去。不过齐对他们并不满意。这些女孩子长期浸淫在物质的生活中,他想他不是一个以赚钱为目标的人。身边的人终于兴致日减,不再为齐张罗了。但是仍然对齐津津乐道。

      评上硕士生导师之后,齐不久招到了自己第一个研究生。一个本校直升的女生,小可。小可是系里面最优秀的学生,在高中时候已经通过了日语一级,大学里面参加过各种对日交流活动,表现出色。大学三年级已经开始在杂志上发表关于中日文化的文章。大学毕业的时候小可本可以去日本读研,可是她放弃了,而是选择了留在本校;小可本来可以选择系里面最资深的导师,但是小可选择了齐。齐为此感到很高兴,这是对他的一种肯定和鼓励。

      第一次见面是在系里面办公室。小可轻轻地敲齐办公室的门。どぞぅ(请进)齐应声到。小可。披肩的头发,在留海上夹着一个发卡,穿着白色的棉线毛衣,下身穿着齐膝的短裙。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日本的女孩子。据说读日语的女生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日化,正如读欧语的人喜欢讲究绅士风度一样。

      谈话很随意,小可也并不拘谨。
      她对齐说;“齐老师,您并不比我大多少,我可不可以以后就叫你齐。”“这样会不会太失礼”,她马上补充道。
      齐笑着说:“当然可以,我很乐意和我的学生用这种关系交流,不需要讲究尊卑。”
      办公室窗台上的夹竹桃,吸引了小可的注意力。粉红的花朵,赤裸裸地盛放,这是上海的春天。

      愉快的开场白。

      齐偶尔会去书市。因为喜欢书店里面油墨的香味。在齐看来逛书店的人大约都有点理想主义。他们相信书中有真理,书中有现实的解药。齐喜欢看些流行的小说,还有一些简单通俗的哲学书。对于康德,黑格尔之类的太艰深的书,总是使他望而却步。他的生活总体上说是顺利的。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精通一门语言。只要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做一些翻译的活,就能轻松地养活自己。所以对于齐来说,他远远没有觉得现实和自己的幸福是冲突的。

      雨天和晴天的界线,有时仅仅是一道闪电的距离。人生的悲苦与极乐之间有时不过仅仅只有一线之隔。如果允许我揣测佛所谓的放下执念,我觉得就是说的这个意思。也就在那一刻,齐终于结束了自己平静的生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青春并没有结束,他才28岁,还没有享受过青春的轰轰烈烈,悲欢离合。

      晚上十二点警察局打来的电话。“你是齐老师吗?我们是黄浦区警察局,你是不是有一个学生叫蓝鸢。”
      “嗯,是的。”齐还没有睁开睡眼,凭本能回答。
      “你现在能来一下吗?”那边传来。
      “现在去吗?”齐有点惊愕。
      “是的,把你的学生带回去。”
      “好吧。”齐妥协道。
      当他清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唐突。蓝鸢,那个上他公共日语课的女孩子。为什么是他去领她?她犯了什么事情?但是,那一刻齐突然又觉得自己是有义务,那种义务感无名地从心底升起。那自己也无法解释。“是我允许她不来请假。对,我有义务。”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

      在宿舍的楼下叫了一辆计程车。上海的夜比白天美丽得多。人烟稀少,马路开阔,路灯明亮。齐对司机说,黄浦区警察局。说完又沉沉地睡过去。齐是一个任何时候都能镇定自若的人。

      到了目的地。司机把齐叫醒。齐付好车费。走进警察局,向看门的大爷说明来由,然后被一个年轻警察领导一间房子里面。房间里面聚集着五六个年轻的女孩。每一个都画着很浓厚的妆。白色的荧光灯,惨淡地照亮正个房间。他认出了蓝鸢。她蜷缩在那个角落,低着头。他走进她,对她说,走吧。她跟着他后面走出了房间。

      办手续的时候,警察向齐解释找他来的原因:我们从她的身上发现你的联系方式。警察把那张写有齐的联系方式纸条给他看。那张纸条已经被褶皱不堪。她在一家夜总会陪酒被我们抓获,因为是学生,我们也不好处理,所以只好叫你们老师过来,交给学校处理了。齐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齐打电话给警察局的朋友打电话。请求他帮忙为蓝鸢疏通一下,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学校。齐知道学校一旦知道一定会严肃地处理蓝鸢。他对学生有本能的同情心。齐是一个办事熨帖,思维缜密的男子。上海男人身上的优点。

      蓝鸢跟着齐走出警察局。深夜的上海。虽然已经是四月天,但是呼啸的风声和冷静的街道还是让人有点寒意。

      “你向我请假就是为了干这些事情吗?”齐不无责备地问蓝鸢。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呜咽,依旧有点沙哑。
      她突然蹲下嚎啕大哭。齐不得不转身看她。“请原谅我刚才说话的语气。我是替你感到遗憾。齐的语气柔和了许多。都说女人的眼泪是一件强大的武器。“你一定觉得我很脏是不是?我并不想,只是我需要钱。我妈妈得了胃癌,我不想让她过早地离开我。”

      蓝鸢隐忍地沉闷哭泣。齐的心情突然软下来。他转过身去,把她扶起来。安慰他说:“你有困难,可以找学校解决,不需要这样对待自己。你应该知道这些对一个女孩子很不好。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先回去。”

      蓝鸢拥抱齐。齐身上淡雅的清香。那是一种健康的脾胃发出来了的自然清香。能让人安定。齐抚摸蓝鸢的背膀。在某些时候人们可以自然不造作地拥抱。

      上海的深夜。车窗外的霓虹。车内的沉默。齐带蓝鸢到自己的家。齐腾出自己的床给蓝鸢,自己到客厅的沙发上睡。“不好意思,我打扰了你的生活。你本来没有…”他抚摸蓝鸢的头。看着这个刚才20岁的姑娘。然后深深地微笑。
      两人各自睡去。沉寂的夜。

      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有一片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倾斜而出,树枝摇晃着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久违的晴天。桌上摆放着蓝鸢准备好的早餐。他敲敲房门,没有人应答。他小心地推开房门,被子整齐地叠着。蓝鸢已经走了。他做在桌前吃早餐。一个人的生活已经基本上把早餐忽略掉了。这一天有点不同。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女生给他做的早餐。这一切有点来得唐突,但又合乎情理。

      蓝鸢准备退学。她想,自己再也没有资格上学了。她要去赚钱,养活自己,她要为母亲治病。蓝鸢回到寝室收拾自己的东西。从前的同学用蔑视的眼光打量着她。“有些人别看表面一本正经的,原来干起坏事情来,比任何人都擅长。”蓝鸢的泪水喷涌而出。

      蓝鸢拖着自己的行李,站在校门口。不知何去何从。她不能回家,因为家里已经凌乱不堪,不能再承受住一点点变故。她需要先找一个地方住下来。她在广告栏找到了一个找合租的广告。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想和你合租。”
      “好,你先来看看吧。在四平路国权路的良辰美景公寓15#702。”
      十分钟之后,蓝鸢到了良辰美景公寓。她擎门铃。门微微开启,一个男人从门里面探出头来。这个男人严格意义上说是个男孩,戴着一顶嘻哈式的帽子,穿着冗长的篮球衫。用手指顶一下黑色边框的眼镜。手指修长,那一定是一双能弹奏出优美的乐声的手。直觉告诉蓝鸢。
      “怎么称呼你?”蓝鸢问。
      “你叫我小盛好了。”男孩回答。
      “房租能再便宜一点吗?”我现在经济有点困难,蓝鸢单刀直入地问。
      “嗯,可以考虑。我租房子并不是问了那点房租,只是一个人住有点孤单。”小盛也毫不掩饰。
      “那十分感谢。”蓝鸢喜出望外。

      蓝鸢在小盛家住下了。她开始满大街地找工作。可是一连几天没有一点进展。母亲的病还需要钱,因此更加焦急。她突然感到绝望。她每天早出晚归,饮食不规律。身心俱疲,积郁成疾,终于病倒了。

      深夜的时候,小盛回家见她的房门还开着,好奇地往里面张望。她还躺在床上有低沉的呻吟声,口中不断喊着“水”。小盛发现他的额头烫手。小盛背起她送她去医院。

      蓝鸢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手上还挂着盐水瓶。小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报。发现蓝鸢已经醒来,对蓝鸢说:“你想吃点什么吗?”你昨天发高烧,如果不是我冒失地走进你的房间,可能很危险。

      医院的窗外,无处不在的春色。有阳光,绿色,鲜花。蓝鸢想:这本是一个适合奔跑的季节。她却住在医院。身不由己。

      “蓝,不要悲伤。我们虽然说话不多,但是我知道你很辛苦。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人。但是你一定不要太恣意自己的悲伤。”小盛是一个有教养,懂事的男孩。

      蓝鸢第二天出院。

      齐仍然上着她的公共日语课。只是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终于忍不住向同学打听她的下落。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他莫名地为她感到担心,他有种预感她现在一定流落在街头。退学,没有工作,没有住所,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梦魇。

      齐拨蓝鸢的手机。可是一直没有人接,这似乎印证了他的假设。他更加焦急起来,四处打探她的消息。一无所获。齐终于绝望。齐问自己:“我是她的谁?我为什么要关心她的现状。”然后去告诉自己也许因为那些他见到的出自于蓝鸢手中的清秀的字体。也许是因为那顿丰盛的早餐。也许是因为他给蓝的那个拥抱。人的感情枝节横生,任意生长,并不是都能用道理能解释得通的。

      齐最后一次尝试拨蓝鸢的手机。
      “我是齐,你现在在哪里?我很担心你。”电话居然奇迹般地通了。
      “哦,我是他的室友。现在她正生病,我在照顾她。”小盛回答说。
      “能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吗?我是她的老师。”齐央求道。
      小盛问蓝鸢要不要告诉这个男人她的行踪。蓝鸢说;“不用了,替我谢谢他的关心。”
      “很抱歉。她说谢谢您的关心。”小盛合上电话。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蓝鸢。小盛问。
      “不想让人发现我现在落魄的样子。况且我们并不熟悉。我不想破坏他的生活。”
      “蓝鸢,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我在舞厅做陪酒女郎被警察抓住,然后主动退学。”
      “就这么简单吗?我知道一定有隐情。没有哪个女孩子自甘堕落。所有的丑陋都是逼迫的结果。我相信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第一眼见到你就有这种感觉。我的感觉很敏锐。”

      小盛给大病初愈的蓝鸢做食物。牛奶、稀饭、米汤、新鲜蔬菜和水果。小盛说,网上说大病初愈应该吃这些东西。蓝鸢美丽的微笑。这是一个不乏美丽的女子。只是缺少绽放。

      小盛让她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她打扫屋子。仔细端详小盛的家。这个她已经住了一个月却没有仔细驻足的地方。墙上挂着几幅铅笔画的素描。客厅的一角放着一把吉他。她不明白小盛为什么喜欢总是关着窗帘。她打窗帘拉开,外面的风景倾涌进她的视线。

      小盛是一个吉他手,有自己的乐队。蓝鸢你现在还找不到工作,你加入我们的乐队吧。做我们的经纪人,为我们管理后勤。你只需要静静地坐在台下看我们表演,然后和我们收拾乐器。我教你谈吉他,教你谱曲,教你歌唱。你是中文系的,一定有艺术细胞础。我知道你一定能做的很出色。

      蓝鸢犹豫不决。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过早地从大学里面飞出来。她的羽翼还没有丰满。她缺乏自信。蓝鸢寂寞地看着自己干燥的双手。有所思。

      蓝鸢。也许我们需要一场快慰的交谈。我们需要彼此建立信任。相信彼此。也相信自己。蓝,你知道吗?我的父母从小就没有和我生活在一起。我的生活很富足从来就不缺少钱。为父母常年奔波在外做生意,把我送到上海来读书。在18岁之前,寄住在一个老师家中。18岁之后我考入大学,年前后辍学。读书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逼仄的事情。我和女孩子恋爱,酗酒,□□,然后争吵,最后无可挽回地分手。我不适合在群体中生存。

      这个喜欢把窗帘拉紧的男孩。一定是一个内心脆弱的人,怕见天日。蓝鸢想。

      小盛。我来自农村。没有见过大的场面,在18岁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火车。18岁的时候舅舅送我坐火车来学校。火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听着风从窗户中猛烈地灌进来,吹动我的头发。我高兴极了。放佛火车是载着我们进入一个幸福的港湾。可惜我并不适应大学生活。我和很少人的交流,我总是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看书。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人保持一种恰当的关系。我担心所有的聚会都是凄惨的结局。所有没有朋友。我母亲得了重病,为了赚钱我去酒吧陪酒,据说这是一种能很快赚钱的职业。结果被警察抓住…

      蓝鸢。不要悲观和失望。苦难并不等于抛弃,而是另一种生命的甘露。你那列载满幸福的或者并没有停止,它仍带着你去寻找幸福的港湾。你要原谅旅途上有一点颠簸和晃荡。幸福的代价。

      互相拥抱。寂寞的人们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只是因为彼此是自己的一个影子。

      蓝鸢最终还是没有同小盛去他的酒吧上班。她在任何时候都想独立一点。不想占有别人的同情,那会让她心里不安。她从附近的二手市场买来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她要写字为生。在高中的时候她就开始在本省的小说杂志上发表文章。她相信她能做到。

      她把自己的文章邮寄杂志社,杂志社同意刊登她的文章。

      因为母亲的病每况愈下,昨天弟弟打电话给她,母亲十分痛苦,不能进食,医生说要接受化疗,或许能延长生命。蓝鸢听后内心凄凉,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作。

      有时候会坐在小盛工作的酒吧的bar上。向调酒师要一杯啤酒。看着小盛他们的演出。她向他们微笑。酒吧的生意很好。出入的多是这个城市的年轻男女。也有老外和年轻的中国女子。他们流利地使用外语交谈,眼神暧昧,逢场作戏。音乐有时喧闹,酒吧的灯光在上下飞舞。蓝鸢感到昏眩。这是一种洞穴里面的生活。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遵循不同于世外的法则。他们的微笑,喝酒的方式,交谈的语言和内容都有特定的风格。

      蓝鸢坐在bar旁边发呆。她想起齐。那个干净高大的上海男人。第一次上课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衬衫。头发其耳。当他走到他的身边,她的心跳加剧,这个男人的身体有迷人的清香。他看她的笔记。他的手指干燥清秀。那是一双有安全感的手。

      这个男人他现在在干什么?蓝鸢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是男人在那个黑色的晚上把她从警察局里面带出来。给她拥抱,让她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那是一个幸福的路口。她拒绝告诉他的住所,她不想被更多的人同情,如果不是爱的话。手机里面保存着齐的电话号码。但是从来没有勇气拨打。

      小盛的乐队一般在凌晨两点钟结束工作。然后乐队的成员一起吃夜宵。这些人都是强壮有力的男子,无一例外地蓄着长长的头发,语言夸张,神情不屑。他们是属于晚上的动物,或者都有一些厌世的情结。不过他们对蓝鸢客气有加。蓝鸢知道这是因为小盛。然后小蓝鸢坐着小盛的帕萨特回家。

      时差逆转,长久的写作。蓝鸢常常被失眠折磨。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就起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早餐。然后拿出吉他坐在阳台轻轻地弹奏。她在学校里面唯一参加的社团就是吉他社。每个礼拜三晚上有一次活动。那是她一个礼拜最期待的事情。

      齐还是上着公共日语课。他依旧干净整洁,被众多女生追捧。他时刻都是镇定自若的男子。只是在晚上的时候,有些异样的想念会闯入他的内心。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女孩,那个眉心有一颗痣的女孩…他一次次地打断自己的遐想。只是有时思绪如洪水,在洪水来的时候无法阻挡,只能接受它的狂虐。人除了能有限控制自己的五官以及手脚,对于其他基本上无能为力。

      睡前的阅读。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多年前已经看过的书本,从头阅读。和小可经常见面。这个女孩子才思敏捷,思想锐利。她继续在杂志上发表论文。依然是那么优秀。

      夕阳下,相辉堂前的草坪。齐和小可。
      “齐,你最近精神萎靡。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只是初夏让人有点内心焦灼。”
      “如果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出现在你的眼中。我看见你的心事。如果你不甘心的话,那么就去寻找一下吧。不要坐以待毙,自己折磨自己。我心疼你。”
      “小可,谢谢。你是我的骄傲。”齐有阳光的微笑。

      齐再次拨打蓝鸢的电话。他内心紧张,手心有丝丝汗渗出。人们在自己看重的东西前,总是忐忑不安,害怕失去。
      “我是齐。你是蓝鸢嘛。你没有来上课。我想问下你。”齐的理由。
      “齐,你好。我已经退学再也不会去上你的课了。谢谢你曾经为我做的一切。”
      一段冷静的对话。谁都想知道对方怎么想。谁又都不想开口。
      “蓝鸢。你现在好吗?我很关心你。关心你。”
      “我已经找到住的地方。生活很好。今晚有空到学校附近的芭娜娜去坐一坐。”

      蓝鸢合上电话。齐的心情冷漠。齐以为这个女孩子仍然在做那些事情。她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美丽。齐怨恨自己当初没有多照顾下这个女孩。他本来是有能力做到的。

      蓝鸢的母亲拒绝治疗。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她知道自己连累了自己的子女和丈夫。她本能地要保护他们。她拒绝治疗。蓝鸢的弟弟更加频繁地打电话给蓝鸢。蓝鸢安慰弟弟,然后寄送更多的钱,她自己只留下微薄的一点。

      夜晚。蓝鸢如往常一样坐在bar台的那个位置。问调酒师要了一杯经常喝的啤酒。齐一直没有来。她默默等着。她意识到他的误会。如果是那些,也无须解释。他们可以互相忘记。以虚假的罪名。

      醉酒的中年男子过来搭讪。物质诱惑,任意承诺,语言暧昧,充满欲望的眼神。他把手放在蓝鸢的身上。蓝鸢没有理会。蓝鸢的冷漠没有击退他的邪念,他得寸进尺,在蓝鸢的身上开始他的猥亵。齐从后面过来,给那个男人致命的一击。那个男人撞在bar台上,额头流出了鲜血。疼痛驱逐了醉意。他命令他的跟班对齐拳打脚踢。齐被他们打到在地。身上有血的痕迹。蓝鸢惊慌地大叫。用身体护住倒在地上的齐。

      小盛过来劝住了男人。齐从地面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痕。他愤怒地走出酒吧,不管蓝鸢的呼唤。蓝鸢跟着齐出去。
      “齐,你应该去医院。”
      “我不要你管。你为什么还这样自甘堕落。”
      “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我只是在酒吧等你。”蓝鸢的眼睛流出晶莹的眼泪。

      齐挣开蓝鸢的手。上了一辆出租车。蓝鸢长久地站在原地。那个他爱的男人离她而去。苍茫的城市夜空。也许有夜归的鸟飞过。马路旁几株散乱的樱花已经凋零,没有往日的风光。等待来年的盛开。

      齐回到家中。没有洗漱。有时情绪的抑郁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习惯。所谓习惯只是当我们情绪正常的时候的按部就班。沉沉地睡去。睡眠有时是对现实的反抗。

      齐忘记了上午约了小可谈论文的事情。小可CALL齐没有应答。她担心齐,他不过是一个仅比她大几岁的男子。男人徒有坚强的外表。内心世界永远不成熟。小可来到齐的家。长久地擎门铃,没有人应答。正当小可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缓慢地开启。齐蓬头垢面地从门后出现。
      “齐,你怎么了?你衣服上有血迹。你和人打架了。”
      齐的沉默不语。
      “齐。我担心你。”小可触摸齐的伤口。齐的疼痛。
      “她还是在酒吧上班。她还是不迷途知返,我对这个女孩,已经失望。”
      “她有解释吗?”
      “她当然否认…”
      “你不相信。你为什么不相信?”
      小可从自己的包里面拿出一本杂志。对齐说:“齐。你错怪她了。她现在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你看这是她的文章。”
      齐惊讶地接过杂志。《紫藤的梦想》。作者蓝鸢。
      齐抓起自己的衣服。往外面跑。他想立刻见到蓝鸢。他请求她的原谅。齐打蓝鸢的手机。无人应答。齐明白,他伤害了她。

      晚上十点的芭娜娜。齐走进那个喧嚣的地方。向waiter要了一杯啤酒。Waiter认出了齐,脸上有善意的微笑,没有嘲弄的意思。小盛找到齐,问小盛蓝鸢的住址。
      “你误会她了。齐。蓝鸢不是那样的女子。”
      “我知道。十分抱歉。请原谅。”日本式的客套话。
      齐来到小盛和蓝鸢的家。擎门铃。蓝鸢从猫眼中看到是齐。她依靠在门上。这个她爱的男子。

      “蓝鸢。我知道,你在门后。我能感觉到。你开门.。”他轻轻地叩击防盗门。
      门开了。他的蓝鸢。长发披肩。眼神淡定。是这个女子。心照不宣的拥抱。一笑泯恩仇。热烈的吻。长久的缠绵。我们期盼的太久。
      “蓝鸢。我错怪你了。请原谅我。我爱你。”
      齐。

      “姐姐,你需要回来一趟。妈妈病危,可能这几天就会走。她想见你。”弟弟的电话。蓝鸢合上电话。她所担心的终于来了。她没有哭。打电话对齐说,她要回家一段时间,妈妈病危。
      “蓝鸢。要我和你一起回去吗?我担心你。”蓝鸢答应了齐。她想当母亲看到,她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有自己的幸福。她一定会高兴。

      整装待发。早晨七点钟的飞机。浦东机场。蓝鸢和齐。飞机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到达南昌昌北机场。坐车到南昌城区,然后一直往南,一个小时的车程。蓝鸢的家。
      见到母亲。面容已经憔悴。曾经那个鲜活的女子现在已经衰落成这个样子。她趴在母亲床前哭泣。从来没有过的恸哭。母亲用干瘪褶皱的手抚摸她的女儿。

      “蓝鸢。不要哭泣。我们每个人都有这么一遭,只是时间问题。”
      蓝鸢的哭没有停息。女儿在母亲面前不需要掩饰自己的脆弱。

      “蓝鸢。他是一个好男人。他的眼睛和你爸爸一样,深邃有力。蓝鸢不哭…”

      母亲在晚上九点钟离开。走前喝了一大碗粥。

      简单的丧事。母亲的坟前。爸爸,蓝鸢,弟弟,齐。四个人的静默。蓝鸢头上夹着白花,在风中摇摆,和一个给了她肉身的女子永别。

      临别前的前一天晚上。蓝鸢把自己所有的积蓄留给了父亲。她把弟弟叫来,嘱咐他好好读书。蓝鸢看着父亲。父亲已经老了。这个曾经强壮有力的男子终于扛不过艰苦的岁月。时间在这些人身上留下的脚印尤其惨重。走的那一天的早晨,在母亲的遗像前,献上一束香火。父亲替他们把东西抗到附近的车站。等待去城市的汽车。

      “爸爸,你先回去吧。要等很久。你会累的。”

      父亲沉默不语。他是一个不擅长言语的男人。站立在那不动。默默地望着远方,等待班车的到来,带走他的女儿。班车来了。拥挤不堪。蓝鸢和齐艰难地挤上车。站在窗口的位置。和父亲挥手再见。父亲的眼中分明有眼泪流出。这个曾经强壮的男人,现在已经开始衰落。蓝鸢的心里面内疚不安。

      蓝鸢和齐回到城市。带来的钱为母亲办丧事,剩下的给父亲留下。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坐绿皮车硬座回上海。
      “齐。这些日子,你一定过的很苦。没有人和你交谈,没有人照顾你,注意你。”
      “不,一点都不。能陪在你身边我内心丰盛。”
      长相依。

      四月的结尾。南汇。桃花已经开到烂漫的尽头。芦潮港的海滩。被海水侵蚀百年的石头已经千疮百孔,却依然坚硬如昔。在岩石的地下有一些很小的海蟹探出头来。然后听见脚步声又快速地缩回去。

      齐拉着蓝鸢走到岩石与海相接的最顶端。“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听到海水呼啸的声音,渔民在浅滩上拾获被海水冲上来的海鲜。远处有巨大的轮船搁浅,等待涨潮的时候再次扬帆启航。岸上有恋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甜言蜜语。卖风筝的老人在帮孩子们放风筝。驱车来的白领们围坐在烤架边,喝着啤酒,阔谈世界。
      齐拥抱蓝鸢。

      他们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海风吹起蓝鸢的头发。发梢贴在脸上。齐的左手搭在蓝鸢的肩上。阔谈过往。

      “蓝鸢,你知道吗?我从小是被外婆带大的。那时爸妈工作很忙,没有时间照顾我。那时上海还有很多的石库门建筑。小时候趁外婆午睡的时候和小朋友在巷子里面玩,外婆醒来就会满巷子喊“囝囝,囝囝”。找到我,拍掉我身上的泥土。然后拉着我回家。”

      蓝鸢把头靠在齐的身上。眼睛看着远方的海面。没有说话。对于童年她也许有太多要说的,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蓝鸢是命运艰苛的女子。父亲的兄弟很多,家庭一直都是世袭的穷困,一家20平米不到的房间,拥挤着一家四口。春天的时候地面会渗出很多水,让人心情烦闷。夏天的时候十分闷热。蓝鸢和弟弟时常被蚊子和郁闷侵扰,不能入睡。弟弟不停地哭泣。母亲摇着蒲扇不断哄弟弟入睡。父亲在床头发出无奈的叹气声。蓝鸢每当想到那些夜晚就内心潮涌不堪。

      父亲是个木匠。能做出各种精致的家具。为了养家,父亲每年有大半年的时候在外面,流转在不同的乡村给别人做家具。可是仍然收入甚微。不堪重负。

      “蓝鸢。你要好好读书。走出这个地方,去城市寻找你的新生活。”爸爸每次看见蓝鸢拿着优秀的成绩单回来的时候,总是会如此对她说。爸爸感到庆幸的是自己家有一个优秀的读书郎。这是他的光荣。

      母亲操持家务。空闲的时候要到附近的化肥厂去做零工。一年突然染上了一种皮肤恶疾,浑身瘙痒。蓝鸢看见母亲的身体被手抓出了一道道口子。母亲说,没事情。这是运道。妈妈这几年一直运道不济,甚至连累了你弟弟的身体。

      蓝鸢流出了难过的眼泪。她知道母亲的皮肤病肯定是化肥厂的工作染得的。她劝母亲去看医生。母亲只是对她说,会过去的,妈妈的命很硬,一定能挺过去的。那是那些皮肤病最后终于没有好。可是蓝鸢无能为力。她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她只有拼命地读书,因为据说只有读书能换来体面的工作和优厚的生活。可是这条路那么漫长。

      蓝鸢一直都是一个话语很少的人。她并不是天生孤僻。只是发现和别人找不到共同点。自己的家庭太穷困,她从来没有享受过无忧的童年。她总是在担心母亲会为家庭的重担压垮。这个阴影总是在她心头萦绕。

      蓝鸢终于考上大学了。那年的夏天,她和母亲转辗在亲戚家借钱凑学费。母亲对亲戚们低三下四,蓝鸢站在那里内心焦灼。她突然想放弃读书。她已经长大,即使做最艰苦的活也能赚钱。可是,这违背父母的希望。

      舅舅送蓝鸢来上海。一个崭新的开始。可是蓝鸢仍然话语不多,不和同寝室的人说话。当那些女孩子兴高采烈地议论着她们在街头的新发现的时候。蓝鸢总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那些东西和她有遥远的距离。
      “蓝鸢,你应该多和我们交流。”同寝室和蓝鸢最好的女生常劝慰她。

      有些习惯已经僵硬不能改变。沉默的人们总是有最顽强的倔强。蓝鸢。

      弟弟告诉蓝鸢说,母亲的病。蓝鸢急得无法入睡。她于是选择了那条据说可以很快就能赚钱的道路。第一次就被警察抓住。齐把她领回来。

      蓝鸢对于生命的脆弱记忆犹新。那个坐在理科图书馆窗边的男生。他们时常不期而遇,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书。某天,男生给蓝鸢递纸条,上面写着:一起出去走走吧。

      他们坐在燕园的石凳上。
      “我们其实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只是一直没有说话。”
      “是的。”蓝鸢应和道。
      “你叫蓝鸢。我在你的练习本上看见的。很美的名字。他们都叫我小欧。”
      “嗯。你好。”
      “蓝鸢。我要走了。我得了白血病,要去国外接受治疗。可能再也回不来。你也许是我认识的最后一个女孩子。可是我们并没有足够的缘分。”

      蓝鸢的泪水。为一个刚认识就将离去的人流。真诚的拥抱。青春是一个容易夭折的季节。蓝鸢对生命的韧性没有足够的信心。那个男孩子走了,那也没有回来。什么都没有留下。

      “蓝鸢。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齐把蓝鸢拉回了现实。
      “没。没什么。”蓝鸢的声音呜咽。
      “你哭了。别哭,蓝鸢。一切都会好的。我们都是善良的人。你相信我。”

      生活恢复常态。齐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从那个警察局打来的电话开始他的生命中就多了蓝鸢。生命仿佛如一场电影,在某个地方突然出现转折。阳台上的夹竹桃,叶子翠绿,据说这些叶子的汁液有毒性,能驱赶苍蝇。

      齐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去看望父母,内心有点内疚。打电话给母亲。母亲抱怨儿子的健忘,随后是追问最近都在干些什么。齐搪塞母亲。只是一味对着电话中的母亲笑。齐答应周末回家里吃饭。

      “蓝鸢,周末和我一起去我父母家吃饭吧。”
      蓝鸢背靠在阳台上。没有阳光的上海,颜色黯淡。
      “他们会不会很挑剔。我害怕他们问我难堪的问题。”
      “放心。我父母是极其温和的人。只要你对他们的热情不要太介意。”

      蓝鸢答应了齐。冥冥中总觉得齐对自己付出了太多的苦心。她需要偿还。她并不是太喜欢和陌生人接触。陌生人之间的客气总是暗含有一些试探的意味。可那是齐的父母。

      周末的那天她翻箱倒柜,找合适的衣服。结果才发现没有一件可以穿的出去的衣服。从来没有给自己买过什么像样的衣服。母亲的病让她忽视了自己。身上的那件T-SHIRT,还是上大学的时候,舅舅在南昌买的。现在被水洗刷的惨白,不在有最初的鲜艳。

      和齐去百盛买衣物。蓝鸢是简单寂寥的女子,从来不出现在这种场合。物质上的穷困,精神上的不屑。对于蓝鸢来说百货大楼是一个巨大的物质洞穴。刺眼的灯光和娇艳的女子是这里的基调。看着试衣镜中的自己,蓝鸢的衣服黯淡不光,脸上没有脂粉,头发没有经过精心大打扮。她是属于暗处的女子。

      齐拉着蓝鸢的手。蓝鸢也许因为不适,手心渗出汗水。齐握紧蓝鸢的手。齐内心细致而不敏感,他对自己身边的人的感受总是能洞如观火。他们走进了MISS SIXTY的专卖店,挑了一件胸前有刺绣白色的T-SHIRT和一条黑色的有蕾丝花边的裙子。蓝鸢没有试穿。只是叫服务员给她挑选合适的尺码。她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有时盲目地凭借直觉行事。这是性格生僻的人特有的慵懒。

      去齐的父母家。齐再三安慰她说不要紧张。蓝鸢还是不能自制地紧张。到齐的父母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齐的父母已经准备好晚餐。齐的父母说着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招呼蓝鸢。蓝鸢略显拘谨。这个家庭太整齐,而她是从荆棘中走出来的女子。齐在一边调和气氛。

      “你是哪里人?是什么学校毕业的?现在做什么工作?”齐的母亲突然问、
      该来的终于来了。蓝鸢想。
      “我们先吃饭吧。”齐知道这些问题让蓝很为难。她不是会撒谎的女子。
      齐的母亲快速地转换话题。有些问题已经问出就已经知道答案。齐的家庭是有家养的人家,不会剑拔弩张。

      饭后简单地谈话。气氛始终低沉。齐的父亲在一旁看报。母亲坐在蓝鸢的身边。友好客气地同蓝鸢说话。蓝鸢感到窘迫。齐知道这一切。所以向父母告别。蓝鸢的父母送他们到电梯口。始终的彬彬有礼。

      如释重负。

      九点的上海是城市生活的真正开始。齐开着车站在蓝鸢回家。没有交谈。电台里面的音乐,主持人不能自圆其说的华丽词句。蓝鸢你应该接触这个社会,不要太沉溺于自己的世界。蓝鸢没有说话。

      “齐。我刚才表现是不是很差。我本不想的。只是还无法改变。你知道我的家庭,我的出生,我的经历。”
      “我理解你。你是我爱的女子。蓝鸢,不要内疚。父母只是希望他们的孩子幸福,没有恶意。”
      蓝鸢担心齐对她的耐心会殆尽。他是那么优秀的男子,他本可以有比她漂亮的妻子。蓝鸢始终觉得身边这个男子会离开而去。
      “蓝鸢。不要多想。我们会好好的。一切都会过去。我会用耐心洗涮你内心的阴暗。”齐是几乎没有缺点的男子。这是他对于蓝鸢最大的缺点。

      汽车穿过杨浦大桥。进入复旦的地界。齐把蓝鸢送到寓所下。神情地拥抱。
      “齐。我想去国外读书。”
      “为什么?”齐的表情相当愕然。
      “齐。我只是想换一个地方。这个城市带给我太多的阴影。”
      齐的沉默。他点燃了一根烟。烟在夜风中拼命地燃烧。无疾而终的谈话。

      接下去的日子,蓝鸢一直在准备toefl考试,背单词做习题。小盛的乐队解散了,因为小盛的父母要小盛接手他们的事业,父命难为。这段时间小盛待在家里等待父母的安排,所以蓝鸢突然能够更加经常地见到小盛。蓝鸢用功的时候小盛为蓝鸢做点心,这个富家公子没有一点奢华的陋习,反而有很多闪光的优点。人性最美的地方就是富而不骄,这是难能可贵的,而小盛是一个。

      齐的母亲打电话给齐。
      “小齐。我打听过了那个女孩子。好像家境并不是很好。据说还因为在酒吧陪酒被警察抓过。你们的事情我和你爸爸不赞成。”
      “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是快30岁的人了,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你再大也是我儿子,除非你不想要我这个母亲。”齐的母亲从来没有说过这么严重的话。母亲为了孩子的幸福总是有一种盲目的冲动。
      齐合上电话。能够又气不打一处来地把电话,朝地上一掷,电话被摔的粉身碎骨。蓝鸢是他爱的女子。

      蓝鸢紧锣密鼓地申请学校。她考的托福的分数刚好够申请芝加哥大学的标准。无论如何多投几家增加命中的机会。那段时间蓝鸢总是忙得焦头烂额,写个人陈述,申请理由,到各大出国论坛上去看最新信息,和一些“飞友”交流。这一段忙过之后剩下的就是等结果了。她每天无限数次地打开邮箱生怕会错过任何一点消息。

      齐的电话。自从那一天晚上蓝鸢提出去留学,齐就一直没有联系她。她接起电话。
      “你好,齐。最近都在忙什么?”
      “蓝鸢。出来说话好吗?我现在在你楼下。”

      多日不见,齐居然消瘦了很多。齐一直是一个镇定自若的人,他时候有足够的自信来面对生活的波折。可是,他憔悴了。
      “齐。你这些日子憔悴了…”
      “是吗?也许是因为最近有点忙的缘故吧。”
      “齐。我在申请出国留学。也许是去美国。”
      “嗯。”
      长久的沉默。
      “我会等你的。一直。我们还年轻不是吗?你答应我你要回来。”
      蓝鸢拥抱齐。这个男子总是有太宽厚的心。她觉得对不起他。
      “可是齐。你我都不能坦然面对时间。我知道你父母对我并不满意…”
      “我会让他们接受你。相信我。”

      已届黄昏。路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他们走在复旦的南区生活区。坐在步行街的石凳上。复旦在一定程度上说是上海的灵魂。

      蓝鸢居然成功地申请到了芝大的政治学系。收到邮件的那一刻,她惊喜若狂。小盛闻声而出,她抱着小盛一个劲说,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小盛笑声看着这个女孩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爽朗的微笑。值得庆贺的一件事情。只是该不该叫齐出来庆贺一下。他虽然同意她去留学,但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见得是好消息。

      蓝鸢开始犯愁。

      “你怎么又发呆了。刚才还高兴着呢?”小盛问。
      “小盛。我只是担心齐。”
      “不用担心。我了解齐,他会为你高兴的。据说芝大的社会思想所是无人能与之比肩啊,你真厉害。你是我的榜样”

      转眼夏天已过。蓝鸢开始问出国做准备。齐也忙的不亦乐乎。买箱包,买洗发水,四季的衣服都要备一点。还有文具也要准备点吧,美国什么都比国内贵。齐说。

      “齐。我马上要走了。我们的问题…”蓝鸢突然对齐说。
      “我们有什么问题。我们的问题就是等待。你一定要给我回来。给你四年的时间”齐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蓝鸢会意地微笑。是的,我们不要刻意了断一件事情,时间会做出裁决的。

      蓝鸢的离日期已近。内心总是焦灼不安。离别是件困扰人类已久的事情。在这个桥段里面每个人都要上演几回。

      8月29日。上海。芝加哥。蓝鸢终于如一只蓝色的鸟般飞走了。君问归期未有期。齐看车往回走。电台的音乐。仍然是那个主持人无病呻吟的话语。他的爱人已经飞走。四年的承诺。

      齐的生活宛如突然发生了回归。齐回归到那个夜晚之前的生活。阳台上的水仙应缺少照顾颓败不堪。游泳馆的包月票走已经过期。角落里面的网球拍早已经沾满了尘埃。

      这日早晨。齐打开电脑手捧一杯茶上网。打开邮箱,有蓝鸢的信件。
      “齐:
      我已经到了芝加哥。现在坐在学校里面的café给你写邮件。齐,你知道吗?芝加哥是一个华丽的城市。美国人曾经说称芝加哥为美国最后的大城,意思就是说美国再也不会有城市的规模会超越芝加哥。我现在住在留学生公寓,和我住一起的是一个来自上海的女孩子。我们相处的很好。只是课业的负担有点重,语言还有点障碍,教授的讲课还不能做完整的笔记,有点苦恼。不过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过些日子,我会给你寄一些我的照片。先就这样。我会常写EMAIL给你。
      爱你的蓝鸢

      于大洋彼岸
      齐看着这些文字欣喜地笑了。他想他们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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