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诗，一镜》一颗小红豆

4、第四章

　　2010年，广西。

　　乌云突然从远处翻滚而来，排山倒海的气势把正在摄影的邱枫也吓得手抖。第一次，他会抛弃手中的镜头，会放弃成为摄影师的可能，奋力朝出口奔去。

　　逃命，他是在逃命。

　　然而危险已经降临，是绝处逢生还是命丧黄泉，看的是造化。

　　暴风雨来得太过猛烈，雨急急地打在旅人的脸上，像是细针无情地刺痛着每个人的世界。有人乱了阵脚，一心只想跑，跑到前面去，跑到最前面去！咬紧牙关跑！全力以赴跑！竭尽所能跑！他们慌张地摆动着双臂，挥舞着那属于弱者的旗帜，推翻了一切阻挡，他们失了心智，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不起眼的转角处，还有一个人漠然坐在路边休憩的石凳上，不在人中晃荡，只安静地垂着眼眸，静听自然的声音，接受命运。

　　有个女孩子变着法地为他挡雨，一会儿两手开掌并拢覆在他头上，一会儿脱下外套给他盖上，一会儿又站到他身后，俯身将他整个抱在怀中。

　　女孩子很瘦，但她窄瘦的肩居然能把男孩子环抱。邱枫再仔细一瞧这个被女孩保护的男孩，苍白的脸已经不是一般的惧色，而是可怖的冰冷，了无生气。垂着的眼睛隐在女孩的白色外套下，是冷寂，是落寞，让人看了生出同情。一身长褂十分突兀，尾摆在膝前利落一叠，倒是有几分书生气。

　　这俩人奇怪透了。

　　“你们怎么不走？赶快跑啊！再不跑就跑不了了！”邱枫脱下他的黑色夹克替女孩子披上，关切地问女孩羽翼下的男孩：“还能走吗？”

　　男孩子脸头都没有抬一下。

　　“别管我们了。谢谢你，你会有好报的！”女孩子感激地冲他笑，笑容善良而灿烂，灿烂到足以扫清这暴风骤雨下的绝望，让人有见到阳光般的错觉，他晃了眼。

　　邱枫仰头望天，雨直接打进他的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他确定这光不是阳光，却比阳光更热烈更坚毅。

　　男孩子这时低低念着：“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你别说这样的话！”女孩子对他的消极假装很生气。

　　“不是我说的……”男孩子声音依旧很低，有些虚弱，在虚弱中又能听出轻松来。

　　“不是你是谁！”

　　男孩子老实说：“史铁生。”

　　邱枫：“……”

　　女孩子气鼓鼓地将头扭向一边，见邱枫还在，才想起他的衣服还在自己身上。她跳下石凳，踮起脚尖帮他披上，为自己的失礼一再道歉。

　　邱枫扯下夹克，挡在女孩头上，心里已十分焦急，“你们在这等死吗？！快跟着我跑，我来过这两趟，记得一条近路。”

　　女孩还是拒绝了，“我有办法的，你快走，上帝会保佑你的。”

　　男孩子不紧不慢开口，“应该说观音菩萨。”

　　“你别理他，算我求你，快走，保住自己的命！”女孩子心里十分感激这个好心的路人，也是真心希望他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枉送性命。

　　邱枫在她再三劝说下，看着雨势越来越大，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跑。

　　女孩子急哭了，拼命甩他的手，但他握得太紧，她始终挣脱不开，手腕已经有明显的手指印。

　　“他会怪我，他一定会怪我的！我说过要保护他，无论如何都不让他受欺负，就是这造物主也不行！”女孩子在邱枫身后哭泣，嘶吼着，拉扯着，邱枫于心不忍，回过身，满心歉意，“对不起，我急昏头了。”

　　女孩子没有时间听他的道歉，一感觉到手腕上的痛感有所减轻，她就往回跑。她要去保护那个少年，与他共风雨，同进退。

　　邱枫也跑回那个地方找他们，还想着如果他背那个男孩子跑，那他们三个人都能得救。

　　然而，热心的邱枫在面对空空的石凳时，也只能祈求他们相安无事。一场善良换一个平安，希望观音菩萨恩赐。

　　黑色夹克兜头上扯，挡住那凶猛的雨刀，好像也挡住了不安与恐惧。邱枫仔细望了圈四周的人，都没有找到他们，恍然间被疯跑的旅人撞得转圈，这才从失神中回来。

　　然后他就也飞快地跑了起来，没多久就完全隐没在灰白色雨幕中……

　　*

　　“邱枫，明天去拍一组照片，早上五点起床，别睡过头……邱枫？邱枫大爷？邱枫你大爷！”

　　公司给他安排的经纪人一巴掌拍在邱枫大腿上，一声脆响吓得化妆师的手往旁边一滑，拉出一条长长的眼线，邱枫的左眼就像被一根线吊着，看得经纪人阿孑喷了他一脸口水。

　　“……你太恶心了……”邱枫推开旁边狂笑的经纪人，去厕所避一避。

　　他这几天老是想起那件事，那件让他担忧却又不敢去求证的事。当初他在家看到新闻报道，广西泥石流已致23人死亡2人失联，去世的人中最年轻的两个人都还未满十八岁。

　　他下意识认为这两个人就是他们，但他又希望不是他们，他希望他们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存在着。只要他不去求证，他们就不会消失，在他们的世界，能活出他们的人生。

　　几年来，邱枫已经不会去想，他将冲动和自责全都收了起来，藏进那个厚重的木箱，却没有上锁。即使上了锁，也有朝一日会重新打开。若时机未到，即使没上锁，也不会见光。

　　这个时机，就在邱枫见到夏恬的那一天。

　　缘分是暗无天日里乍破的天光。

　　他再见到她时，觉得她周身散发着一种和以前不同的气质。正在他以为她变了个人的时候，随便一套，又把她的原型给套了出来。

　　他提着的心落了一半，至少她骨子里还是那个身材小小的勇敢的英雄。

　　只不过英雄把他当成了敌人。皱眉。

　　但是英雄却喜欢他弹钢琴。微笑。

　　经纪人刚好去洗手间，见邱枫此般又哭又笑的样子，惊得差点带他去脑外科。

　　“别闹，我没病！”

　　“我不放心，还是去检查检查。”

　　“我是想起了些往事。”

　　“十天前，你发生了什么变故？”

　　“什么什么变故？”

　　“你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对劲，总是走神，还对着镜子又哭又笑。你肯定遭到了变故。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你的私事隐瞒下来。”

　　“没变故！”

　　变故的确没有，但十天前确实是个转折点。

　　那一天，他突然间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护着明煜，即使自己被山洪砸中，也要护他周全。

　　*

　　十天前，正是他救她的那一天。作为回报，她请他吃了番茄鱼。期间说起和何平——害怕语文的那个——之间的恩怨。

　　这位何平同学从来和她不对盘，高中时候因为出色的数学成绩而被老师看重，成为班里的头号种子，即重点培养对象。

　　何平生性高傲，看人都是低他一等，尤其数学跛脚之人，在他面前就如蝼蚁般低下。

　　夏恬和明煜就是他眼里的蝼蚁。

　　他俩因为偏科严重总是被数学老师抓去办公室写作业，何平知道后总会在下课时找数学老师讨论难题。

　　讨论完之后有意无意地瞧他们俩一眼。

　　看着他们在那愁容不展，老咬笔头，他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当然也有他吃瘪的时候。

　　有次月考，何平在办公室帮老师登记数学分数，夏恬因为数学不及格而被数学老师抓到办公室批评。春风得意的他就在那看她笑话，老师那一句何平就偷偷笑一声。

　　“态度决定一切！好几次我要分析试卷了，你就要开始翻箱倒柜找了！我都半张分析完了你才找到！那你上什么课呢？！语文英语那么好，数学也给我用点心……”数学老师是个中年妇女，一开阀就止不住。

　　物理老师正巧经过，看到夏恬，那个激动啊，声音都尖了许多，“夏恬，你物理考了全校第一，那么难的卷子你居然有90分！”

　　数学老师听了这话脸更黑了，“她数学不及格。”

　　“不会吧？按理说物理好数学也好啊。”

　　夏恬说：“物理有趣，力学、电学都能解决生活中不少麻烦。数学只要能算钱就好了，学多了没用。”

　　物理老师问她：“那你想发明专利吗？”物理的基础是数学。她想告诉学生这个道理。

　　夏恬却说：“不想，学物理也是为了考试，顺便解决生活麻烦。”

　　“不想帮助更多的人吗？”

　　夏恬说：“不想。”帮助明煜就好了。

　　这些对话何平无心听，脑子里一直想着“夏恬物理第一名”的事，他不服气。但结果是他不得不服气，一个75分的人，不管是粗心还是考虑不周全，他在这一场考试中已经是个落败者。

　　夏恬的物理成了何平的痛，也成了他心里的敌人。

　　而他最大的敌人，其实是明煜。

　　每次语文考试，他都考不过明煜，虽然不至于不及格，但语文老师就每次拿他说事。

　　分析试卷那堂课，他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但无济于事，语文老师每次都点名批评他，这让他对语文老师没有好感，这情绪很自然转移到语文好的夏恬她们身上，和明煜无形之中成了敌人，总是暗中较劲。

　　不过都是他在较劲，明煜从不把他放眼里。

　　语文老师也特别喜欢叫何平背书，但是何平背现代文像鲁迅的文章倒还好，背文言文简直就是只死蟹。

　　《兰亭集序》是他的另一个阴影。

　　默写照旧写不出，导致他每节课都要先背，背完再上课。背不出就下课抄五遍，下堂课再背。

　　最夸张的是，这一直持续到高考前。

　　这阴影对他影响很大，考完语文他就回教室把必修二和必修五撕了个粉碎。

　　夏恬其实有去找过语文老师，觉得这样的方式会影响他的考试，而语文老师却说：“我不喜欢他欺负明煜。”

　　“老师你别这么任性，学生未来不能耽误啊老师。”夏恬倒是明辨是非。

　　语文老师带好松垮在鼻子上的老花眼镜，眼神真诚，“我都快70的岁数了，要是任性，学校不会把我聘回。他和明煜较劲，可没想过要在语文上提高，反倒只在数学上将他碾压。他这样下去，语文都要完全扔了。”

　　这之后，夏恬更是卯足了劲在他面前背古诗背文言，恶作剧的同时也希望能帮到他一点，头号种子能破土而出也是班级的荣誉。

　　高考，夏恬算是正常发挥，考了个不太好的一本学校，没想到他发挥失常，和她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高考失利，最关键的还是他状态不佳。在听到明煜说语文简单，夏恬说物理好玩的时候，他的心态就崩了。

　　夏恬那时候还会跟明煜调侃，这都是命。

　　明煜莞尔一笑。他从不说人闲话，也不会说过分的话，即使何平明里暗里瞧不上他，明煜也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云淡风轻不为过，文质彬彬不为奇。

　　去拿成绩单的那天，数学老师看见夏恬就欣慰地拍拍她的肩，“办公室没白来，不错不错。”

　　夏恬在明煜的眼神压迫下没有直言，就是跟着老师傻乐。

　　“我每次在办公室，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作业都是抄你的。”回去后她跟明煜说。

　　*

　　“所以，这都是命。我考得好是我积攒下来的人品，他考得不好，也是他人品不够。”夏恬讲完这一长个故事以后，足足喝了一大杯柠檬水。

　　“名字是一种希冀，可往往背道而驰。何平，和平，却最爱打破和平，站在高处藐视一切。他不知道高处不胜寒，也不知道低调的奢华。”夏恬挑了片龙利鱼放入邱枫碗里，后知后觉地又想把它给夹回来。

　　“你不嫌麻烦啊？”邱枫打掉她的手，拿起筷子也给她夹了一块，“公平了。”

　　“我只跟明煜一起吃过番茄鱼，他吃饭间总是高谈阔论，我负责听和给他添菜。”夏恬为难地挠头，“要不给你换个碗吧，不好意思。”

　　邱枫也不多话，夹起鱼片就塞嘴里，吃得飞快，竖起的大拇指却知道他是在品味的。

　　幼稚！夏恬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温柔的笑靥和几年前的重合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个笑容，或许在见到她那一刻，就另存了个心眼。

　　“我怎么记得之前你对我还张牙舞爪的？”

　　“这是礼数，你救我于水火，我报你于烟火。你非要此时旧事重提，可以不死不休。”

　　邱枫抱拳作揖：“饶命。”

　　“快吃吧，吃完各回各家。”

　　邱枫按了服务，点了瓶桂花酒。特产，品尝一下。

　　“最近总是想起你。”拿起酒杯当空一碰，干杯！

　　“我们三个喝一杯，就当是认识了。”

　　“喝！”她此刻也入局，才知对酒当歌之快噫，这果酒，竟也有烈酒的劲头。

　　只不过烈酒过喉，满腹往事，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说是三人，只不过是对饮成三人。

　　*

　　他们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晚，夏恬偷偷拿了她爸爸的米酒去找明煜。

　　“喝酒吗？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煜不予回应，紧了紧披风。这披风还是夏恬送他的，苏哥哥春秋同款。

　　“不舒服吗？”

　　“嗯。”

　　“药吃了吗？”

　　“嗯。”

　　“那别坐这了，进屋吧。”

　　“想再看看这月亮，和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来日方长啊，进去吧。”

　　来日方长……她再也不能对他说这四个字了。

　　*

　　店里灯光尤为幽暗，在竹编的灯罩下闪着明灭的梦。邱枫在她身上看到了《东邪西毒》里林青霞对着鸟笼时的模样，那样寂寞，那样执迷，执迷得精分。

　　邱枫对着仰着头的夏恬，突然间很想知道她和明煜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却又怕知道。

　　又怕自己知道还要装作不在意。

　　夏恬此刻却开口了：“明煜，是我最好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其实，他才是我的英雄，所以才会如此薄命。”

　　夏恬说了这么一句，扔下200块钱走了。

　　而一个人想要躲避另一个人的时候，他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

　　周末她回家，去他坟前除草，给他带了瓶二锅头。

　　“一直没机会，这样你能喝到吗？还是要我烧给你？算了，太危险了，万一把你这坟给烧了，你还不得骂死我。”夏恬为他斟满一杯，倒在他坟前，“这样你喝到了吧？”

　　她自己也灌了一口，差点没呛出眼泪来，“真烈，辣得我都哭了。”

　　连风都带不走眼泪，往事又怎能如烟？

　　*

　　“老想着过去的事，会毁了你自己。”

　　邱枫对她说，也对现在的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