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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奥古斯汀黑色少年 如果他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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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纪元1583年6月。
自从父亲在城中的权力斗争中失势,我们失去了所有财产和封地,被王族的掌权者流放到了安杰尔的极西之地——秘古森林。
说是流放,不如说是缓期的死刑。秘古森林是安杰尔面对外族最后的防线,遗留着上个纪元的禁地。一片与邪恶生物领地交界的地方,栖居着大量危险的魔兽和上古文明的遗迹。安杰尔的人被秘古森林保护着,从未与外界接触,因此也没有听说过能平安往返秘古森林的生物。
我们在这片古怪的森林中辗转了十日,却没有碰见任何活物,更别提可以交流的智慧族群了。
哦,当然,除了三天前出现的黑袍少年。
如果那算得上“活着”的话。
鞋子踩在潮湿的草丛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是死气沉沉的密林。我想,这片森林中的生物或许在惧怕着某些东西,即使是毫无法术天赋的人也能感受到周围缠绕的那股邪恶的威压。
三天前,夕阳西沉,即将沉入地平线的红日周围燃烧着诡异的颜色。忽然头顶上一颗不起眼的星辰迸发出刺眼的星芒,然后光芒逐渐冷却消散。
原来今天是血月啊。我暗暗想着,圣殿此时应该忙坏了,那是一颗被安杰尔人视为象征死亡与杀戮的不祥之星。
父亲和哥哥并没有注意到那颗星,他们正忙于咒骂王都的掌权者,怨怼他们竟然只用一令决断便让已经存在了百年的家族毁于一旦。父亲依然幻想着重回安杰尔的贵族圈,重新掌权,让那些背叛我们家族的人尝到同样的刑罚与绝望。所以流落在外的这些日子,他一刻也未曾放下往日的贵族身段。而哥哥则期望着王都里曾和他一起厮混的旧友能够施以援手。
父亲一如往常暴躁,他那件昂贵的衣衫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渍,混合着汗臭远远就能闻到浓烈的酸臭味。
“奥拉,我有允许你休息吗?快去找吃的!”父亲用力踹了我一脚,不耐烦地吼道。尽管饥饿已经夺去了他不少力气,但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觑。他的声音令我头皮发麻,背上传来一阵灼烧的痛感,估计是后背的伤口开裂了。
眼前一暗,栽倒在地上。
又是右脚……我撑在地上费力抬眼,正好能瞥见父亲破烂的裤腿中露出的白嫩小腿,皮肉下蓄满了脂肪。多日的饥肠辘辘,让眼前的景象与最后一顿晚餐上的羊腿重合起来。
父亲,您的小腿和最后一顿在安杰尔吃的晚餐中的肉块非常相似呢……如果将它从您身上割下来……真期待那时您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这个念头一冒出,就被脑中的想象具现出画面,察觉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我忽然翻滚上一阵恶心感。我在想什么,我可是圣殿的圣女,不该有如此污秽的念头。
创世神在上,作为创世神最虔诚的信徒,作为被创世神造出最优秀的族裔,怎么能与低等族裔一般被欲望支配,我绝不应该拥有这样不合理的念头。神呐,请宽恕我……
体内又涌出一点力气。
我支起身体,看见一旁冷笑的哥哥嘴角似乎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顺手解开胸前的纽扣,眼神中掺杂了一些令人不舒服的东西。哥哥喜爱周旋在女性间,极其热衷于夜晚嬉戏,他的特殊癖好在王都是众所周知的。花园里经常能撞见他与半裸的女性嬉闹。
即使流落在外,他也没有失去贵族的自尊。相比父亲,他身上的污迹少了很多,但这并不能掩盖他禽兽的本质。
“父亲,不如……”他缓步靠近,眼睛紧盯着我。
“不!不要靠近我,你这肮脏的猪……”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绝不会是好事。
亚伯一掌扇在我的右脸上。
“你说什么!”
见父亲没有制止,他便一下子靠近,大力撕破了我的上衣。
“这里,不是有现成的……”
“住手!亚伯!我是你的亲妹妹!”我奋力撑起手臂企图推开他,冲他嘶吼道。声音因长时间没饮水而沙哑,喉咙疼痛,手臂也软下去。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绝望地想。
家族中男性地位比女性高出许多,同样是父亲的子女,我的地位只比佣人高出一点,而即将继承家族爵位的亚伯被所有人看重。不论是流放前还是现在。
亚伯在王都是出了名的荒淫无度,可他是家族的长子,父亲无比重视他。
从落难的第一天起,我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这个禽兽。
腹中燃烧的饥饿令五感更加灵敏,却无力推开他。前日为了寻找食物,背后被枝条划破的伤口也在纠缠中再次撕裂,痛苦加速吞噬了身上最后的体力。我能感受到亚伯肮脏的手桎梏我的喉咙,空气一点点从身体中流走,身体紧绷,不自觉开始痉挛起来。
——诸神在上……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如果您能给予我一丝怜悯,杀了他!他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忽然,“扑哧”一声钝响,身上桎梏的力气抽离,血肉被刺穿的闷响让伏在我身上的亚伯没了动静。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一切,眼神失去焦距,一脸不可置信地企图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倏然没了力气摔下来,砸得我眼冒金星。
亚伯的体重压得我喘不过来气,我感觉到手上一阵濡湿,身侧也有温热的鲜血浸湿了草坪。
亚伯的胸中露出一个大洞,是心脏的位置。
来者是一位被黑暗气息笼罩的少年。阴影笼罩着他,我努力想越过亚伯的肩膀看清突然出现的人影,但森林中阴暗的光线模糊了对方的身影。
伴随着树林中森冷的雾气,他站在林中。不知为什么,倒像一位收割罪恶的使者。作为神殿的侍者,我本能地从身体中生出一股厌恶。这种归顺邪神,遵循欲望而行动的低等种族,绝对无法和高贵的安杰尔人接触。
不过终于可以结束了。我暗暗地想。一场漫长的噩梦,在即将进入最可怕的环节前长眠,也不是一件坏事。我闭上双眼,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黑袍少年脸上一双如同鲜血般殷红的双眸格外引人注目,他全身充斥着可怕的魔性和难以言喻的压迫力。仿佛只需看一眼,就会被永远蛊惑,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哥哥沉重的身躯压在我的身上,那份弥漫开来的邪恶气息让人不寒而栗。我一动也不敢动,呼吸都成了奢侈,只能小心翼翼吸一口带着汗味和浓浓血腥的空气。
继亚伯之后,父亲也被那个死神袭击。父亲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含糊不清地叫着什么,接着是某种濡软物件落入布袋、混杂着液体的黏腻声响。
如果我还是安杰尔城的奥拉,我一定会用最甜美的嗓音向他诉说我对生命的渴望,用我的容貌令他对我产生怜悯,我甚至愿意用身体满足他一切的欲望,仅为得到片刻的……可是现在我是被国家放逐的连坐罪犯,乌头垢面的面庞与缺水而嘶哑的嗓音也不再是我引以为傲的优势了。
“……呕。”我躲在亚伯的身体下方,鼻息间全是他身上令人作呕的体味和浓郁的血腥气息,我忍住干呕的欲望瑟缩成一团。
“九十九、一百。数量……达成。”
忽然那个人似乎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眼神转向我的位置。
“……”
黑色少年似乎没有发现漏网之鱼,有些吃力地拖着巨大的袋子渐行远去。我从尸体下看着那诡异的背影走远。忽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用令人颤栗的眸子平淡地扫了一眼我的方向,接着我便再也走不出这片树林了。
不论走多远仿佛都像在原地绕圈,最终还是回到腐叶漂浮的池塘边。为了生存,我匍匐在地,摒弃高高的自尊,将发臭的水一口一口卷入口中,我强忍住恶心咽下肚中。
神呐,这是新的折磨方式吗?为什么您要将如此残酷的命运降临我身上呢?
记不清自己对着古老的西方星辰祈祷了多少次,每一次我都用最虔诚的姿态向他忏悔。可是没有收到回应!一次都没有!
三天里,我一次一次地祷念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最后一滴眼泪从干涸的眼眶中滑落。
这种对信徒都无法回应的生物不配被称作神明!安杰尔的建立从没有给予过任何帮助与祝福,无视信徒的祈愿。创世神并没为我们做过什么,我们明明是世上最虔诚的族群,却一直战争不断,反而信仰邪神的部落一次又一次获得强大的力量,侵略我们的土地,抢夺安杰尔为数不多的资源。
我绝望地抱膝哽咽,脑中闪过黑色少年的身影和他那双诡异的红眸。与其孤独地死在这林中,不如让那位残暴的屠戮者将我身体的一部分带离这个不毛之地。怀抱着最后的期许,希望那位诡异的少年能够重返此地,我愿意将自已的心脏献给他。
想到被遗忘在这个地方孤独地死去,我就一阵惊慌。
他没有忘记我!他一定发现了我,或许我可以在下次见到他时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抱着细小的希望饥肠辘辘地蹲坐在草坪上。
父亲和哥哥就躺在五步外的杂草丛堆中,尸体已经开始发臭,引来许多秽物。他们无法回归造物主的身旁祈求再生,因为我并没有为他们祈祷诵念,这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安杰尔人相信死后若是没有人代替死者奏念姓名的音律,则死者不会有来生。很快我也会加入到他们的一员,已经不会有人替我祈祷,我的灵魂也将被牢牢禁锢在这副身躯中直至渐渐腐烂。
仰面躺在草坪上,我又回想起三天前的少年。他虽然是个低贱的下等种族,但却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眸色,宛若鲜血的赤红色。就像书中描写的那样,邪恶、强大,却擅长蛊惑人心的恶魔。仿佛只需看一眼就会被永远蛊惑,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森林中似乎响起踏在枯叶上的窸窣声,我立刻抬头寻找声源。没错了,仔细听仿佛还有细微的衣物和布袋的摩擦声。忽然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邪恶威压缓缓靠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站起来,向那人的方向跑去。腹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心中却十分安定,我不要孤身一人!
即便知道自己的生命注定会终结在他的手上,但他会带我离开这里,不论以什么方式。
如果他想要我的生命,那他已经拥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