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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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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
凡事有了第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以此类推。
神田和拉比一起出任务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和神田在一起,拉比一点都不想念李娜莉的咖啡和充满沉木香气的图书室。甚至,忘得死死的。
神田虽然暴躁易怒,讲话从不留情,六幻永远快过思维,但毕竟是个明事理的人,在经过反复的实践验证后,拉比便以各种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霸占神田的几口荞麦面或是半张床位再者别的什么。一路上兴高采烈的像是全球旅行,也就是在拉比无差别的耍赖装傻无厘头的攻势下,神田的眉目日益疏朗,眼神也渐渐软下来,虽然细微。拉比想,如果自己将神田的视线绑定于人世间的话,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去。
拉比开始会感到害怕。
那是一种像用针头直接住进脑脊液一般的恐惧,拉比很想找个人把这恐惧一吐为快,可想要说的时候,自己又害怕的发不出声音,仿佛一说出来就会如谶语立现般再无法挽救。他希望神田可以活得再久一些,在久一些。不需要天荒地老,只要能陪自己走的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在颠簸的列车上,车厢里皮革座椅的气味浓烈。神田吃下了大半块劣质的奶油蛋糕。连拉比都嫌弃的硬奶油和腻人的糖精,神田却在抱怨完后吃的全心全意。当天是神田的16岁生日,蛋糕是拉比想尽办法和跟着的支援人员一起做出来的。神田在教团里是出了名的讨厌甜食,而且为人淡漠,就是这样一个驱魔师精英中的精英专注的吃着经由自己的手做出的蛋糕,着实令支援人员们有些诚惶诚恐的感动。
两个人同年,神田只比拉比大几个月,所以神田16岁那年,拉比也是16岁,这让拉比觉得自己是和神田有着某种玄妙联系的。时光的齿轮分分秒秒的运转,灯明灯灭又过一年,他跟着他,一并成长。
切,白痴兔子,你哭什么——
凌晨2点的明白色月亮大的诡异,可以看到上面丑陋的凹痕。拉比抱着神田藏进残破建筑物的阴影里。
拉比蜷缩着身体用手捂住神田的左胸口,忍受着神田的鲜血和生命从自己的指尖流逝的痛楚。他怎么会知道这次任务居然会遇上两只LV.3。他怎么知道如果将梵文连同心脏一并被贯穿,神田会不会死去。
救援队伍永远要迟来一步。
“切,白痴兔子,你哭什么——”,神田咳着血对拉比含糊地说,“死的又不是你,我还没怎么样呢,如果我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只是你,我不能再见到你,不过我不用再担惊受怕了,看自己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死亡,这是我最讨厌的,都说白痴命大,所以你这个祸害可不许死啊,听到没有——”
那是拉比第一次听到神田用虚弱的音调一口气说出那么长的一句话,用他特有的别扭的安慰人的方式抚慰自己,诉说心意,直到这时还不坦诚。语速却是急切的,生怕自己听不到一样。怀中神田的身体僵硬,刚而易折,太多的悲苦早在伤痛之前将他击垮。以至于让拉比以为当时他真的会就这样死在自己怀里。
拉比惊惶非常,泪水不受控制的大滴大滴的砸在神田的苍白的眼睑上。
“你不会死的......我会一直跟着你....你不会再见不到我,拜托了,只要你活着,一切都会好的..你身上的梵印我会想办法替你消除掉,只要你活下来....”
如今拉比再回想起来那时自己所讲的话,总觉得,一点都不像是自己说的。
我会一直跟着你,无论是蒙特高地,还是比利牛斯山的尽头。
可当神田养好伤之后很不合他的风格的要求拉比不许跟着他一起死,要连他的那份一起好好活着的时候,拉比立刻应允,是何等轻易。
完全不经大脑的敷衍空洞的许诺。
人在惶恐无助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说谎。
<一点光>
拉比经常会在午夜时分从噩梦中惊醒。
然后,他穿好衣服,不点蜡烛的摸黑来到神田的屋门外。
神田的床头靠在房门右侧的墙边,只要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就能听到神田轻浅均匀的呼吸声。拉比和着神田呼吸的节奏一并吐息,等渐渐平静下来了,再返回自己的房间。
如果没有听到神田的呼吸声,拉比就会敲三下门,伫立几秒后便跑到教团后面的森林里满世界的去寻找神田。
神田偶尔会在深夜去森林中冥想,修行。拉比是知道的,可还是忍不住去找他,不为别的,只求安心,生怕会发生什么。
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人还没有找到,中途自己就困倦在树下睡着了,直到修行完毕正好路过的神田把自己踹醒,反倒被他带回去。
事后拉比也自责不应该去打扰神田,他以为神田的世界是不需要被无故扰乱的,在黑色教团里,神田是安全的。不过神田从来没有抱怨过。
很多年以后拉比才明白,正是因为自己的一次次寻找,神田才会被感动。自己无时无刻的思念在记忆里渐渐通感成植物纤细的根茎,深深的长进皮肤,蔓延成脉络遍布四肢百骸,在其后的每一天,每一天持续生长,直至自己终因悲伤而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它依然满树繁华,开出一生一世的花。
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可终有一天会明白的,也许是立刻就明白,也需要等到许多年以后,但一定会明白的,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青冢>
拉比在荒野上找到了神田,是响晴的天,正午的太阳都有些毒辣,明晃晃的,白炽灯的颜色。空气干燥到所有事物都会随时沙化,生猛的土腥味。
神田安静的躺在薄土地上,灰色的尘土落了团服一层,头发散开了,晕染成溢出的水,浸透血液,没有了幽蓝色的反光。彻底的漆黑,相比起来影子都显得明亮。
拉比跨过旁边一个诺亚的尸体跑向神田,跪下来去扶他,手不小心按在了神田的头发上,随即触火似的一哆嗦,飞快的收回手掌。
是暖的。漆黑的头发沾染上了血与阳光的温度。是暖的。
梵文在蚕食尽宿主的生命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任凭伤口暴晒在阳光下。黑色的是烧焦的皮肉,红色的是血液,白色的是骨头。丑陋而骇人。
和神田一贯的优美很不符的。拉比是指这里的一切。
<俄顷>
19岁的拉比想,也许还是让神田在16岁那年的夜晚死在自己怀里好。对他对自己都会比较幸福。
<白驹谁凭牵>
出乎意料的,神田喜欢落日的余辉。浓重热情的颜色。像从天壁的顶端淋下的红色的果汁。
在旅途中,神田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喃喃自语,温暖的颜色,和你的头发一样。
拉比听到后先是愣了一下,拽住神田的胳膊,想了想,凝视神田的双眼唱道,亲爱的,夜色温柔就像你的眼眸。
六幻出鞘,毫不犹豫的劈了下来,拉比闪躲着逃窜到了神田的前面,放声大笑,怎么,阿优,你害羞了。
追在后面的神田绷起面孔,瞪着狭长漆黑的眼睛低吼道,杀了你。但是笑意直染眼底。
18岁的年纪,浑然不觉的浪漫情话,拉比想,那段时光是自己和神田最宝贵的回忆。
拉比开始留长头发。
<夜色>
很多年后,拉比仍然喜欢把自己藏在一个漆黑的角落里。
有人问他为什么,拉比回答,很温暖,别人不信,拉比说,是真的。
就像那日神田的长发,漆黑的温暖。
在以后的某些极静极深邃的夜里,拉比就会想,这是神田的颜色和温度呵。
尖锐的色彩和煦暖的触觉。
<年华>
再后来,拉比成了书翁,但他依然喜欢自称拉比,他带着自己的继承人又回到黑色教团本部,此时亚连和米兰达都做了元帅。
迎接自己的是亚连,拉比很喜欢他的,曾一度把他当作弟弟看待。像亚连这种背负着沉重命运的人,却偏生善良的可怕,就连身为敌人的恶魔和诺亚他都要救。拉比想,幸好有那么多人对亚连关爱有加,要不他一定不会比神田死的晚。
亚连看着拉比,笑容明媚一如当年,他说,拉比,欢迎回来,别说你是什么书翁,在这里,你就是你,只是拉比。
拉比说,豆芽仔,我知道。
亚连皱皱眉头,又说,别这么叫啦,我都长得和你一样高了。还有,你也该修修边幅,头发都跟以前我师父有的比了。还是剪了好,
老样子,他一点都没变,总关心着别人。
拉比懂得,亚连让他剪头发无非是想让他看开点。
拉比笑了,说,以后吧,在等等。
驱魔师和书翁,都是需要将心舍弃或是坚强到麻木的职业。只有无心了,只有麻木了。才做得好。
遇到了不理解的事情,觉得痛苦了,就闭上双眼,捂起双耳,停止思考。
停止思考了,是不是就不会再痛了。
活着的时候寂寞难耐,死了才安宁。
<萤窗>
千疮百孔总好过一无所有。
<今心亡心>
驱魔师死后没有遗体,共用一座象征性的墓碑,那里很少有花。拉比站在墓碑前放下自己带来的几支没有花朵的花茎,茜草色的,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
神田。神田优。
他以超脱尘嚣间的姿态出现,在经年历月获得灿烂辉煌后,以勇士般最绝壮的姿态回归虚无,同时也带走了一个人此后的一辈子加上大半颗心。
有些话不一定非要站在这里说,以心为碑,一生只刻一个名字。
<和尘同光>
所以拉比微笑,看细小的浮尘被气流搅动,成群结队的在明黄温和的光线中上下翻飞。
从相遇到相离,长不过须臾。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