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作深宫一段愁》SUMIKO

11、相思子 小二很

　　小二很快就端了三碗元宵上来。

　　红缨和云岫动箸吃了起来，阿娇发了半天呆，用帕子擦净筷子才郁郁不乐的开始。

　　“呃，奇怪怎么会是桂花馅的呢。”阿娇咬着嘴巴说道“一点点都不甜。”

　　“要不要换一碗。”红缨问道。

　　“算了，也蛮好吃的。”阿娇嘟着嘴摇头说道。

　　对面桌子坐着两个华服的公子，一个白衣胜雪，一个淡青如竹。

　　“店家，我家公子要的是桂花馅的，你给的是果脯的。这怎么说。”说话的是那个淡青色衣服的公子。

　　白衣公子摇摇头“算了，谷雨。”

　　这边三个女孩都抬头向那边看去。

　　青色衣服的公子秀美如画，五官精致。那位白衣公子背对着她们，只觉得他丰神如玉，气质如谪仙。

　　阿娇先缓过神来，心中仿佛有东西缓缓化开，这个人似曾相识，却也说不出，长安城里的奇人异士甚多，她也见了不少，但是“我要去看看

　　那个人正面什么样子。”

　　“一定面如罗刹。”红缨坏笑着说道。

　　云岫虽然有些好奇，但是她生来矜持冷淡，遂摇摇头“这样太无礼了。”

　　“说的也是，这样怕是会唐突了佳人。”阿娇一本正经的说道。

　　语音一落，红缨就咯咯笑起来，连云岫也掩嘴笑起来。

　　三人说说笑笑，等阿娇再次抬头看时，那两人已经不见了。

　　真是来去匆匆。

　　阿娇突然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剧烈收缩着。

　　手伸到荷包里，是一小段雪白的布料，九年前的梨花树下，她做了一场繁盛的梦，惟一证明那不是梦境的，只有这一小段被割下的断袖。

　　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华灯初上，有吊着丝穗玉片的吊灯，琉璃的小球灯，绫绢上画的是美人图，点缀这绿色的孔雀毛，少女手里提得是

　　小巧的莲花灯。

　　阿娇和红缨蹦蹦跳跳，左看看右看看，吊着的宫灯老是碰到头也不以为意。

　　一个衣着寒酸的文士坐在角落里，但是他的灯却吸引了很多人观看。

　　小绣球形状的镂空的琉璃灯罩里点着小小的烛火，轻轻旋转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辉，如同亿万萤火虫在夜间曼舞。

　　“多少钱一个，大叔？”红缨蹲下来，玩弄着灯笼。

　　文士指指旁边的布幡，阿娇应声朗读：“猜谜送灯。”

　　“好啊，我试试。”阿娇说完掏钱扔进铁箱子里。

　　第一个谜面是“五句话”。

　　阿娇朗声笑道：“这个简单，‘三言两语’是也。”

　　第二个是个字谜，谜面是“少壮戎装展新姿。”

　　云岫抚掌说道：“可是个‘裁’字。”

　　文士笑了笑：“姑娘答得正确。”接着捻须笑道：“几位姑娘冰雪聪明，第三个谜语是个药名。猜中了就可以拿到老朽做的灯笼，猜不到就

　　请付一两银子。”

　　“尽管放马过来吧。”阿娇信心满满的说道。

　　“江南有丹橘。”文士捻须笑道。

　　阿娇愣了一下，想到了淡淡的橘花香，那种感觉，既熟悉又疏离，梨花树下的少年跟她说的故事，似乎是一场南柯梦，到底？自那以后，再

　　也没见过少年了。他，可是梨花仙？

　　红缨看阿娇愣着没有反应，便抢先答道：“陈皮？”

　　文士含笑看着三个少女，得意的摇摇头。

　　“不对，应该是冬青。”阿娇说道。

　　文士愣了下：“猜谜只能有一次机会，三位算是输了。付银子吧。”

　　红缨气急，扬扬拳头：“你这个老头，刚刚怎么不说？分明是诳我们妇道人家。”

　　阿娇哈哈大笑：“知道了，你这个妇道人家，不要算上我和云岫。”

　　文士不理红缨，眼睛只瞧着阿娇。

　　阿娇从怀里摸出钱包，扔了一两银子给他，“算了红缨，生意人，不值得。”

　　红缨郁闷的抱着胳膊，大步流星的走到前头，云岫无奈摇摇头。

　　三人走了半天。

　　路边有一个贩卖面具的小摊，阿娇蹲下来，一个一个看起来。

　　“这个怎么样？”阿娇带上一个夜叉的面具。

　　云岫揶揄的笑了笑，摇摇头。

　　阿娇站起来，带好面具“现在你们来追我，我输了就请你们吃夜宵。”

　　话音还没落就摆摆手跑了，回头给了云岫一个灿烂的微笑。

　　红缨拉住云岫说道：“阿娇姐太小瞧我们俩了。”抓着云岫就要跑。

　　小贩手疾眼快，伸手拽住了红缨，哭哭啼啼说道“几位小姐看就是大户人家，不要为难小人了，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家里没

　　屋没田，黄牛不会下蛋，母猪不会犁田，最惨老父他魂归天。为求葬老爹，唯有十五出来赚小钱......把银子还给我。”

　　红缨晃晃脑袋问云岫“他说啥？”

　　云岫哭笑不得“要钱呢。”

　　阿娇一路飞奔，看着红缨跟云岫被小贩拽住，边跑边捂着肚子笑，最后跑到一家古玩店里躲起来。

　　她冒冒失失掀开门口挂着的字画，往里面冲，正好撞到了正在字画边流连的人。

　　“哎哟。”阿娇捂着鼻子蹲在地上。

　　“姑娘，没事吧！”声音温润如玉。

　　阿娇摇摇头，仍是蹲在地上，掀开帘子看着屋外红缨跟云岫仍在人群中找她，心里乐不可支，脱了面具，捂着肚子哈哈笑起来。

　　“姑娘？”

　　被她撞到的人愣了下，把手伸给阿娇。

　　阿娇抬头看了看他，也是愣了半天“你......”

　　雪衣公子微微扬起唇角。

　　阿娇拍拍屁股站起来，看了看他旁边站的青衣少年“你是刚刚在李记吃元宵的人。结果他们把元宵端错了，我吃的是你的那碗桂花元宵诶。

　　”

　　雪衣公子默了一下，点点头，遂回头对青衣少年说道“谷雨，我们走了。”

　　他对阿娇微微颔首，侧肩走过去。

　　一股淡淡的橘花香......如同新雨后的橘树林，青色苍劲下掩埋的淡淡清香，清新，而令人忘尘。

　　阿娇攥着包里的一截断袖，心慢慢的收缩起来。

　　她奔跑着追出去。

　　繁华三千里，何处安生地。

　　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在人群中的寂寞才更令人惘然。

　　被人群推推搡搡，挤到了一个武场。

　　武场中央的胡人在表演杂技。

　　妖娆的胡姬吹着笛子让蛇跳舞，把蛇盘道脖子上扭动自己纤细的腰肢；一个身材高壮的天竺人让绳子自己爬到天上，之后他爬着绳子消失了

　　，还有把人放进大箱子里，往里面插刀，但是箱子里的人却是完好无损......

　　阿娇本来极爱看热闹，现在在人群里失魂落魄，仍由别人挤来挤去。

　　人越来越多，几乎站不稳脚了，她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挤的往后倒去。

　　一个人伸手拉住她的。

　　原来，你还在这里，未曾走远。

　　阿娇手有些发抖，紧紧攥住他的，又迅速放下。

　　“你记得我么？”他看着她的眼睛，

　　阿娇本来是想点头的，但是还是摇摇头。

　　他把手伸出来，邀请的姿势，“能与小姐同游么。”

　　仿佛受到蛊惑一般，她尽量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刘彻，最后还是摇摇头，走在前面。

　　长安城很大，但是也只有那么大，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卖灯笼的文士面前。

　　阿娇脚步顿了一下，仍是往前走着。

　　“等一下。”他在后面唤着。

　　阿娇停下脚步看向他。

　　他从把钱放进铁皮箱子里，朝阿娇微笑一下“上元节不可不猜灯谜，一起来看看吧。”

　　文士看了阿娇一眼，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姿如谪仙的男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公子跟这位姑娘真是天作之合。”

　　阿娇恼怒的瞪着他“废话少说，谜面？”

　　文士不仅不怒，捻须笑得：“第一个是字谜，‘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阿娇托着脑袋苦苦冥想起来。

　　他微微一笑：“便是一个‘汧’字。”

　　文士赞许的点点头：“谜面是‘一夜星’，打一首诗名。”

　　阿娇抢先说道：“是‘草虫’。”

　　“第三个还是一味中药名，谜面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看向阿娇，阿娇咬着嘴巴在苦想半天，终究是无法。

　　他摇摇头，温和的对文士说道：“这个谜我们猜不了。”

　　“怎么会，一定能猜到。”阿娇不肯认输，颦眉苦想着。

　　中年文士笑了笑，把灯笼送到阿娇手里“这个是姑娘刚才应该得的。老朽刚才是跟姑娘玩笑。”

　　阿娇疑惑的看了文士一眼，又看了看他，提着灯笼径自走在前面。

　　他对文士拱手道了句多谢，走在阿娇后面。

　　纯白的是他的华衣，莲花是他的素颜。无喜无怒，波澜不惊。他的翩然姿态，让周围人们侧目。但是，他心甘跟在一个女子身后，等待着她

　　的回头。

　　阿娇反复揣测那文士的三个灯谜，“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是来自《西洲曲》，本是一首女子思慕情人的诗文。《草虫》亦是一首求爱

　　的诗文，而那句“心有灵犀一点通”，她对中药不熟悉，到底是什么？

　　她回头看向他。

　　他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最后一个谜底对吗？”

　　他没有顿住脚步，直到走到她的前面，声音冷漠，“是相思子。”

　　无计可消是相思！

　　阿娇有些惶然，想去追住他的脚步。

　　行人推挤，她摔倒地上，看着如雪白衣在黑夜的陨灭。

　　良久，他又回来了，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

　　“痛。”阿娇呼道。

　　他弯下腰，检查她的伤口，用洁白的手帕包扎好。

　　“我让谷雨叫了马车送你回府，你等一下。”他静静的站在那里扶着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矜持寡言，小心翼翼的想要脱离他手心的温度。

　　他把她扶上马车，对车夫说了声拜托。

　　他看着紧闭的车帘，流连里面的动静。

　　阿娇还是掀开了车帘，双手奉上那截断袖。

　　他愣了一下，依稀绽开他华美的容颜。

　　原来你一直都记着。

　　四目相对，终是无语。

　　他坦然接过，不以为意的塞进怀里。

　　阿娇小声嗫嚅着：“小石头哥哥......刘不害。”

　　车辙深浅不一在长安城的土地上划过。

　　从此，萧郎成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