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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曲有误 景帝四 ...

  •   景帝四年暮春,长乐宫。

      一辆轻车玉撵咯吱咯吱的缓慢行在卵石铺就的道路上,拉着玉撵的马儿极为神骏,戴着青玉的雕花笼头,驾马的马夫收住手上的鞭子,勒住马辔。等到玉撵停稳。殿前的内侍都走过来,行了个礼,恭敬的立在玉撵旁边伺候。其他立在殿前的宫娥匆匆跑进殿内报告。

      一个衣着华贵,气质高贵的妇人扶着那个内侍的胳膊下了车,回过头来,朝着车内笑了笑:“阿娇,下车了。”

      车内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揉揉忪醒的眼睛,头倚在珊瑚枕上,撒娇着张开双臂:“要阿娘抱抱。”

      那个妇人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了女孩儿,一边嗔骂:“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只知道跟阿娘撒娇。”

      这个妇人便是长公主刘嫖,她是景帝的亲姐姐,是窦太后的亲生女儿,人称窦太主。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便是长公主与堂邑侯陈午的独生女儿陈阿娇翁主。

      窦太后靠在藤子编的软椅上,一左一右两个宫女,左边的一个用美人捶替她敲着腿,右边的宫女立在一边用冰鲛丝织的扇子为她摇着风。

      窦太后虽然眼睛瞎了,但十分清明敏锐,她半阖着目:“是嫖儿来了吧?”

      刘嫖还没搭上嘴,阿娇就抢先回答“皇阿婆,阿娇也来了。”

      窦太后慈祥的笑了笑“来让皇阿婆看看小娇儿有没有长高点。”

      “长高了,长高了......”阿娇一边嘟囔着,一边跳到太后跟前,好让太后看清楚些。

      “阿娇,别闹太后了。”刘嫖一边说一边拽住阿娇。

      阿娇本来是躲闪着,看来躲闪不了,就像牛皮糖一样缠着刘嫖。

      窦太后听到了,呵呵的笑起来:“我刚刚犯了春困,年纪大了,就怕白日睡觉,好像能见到的白日不多了,所以分外珍惜。可巧你娘俩来了,都过来,给我解解困意。”

      刘嫖闻言,马上跪坐到太后一旁,接过那个宫女的美人捶,有一下无一下的给太后捶起腿来。一边跟太后拉起家常。

      阿娇却在屋子立晃起来,一会儿用火拨子翻翻瑞兽炉里燃烧的香料,一会子摸摸花瓶里插的孔雀尾羽......又忽的看到墙壁上挂着一副画,画得是一朵墨菊,笔锋凌厉,菊的每一瓣都泼洒自如,但又钩弋纠缠,似随意,似隐忍,但有含蓄待发的蓬勃之气。阿娇痴痴得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子,问道:“这是谁作的画?”

      一个服侍在一旁,叫灵儿的大丫鬟回答:“这是太子殿下作得,昨个送给了太后。”

      “哦,果然有荣哥哥的气度。”

      阿娇匆匆跑到窦太后与刘嫖跟前,笑嘻嘻的说:“阿娇想去找荣哥哥玩。”

      刘嫖刚要阻止,窦太后倒是板起脸说:“我看荣儿都给窦婴跟栗姬逼坏了,你且去找他玩玩。我倒也看看他们怎么说。”

      阿娇吐吐舌头,笑道:“敌进我退,我看到魏其侯(窦婴)一定会闪的远远的。”

      刘嫖刚要骂阿娇,阿娇早就一溜烟跑了,刘嫖赶紧吩咐灵儿跟紧阿娇。

      云阳宫内植着大片的六棱鸢尾,倨傲翩舞,忍冬缠着藤架迎风招展,晃荡着金银色的铃铛,招来一对玉色大如蒲团的蝴蝶翩跹流连。阿娇看到了,小心的拿着轻罗小扇,跟在后面扑扑打打,两只蝴蝶好像在戏耍阿娇一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会儿跑来招惹气呼呼的阿娇一番,一会儿又飞得老高,让阿娇望蝶兴叹。

      不一会儿,阿娇就气喘吁吁,气得把扇子扔到地上,狠狠的踩了两脚。坐到地上,托着腮,看着这两只可恶又可爱的精灵。

      灵儿赶过来,看见阿娇坐在地上,赶紧要请她起来,阿娇不愿意,仍是托着腮坐在地上,闭起眼睛来。灵儿连想死的心都有了,正想吓唬吓唬阿娇,阿娇却突然睁开眼睛。

      “你听见了么?”阿娇问道。

      这样说来,灵儿确实感觉到了“奴婢听见了琴声。”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荣哥哥在奏屈原先生的离骚呢。”

      琴声铮铮,空谷悠扬,耳畔似乎有千万只鸟儿拍翼的声音呼啸而过,又似乎是高悬的瀑布落地之响,铮铮荣荣,化为孤寂悲怆,似叹息却又迤逦,迂回婉转之时归为安静,倒是真的能让人感觉到香草美人的馥郁芬芳。

      阿娇冲进园圃,看见刘荣端坐在一株高舒垂荫的芭蕉下抚琴。此时,刘荣已经低低婉转的抚完一曲《蓼萧》。
      彼蓼萧兮 ,零露湑兮
      既见君子 ,我心写兮
      燕笑语兮 ,是以有誉处兮

      蓼彼萧兮 ,零露瀼瀼
      既见君子 ,为龙为光
      其德不爽 ,寿考不忘

      蓼彼萧兮 ,零露泥泥
      既见君子 ,孔燕岂弟
      宜兄宜弟 ,令德寿岂

      蓼彼萧兮 ,零露浓浓
      既见君子 ,鞗革沖沖
      和鸾雝雝 ,万福攸同

      阿娇甜甜的叫了一声“荣哥哥。”

      刘荣这才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儿倚在一棵树边盯着他。“阿娇?今天怎么进了宫里?过来。”

      阿娇依言走过去,看见大理石的台子上绿玉的盘子里摆着新鲜的荔枝,用冰块托着,伸手就剥开要吃。

      刘荣问:“我瞧你刚刚站在那里大半会儿,可听到我弹的是什么?”

      “呀呀,荣哥哥老是看扁我,阿娘也给我找了教课的师傅,我也知道了荣哥哥刚刚奏得是《离骚》啦。”阿娇急急的说道。

      “那后一曲呢?”

      阿娇只剥着荔枝,也不理他。

      刘荣揉揉阿娇的头发:“有人说自己长进了。”

      阿娇用鼻子哼了哼。

      刘荣调了下琴弦:“阿娇要跟我学么?”

      阿娇思考了半天,似乎很难抉择,最后还是笑了笑,说了个“好”字。

      又高又长艾蒿,
      露珠滴滴凝聚。
      已见周朝天子,
      我心十分欢愉。
      饮宴谈笑频频,
      乐乐陶陶嬉娱。

      又高又长艾蒿,
      露珠点点闪亮。
      已见周朝天子,
      承受恩宠荣光。
      天子美德不变,
      长寿永远安康。

      又高又长艾蒿,
      露珠颗颗轻浥。
      已见周朝天子,
      非常安详恺悌。
      兄弟亲爱和睦,
      美德寿乐齐集。

      又高又长艾蒿,
      露珠团团浓重。
      已见周朝天子,
      揽辔垂饰摆动。
      銮铃声响叮当,
      万福聚于圣躬。

      “周朝的天子真的有那么好么,周朝的子民真的有那么幸福么。”阿娇问道。

      刘荣轻笑不答,他握着阿娇的手,笑道:“你方才吃的荔枝汁还黏在手上,不难受么。”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替阿娇擦了半晌,最后无奈的唤着旁边伺候的一个叫抹香的丫鬟,让她带阿娇去内室洗手。

      抹香把阿娇领进刘荣的房间,阿娇好奇的看着在碧纱橱安置的两张床,抹香温柔的解释说,这是夜间伺候太子殿下的宫女住的地方。阿娇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抹香备了水和胰子,请阿娇洗手,一边讪笑着解释:“昨个太子殿下赐的茉莉精油,还在西厢,我这就去取过来。”

      阿娇洗了手,在屋子里折腾了一会儿,刚要等的不耐烦了,打开门要出去,突然有人要进来,两人撞到一起。

      阿娇拽着门把稳住,看见对方也一惊一诈的。

      要进来的是个貌美非常的宫女,身材瘦削,眉眼如画,细致且温柔。原来是撞到了个神仙姐姐。

      宫女看见阿娇,马上跪下请罪。

      阿娇忙说没事没事,一面用荣哥哥刚才给的帕子擦擦脸上的汗。把帕子抖开,才看见帕子上绣了一朵墨菊,跟在窦太后那里看见的一模一样。阿娇细细赏着这朵墨菊,想必是个有才情的宫女姐姐绣的,所以这墨菊与荣哥哥的那画儿不仅一模一样,连风骨都是不差分毫。

      阿娇瞅见那个神仙姐姐宫女看着手帕的眼神,便抬头盯着她瞧,反倒是那个宫女身子一抖,把手藏在背后。

      “你藏得是什么?”阿娇一边问,一边窜到神仙姐姐宫女的背后。

      原来是个绣花绷子,上面刺着半朵墨菊,花正好,开得淋漓尽致,人含羞,半遮半掩。

      “哦,原来你就是这个绣这个墨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扶疏。”她淡淡的回道,没有惧意,但有三分赌气,七分害羞。

      “好好听的名字,你姓什么?”

      “叶。”

      “叶扶疏。你喜欢我荣哥哥对吗?”

      扶疏突然跪倒地上,羞恼得面灿若桃花:“翁主,奴婢只是一名小小的宫女,不敢对太子殿下存有妄想,太子殿下更不会看上奴婢,望翁主不要开这种害死人的玩笑。”

      阿娇有些气闷:“你敢对我说这样的话,还怕我开害死人的玩笑么?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活了。”

      扶疏笔直得跪在地上,一句不吭,眼神都是没有光泽的。

      阿娇自觉自己说话过分了,软言宽慰,连哄带骗,最后直接死命的去拽扶疏起来。

      最后阿娇俯在扶疏的耳边,低低的说:“我怕我说了,你又生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为,只有像你这样的女子才配的上我荣哥哥。”

      扶疏一惊,软到在地,却对上了阿娇灿烂的笑容。

      阿娇伸出手,扶疏疑惑了一下,拉着阿娇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同时绽出微笑。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而入,原来是抹香。

      抹香歉然的拿出精油,说:“方才魏其侯来了,耽误了一会儿。”

      阿娇一惊“那魏其侯走了没有。”

      “没有呢,还在督导太子殿下的课业。”

      阿娇拍了拍额头,说“这下子,我要夹着尾巴跑了,你去告诉灵儿,让她自己回去。”

      “是。”抹香听了,快步走了出去。

      扶疏含笑看着阿娇:“你很怕魏其侯么?”

      “不能说是怕,但我尽量不跟他碰头......你领我从偏门出去吧。”

      扶疏送阿娇出了门,阿娇回头看看扶疏,叫住她:“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知道姐姐心性高,但是如果......做一下越女又有什么大不了。”

      这是,扶疏脸上才真正露出笑意,如同芙蕖初绽,梨花裾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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