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前尘（一） ...
-
“今年多大了？”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小将问
“虚岁十九”简桓答
“哦！你这细皮嫩肉的娇生惯养，你家人也肯放你出来？”那大汉满嘴酒气，看起来糟得很。
“没什么的，我又不是孩子，该做事了。”简桓别过头去，闷声道。
大汉一手拍大腿上，笑道：“嘿，娃啊！你来了战场上了，你得保命！”
他往后一躺，用长满茧子的右手一盖上眼睛，半醉半醒道：“你爹是个没用的人，怎的让自己的娃上来呢，你得是他的根。”
简桓道：“怎么可能让家人庇佑自己一生呢，我自己应该担起责任了。”
大汉一笑，摆摆手道：“那不一样，谁让你老子是官儿？他是个大官，他可以不让你来送死的，是他！是他们自己为自己弄出来的战争，却要我们这些蝼蚁作牺牲。”
简桓淡淡一笑：“这世间的事，又哪里这么简单。我们何尝不被人左右，又能怎么样。”
大汉耍起酒疯来乱嚷嚷，一会儿说起他在家待嫁的小女，一会儿又哭他两个战死的儿子，然后又念叨他那被人打死的媳妇。
简桓就扶着他回帐，任他大喊大叫，反正别人怕也是睡不着的。
大汉又开始同他说起话来，他醉醺醺的说：“明天，明天就开仗了，我们赢不了，谁都知道。你父亲让你来送死来了，他舍不得他大儿子啊！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知道！”
他拍拍简桓的肩膀道：“那你呢？你知不知道。”
简桓一顿又苦笑道：“你不是说了么，大家都知道。”
大汉开始哭起来，想必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哭过，他是要面子的人。
简桓也不说什么，就等他哭。将他送回营帐放到床上，就在一旁看着他哭着哭着渐渐睡着才离开。
他心里也憋闷得慌，也就四处走一下。
一个营帐里，一个小兵偷偷溜出来到他面前说：“简将军，你今个儿怎么不喝酒啊！”
简桓道：“我喝酒会误事。”
小兵不停点头道：“对对对！”
小兵好像有些紧张，他挠挠头踌躇会儿才道：“那个，将军。我知道您本事大，我能不能托您请人帮我送点东西回去，明天打仗了不是……”
简桓看着这个壮实的小子，心想：这人看着壮实，似乎还比自己小那么一两岁。心下悲戚，也应了他道：“可以，东西拿来吧，我明天一早叫人给你送出去。”
小兵听了不胜欢喜，连忙将背在身后的一个小包裹递出来说：“将军，小的家住繁城青禾县的王家村，东西给我娘，她叫李翠。我叫王田”
小兵想了想，犹豫一下又道：“要是我娘不在，那就给我亲戚吧，活着的都行。”
简桓听见他说的这个地方就愣了一下，昨夜急报，繁城已经不在了。军队入城，杀人是在所难免的，最可能遭殃的就是这些贫民百姓。
他面色不改，稳稳地接过包裹拍拍胸脯笑着说：“你放心一定给你送到，你先回去歇息吧，养精蓄锐！”
小兵很是高兴，再三感谢后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简桓拎着东西回帐，他熄了灯，躺在床上睡不着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东西根本送不出去的，周围都是敌军的探子，他们绝不会放走一个人。我们，早就完了。更何况，它在繁城。为什么答应他呢？
简桓一笑，对于那小兵而言，东西已经送到了。那简桓的东西送没送到，那就是活人的事儿了。可过了明天，简桓还活着吗？
只当了他一个心愿吧，明天把东西放贫民窟里去。
他耐不住，翻身起来看那个包裹里装了些什么。翻开一看，只不过是积攒下来没寄出去的书信，一点碎银，一些贴身的物品罢了。
书信用来解乡思，碎银补贴家用，贴身之物，怕是用来立坟的吧。
简桓收拾好才跑回去睡觉，不怎么睡得着，第二天却醒的早。
他简单梳洗一下就带着东西骑马出营，一路去到贫民窟，把碎银和一些他们用得着的东西留下。他将家书放在怀中，贴身之物嘱托他们寻个时候再给葬了，但绝不能是这几天。
他原想着干脆就直接埋了省事，但一想，仗都没打就给他做坟那不就是给他板上钉钉子么。万一那小子命大逃过一劫，那就管不着了。
他叫好人，又去街上走一圈，起的太早，街上都没几个人。只有一个闺女，拎着菜篮子买了菜慢慢走回家。
早上这的菜便宜，家里勤快些的都会来早。只是战事将近，没什么人敢出来了。
就好披着战袍，牵着大马，来往见到他的人都避开。他一个人走得流畅，却不喜欢旁人怕他的模样。
他加快脚步回营，到的时候已经是早练时间了，但是情况特殊，士兵们都在自己准备东西。
他放好马，走进去。
一回头，就看见躲在一帐篷后面偷看他的小兵。
小兵似乎察觉到简桓发现他了，便匆忙想走。
简桓叫住他道：“出来，躲什么躲，我看见你了。”
这时，小兵才扭扭捏捏得走过来。
简桓轻轻一弹他的脑门笑道：“这么闲？跑这来干什么？”
小兵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下子看呆了，也不懂得回话。
简桓也没觉得什么，接着道：“你放心吧，东西我已经托人帮你送了，一定送到！”
小兵傻愣愣地点点头。
简桓觉得他真的傻得慌，看着他笑起来说：“你怎么能这么愣！”
小兵这时才回了点神，眼珠子还不停往简桓那边瞧，笑笑低下头说：“我东西都已经弄好了。”
简桓拍一下他的肩道：“那你陪我聊天吧，走！”
小兵乐呵的不得了，傻兮兮地跟走了。
简桓见他这般又是一通乐呵。
后来呢，咱们就上了战场。
上阵之前，大将军在点将台鼓舞士气，简桓就穿着战甲站在大将军的左手边，那小兵排在前面。
大将军是个老手了，说出来的话真真是让人热血沸腾。他让底下的人都觉得，死并不可怕，一起都是为了家。
一番动员，底下的士兵都挥舞着手臂呐喊宣誓，小兵也喊得涨红了脸。
简桓听着内心也是振奋不已。
可是，这个国家，这个帝王又凭什么值得这般对待……
但是，至少，他们要保住家。
敌军开始攻城了，梯子一个一个地加上来，攻城车不停地撞击城门，起义军都疯了似的涌上来。
这座城池虽易守难攻，但敌我实力悬殊，破城，只是迟早的问题。
已是黄昏，城中士兵已死伤近半，城门在敌军振臂欢呼中被冲破了。
简桓握着长刀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感觉天地都被染成了红色。他的脸上都是鲜血，掩盖住他的容貌，头发沾血凝结成块，他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手开始颤抖，他已经累了，但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亡。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围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简桓刚刚将前面一个士兵砍下，就听见有人在喊：“将军，小心后面！”
简桓大惊，急忙回身就看见一个士兵提枪向他砍去。他来不及反应，左肩就被捅了个窟窿，他疼得发懵本能地提起刀向那士兵砍去。
那士兵倒下，连带着他的枪一通拔出。
简桓神情恍惚地回过头去，想看看刚刚提醒他的人是谁，却只看到一个满身泥土灰尘和着鲜血的士兵被过来的骑兵抹了脖子。
简桓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没几步就感到腹部一疼，低头看去，一柄剑穿过了他的肚子。他倒下了，身边所以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努力抬头看。
那躺在地上的人，还睁着眼睛，简桓认出来了，他好像叫王田。
他死了吧，应该是死了，应该大家都死了。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也什么都没有想。
在一切结束前，他听见后面有个人喊道：“兄弟们，咱们胜了！！”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前尘（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