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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清晨,低级城市出现了久违的太阳。湖心街道五十二号的房子里传出了妇人声嘶力竭的呐喊声,接着响起了婴儿的哭泣声。
      房主徐建江看着接生婆怀里还带着血的婴儿愣了一瞬,他习惯性的摸了摸下巴,皱着眉毛问:“这是不是太白了点。”
      南婆瞅了徐建江一眼,又瞅瞅襁褓里的幼婴。这孩子虽然身上糊了一圈母亲的血水,但从个别裸露的皮肤看,确实白的不成样子,让她想起几十年前偶然见过的中级城市冬天的白雪。
      “白白白,”她不耐烦的抱着孩子从徐建江的身旁走过,“反正是你婆娘肚子里的······别的不归我管。”似乎是怕干了活不给钱似得,她又加了这么一句。毕竟在低级城市,这些劣等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这样想着,却好像忘了她也是这座城里的人。
      徐建江住在低级城市的高级区域,说是高级区域也不过是刚好能填饱肚子。毕竟在三等人群里,他们崇拜二等人,仰望一等人,可生而为人,总不能只有崇拜和仰望,多余出的仇恨和蔑视找来找去,终于盯上了徐建江这类的三等公务员。
      他前年刚娶了媳妇,也是公务员。办了场不大不小的婚礼,婚宴上多数是些米饭白馍,外加几碟凉菜,可这已经引起贫民窟里大多数人的不满,那些乞丐样式的人举着棍子,嘴里呜啦乱叫,只有一句徐建江听懂了:三等人不配办婚礼。
      所以原本三个小时的婚礼缩短到了四十五分钟,在之后就是洞房花烛,干些没羞没臊的事。
      徐建江的妻子黄莺并不算美貌,但干净的脸颊在这座城里已是少见。他自诩对妻子是一见钟情,但谁知道他是对黄莺一见钟情,还是对黄莺家的水一见钟情。
      黄莺的父亲是水利局的处长,已经将将处在三等人民崇拜的位置。他统管城西的自来水系统,是城里为数不多每天都可以洗脸的人家。
      结婚一年半左右黄莺怀了孩子,九个月时羊水破了,就在刚才生下了徐建江第一个孩子。
      此时徐建江正心神不宁的坐在门外的楼梯上,左右手来回搓个不停。屋里传来黄莺的声音,想是叫他过去。他把眼睛重重的闭上,五官用力挤在一起,下一秒又变回原样。
      走进里屋,黄莺躺在黑白相间的棉被里,脸颊上是病态的蜡黄,头上裹着毛巾,有气无力的说:“孩子呢?”
      “产婆抱去洗了。”
      徐建江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他看了眼虚弱的妻子,话到嘴边又咽下。走到床边替黄莺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被子,将露出空隙的地方盖紧,转过身轻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去看下孩子。”
      他家是个一百平左右的两居室,没什么值钱玩意,黄莺躺在卧室,旁边就是客厅,卫生间在一进门右手边。
      徐建江走到厕所门口靠下,此时产婆已经快给孩子洗完了,当婴儿身上的血水褪去,整个幼小的身体白的要发光似得,他的眉头又紧到一起,手在身上胡乱摸了摸才想起烟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了。
      “有娃了以后就别抽了。”南婆背对着他说。
      徐建江有些惊讶的瞪了眼南婆的后背,嘴里动了动却没说出口。
      “哼!就你们这些男人,放个屁我都知道要干嘛。”南婆边说边抱着孩子站起,拿一边的浴巾给他擦拭干净,又用新的棉布把孩子包起来。
      “给你······这下成不成都是你的事了。”南婆转身把孩子递给徐建江,嘴里阴阳怪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好,谢谢您。”徐建江尴尬的说。但从南婆厌恶的表情来看,她很不受用这一类的词汇。
      “钱在餐桌上。”徐建江抱着孩子向餐桌上的白纸袋子努了努嘴。
      南婆先是小跑着,后又变回正经走,而且步子比普通人还要小些。她把钱从纸袋子里抽出来 ,没数,闻了一边说:“够数。”
      “您不数数?”
      “不用,”南婆大手一挥说,“管他多少钱只要让我这鼻子一闻,立马现原形······要不是生在这——”她后面的没说,但徐建江猜的出她要说什么,无非是生不逢时,大能无以为用之类的,他总是把这些三等人的心思吃的很透。
      “尽量用母乳,孩子还小,别让感冒了。”门关上的一刹那,传来南婆干瘪的嗓音,只不过这次语气里倒是没什么别的意思。
      送走了产婆,徐建江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就在屁股和沙发亲密接触的一瞬,屁股底下发出“吱呀”的声音,婴儿听见笑了起来,白嫩的脸上是一对开心的大眼睛,樱桃般的嘴翘着,露出没有牙齿的牙龈。不知不觉中,徐建江也跟着笑起来,刚才的迷惑瞬间消失了,满脑子都是他孩子的可爱笑容。
      他想:“管他妈的白不白,是我儿子就行。”

      离孩子出生已经过去五个月了,喜得贵子的愉悦并没有一直维持,尤其是在婴儿哭闹的时候,徐建江总想把他扔出去,“这是我儿子嘛?”的疑问就会在脑子响起。
      他实在受不了了就会让黄莺来带,黄莺前几个月总是借口产后需要休息把儿子丢给他,孩子一宿一宿的哭闹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需要休息的人。
      “你说他是不是太白了?”徐建江乘着黄莺喂奶走进卧室说。
      “你什么意思?”黄莺盯着他问。
      “没什么意思啊,”徐建江咬了下腮帮子说,“就是说,我这么黑,你这么黄,这又是三等城市,他个男娃是不是太白了点。”
      “好像是······他这么白以后是会被欺负的。”黄莺皱着眉想了想说。
      “你知道李梅那事不?”徐建江声音低到好像怕被人听见似得。
      黄莺听了这话立马露出恐惧的表情。过了半响她说:“那孩子真死了?”
      “是呀!”徐建江走到黄莺旁边坐下,“就是被那群要饭的打死的。”
      “啊!”黄莺明知结果可听丈夫说完她还是有些惊讶,“那是吃了呀,还是打死了?”
      “那谁知道啊。”
      “那和咱孩子有啥关系?”
      “你忘了?那领头的乞丐咋说的?”
      “咋说的?”
      “三等人生不出白人来,谁家的孩子长的白他就抢谁家孩子。”
      “凭啥?”
      “他说,‘三等人不配生白皮肤的娃娃,那是对一等二等人的不尊敬,那娃娃是迷了路,本来是要去一等二等夫人们的肚子的,结果机缘巧合跑到劣等人肚子了’。”
      “那他这样做警察不管嘛?”黄莺有点生气的说。
      “老婆诶!”徐建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能抓一个,你能都抓了嘛?”
      “呜呜!”黄莺听了这话控制不住小声哭起来,徐建江连忙捂住她的嘴,他可不想再把儿子弄哭,那体验太恐怖了。
      “你小声点。”徐建江佯装怒道。
      “那——怎——么办啊?”黄莺的声音从徐建江的手指缝里断断续续的传出来。
      “行了,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徐建江放下手,埋着头走出屋子想办法去了。
      黄莺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多了些慕名奇妙的东西,这在往常是从没出现过的,也许是生了孩子的缘故,也可能是结婚快三年的缘故,她现在对自己的丈夫有一种庞大的信赖感,现在就算徐建江叫她去跳悬崖,她也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徐建江想了三天三夜,还是没想出什么好办法。今天他又失眠了,他起身看着铁窗户发呆,心里突生一计。
      只要不被人看见就没事——那就把他关在家里。
      他把计策告诉了黄莺,黄莺听了不以为然,她摇着头说:“孩子不能一辈子呆在家里,会傻掉的。”
      徐建江想了想却有道理,又犯了难,他走到卧室一角,他的儿子正睡在自己的摇篮里,小嘴时不时舔两下小手,然后发出“哼唧”的声音。
      他绝对不能让儿子受到伤害——他暗中发誓。
      他走到厕所洗一把脸,准备再想办法。一抬头正好看见镜子里一张黝黑的脸,虽说他是公务员不用从事什么体力劳动,可三等城市强烈的阳光让他年仅二十五岁还留有青春尾巴的脸干枯黑瘦。
      对啊!有太阳不就行了嘛。
      他赶紧跑到卧房把这个计划告诉妻子。
      “只要让他保证充足的日晒,就一定白不起来。”
      黄莺想了想也觉得是个不错的注意,接着问他:“总不能让他现在就去晒吧,他还这么小,会被晒死的。”
      徐建江把妻子搂到怀里,对着她耳朵轻声说:“那就先让他在家里呆几年,等大一点了再带他去晒太阳。”
      “那谁带孩子?”
      “你啊!”徐建江将把胳膊从妻子的脖子下抽出来说,“你爸不是处长嘛,让你停薪留职几年还是没问题吧?”
      黄莺想了想说:“没问题,但不能总是我带吧,我不可能几年不出门的。”
      徐建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正要点燃看了眼孩子又放下了,生嘬了两口说:“咱俩换着带,我上班时你带,双休日我来,你出去放松放松。”
      黄莺听了笑成一朵花样,脱了内衣爬到丈夫那边,抢下他嘴里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她趴在徐建江身上,温柔的说:“老公,我爱你。”
      徐建江听了这话没回她。他生来就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人,更别提这种肉麻的话了,他活的这二十五年说的最出格的话,莫过于三年前婚礼上,被小舅子逼着说了句:“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黄莺知道丈夫木讷的性格也不生气,用手悄悄脱了丈夫的内裤。紧接的动作被徐建江拦下了,他用被子把黄莺包起来,抱在怀里,轻声说:“出去,去客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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