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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且行归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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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洲旅游公司的巴士晃晃悠悠地开在山路上,两侧的车窗都拉着厚厚的帘子,满车乘客早已被颠得昏昏欲睡。
行李架的角落里影影绰绰隐着一黑一白两个人形,拿着簿子一个个地点数:“怎么多了一个?最后那个小妞儿什么时候上的车?真是找死。”黑色人影不满地嘀咕,“这下子还得多费手脚。”
没人发现,他们的行李自己移动起来,凑成大大的一堆……
突然间巴士前轮压到一快石头,车身猛地一侧,天地旋转起来,车厢里惊叫声响成一片。
水荷衣的身体如一只口袋般被抛起,重重地落在行李堆上,阳光透过被撕开的巴士车厢照进来,满眼的鲜红,刺目而灼热。刹那间身体的痛楚如山崩海啸一般将她淹没。
“这里还有个活的!快快!!!”不知过了多久,耳际有个声音大喊。一只氧气面罩扣过来,强大的气流冲进口鼻,说不出的难受。
“不,我不要!”水菏衣想叫,但叫不出,蓦地里身上一轻,反而是惬意的,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一旁,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警笛、救护车响成一片。
身边站了不少人,细看竟似曾相识。车里同行的人一个不少地站在一起,只是每人的衣襟上都粘着张小小的纸条,有些可笑。
“走啦!上路罢!”穿黑的影子飘了过来,当先而行。有的人反应过来,开始痛哭;有的人拉住影子哀告,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随一黑一白的影子去了。
一黑一白的无常仿佛忘了水菏衣的存在,径自赶着其他人去了。留下?跟上?水菏衣怔怔地站在原地,也许,不归的道路才是唯一的路吧?想了想,她远远地缀上离去的队伍。
行行重行行,眼前的景物变得昏黄暗淡,望乡河水无声地涌动着,漆黑如墨,翻腾如沸。望乡,也就是忘乡。其实,忘的何止是一乡?
“霜儿,泡碗茶来!”过了河,穿白的无常大大咧咧坐在茶棚里,对着卖茶的女子吩咐。
“哎!来啦来啦。又是这么多人?两位叔叔今儿辛苦!”
那叫霜儿的女子虽然宽袍大袖地穿着,却掩不住窈窕的身段,一头乌油油的长发梳了个鬏儿,只用一根荆木簪绾住。麻利地摆上一排青花杯,最后一个却非细致的瓷器,而是个粗陶的大碗,她熟练地提起那只几乎有半人高的铜壶,挨个斟满水,笑盈盈地对这批人说:“走得渴了罢?一碗水只要五毛钱。”
有的人交了钱喝水,有的却乘人不备拿起一碗偷喝了。霜儿看在眼里,只是笑着,并不点破。
喝过水,上了路。原本的哀戚不舍隐去了,霜儿伸手撕下他们身上的纸条,所有人认命似的,随着前面穿黑的影子走去。一个穿白的影子飘在最后,整个队伍沉寂得无声无息,只有荒草在脚下沙沙地响。
霜儿的笑意敛了,有些宛然地看着前行的人群,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子。收拾到最后一个陶碗,里面的汤水纹丝未动,她愣了一下,抬起头,远处有个女子垂首站在望乡河边,雾气从河面腾起,把一身青衣浸得几乎与深黛的河水成了同色。
霜儿端起那只陶碗,快步走来,换上一副笑脸说:“姑娘,行得累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
水荷衣回过头,淡淡地问:“喝了孟婆汤,忘却前世恨。是么?”
霜儿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头看着手里的碗:“其实,倒是忘了的好。若百世千生统统记得,那还成了什么世界?”
“说的也是。” 水菏衣看着递到眼前的陶碗,那碗很大,内壁是一种极重的朱色,如车厢撕裂时那满眼耀目的鲜红,带着些凄艳和狞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怎么跟别人的碗不太一样?”
霜儿笑得有丝尴尬:“前几日来了个穷汉,喝汤没给钱不说,还顺手把一个碗揣在怀里偷了去。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买都没处买……姑娘凑合些儿……”眼看着女子接过了碗,便若续若止的停了下来。
水荷衣端过碗,笑着打量了一下霜儿:“我一直以为你该是个老婆婆的。没想到……”那双儿容貌甚美,樱唇瑶鼻,额头光洁,看起来竟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
“孟婆的职业也是世袭的。”霜儿微微抬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眼前的女子。她收敛起一直挂着的笑意,刹那间居然带了几分俯视众生的悲悯与庄严:“是,我是第三十三代孟婆,我叫孟如霜。”
那汤清清浅浅的,有氤氲的水气在碗口蜿蜒。忘了么?忘了么?就这样把一切都忘掉?只需仰头一饮。罢了,也好。她举碗齐唇,一口饮下。刹那间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原本看似微温的水,竟然寒凉砭骨。青衣的女子眸光涣散重又凝聚,茫然而释然,仿佛卸下了一生的财富与重担。
“忘了好,忘了好……”小小的孟婆的眼神变幻,似喜似悲,喃喃自语:“我是该羡慕你?还是怜悯你?”
又想起了什么,伸手道:“把票交上来吧。”
水荷衣不解地睁大眼:“票?什么票?”
“哎呀,就是一张小黄纸条儿,上面盖着生死戳的。”小孟婆这才看向她的衣襟,一拍脑袋:“坏了,你没票是怎么跟来的?”大声叫道:“黑叔叔!白叔叔!这里有个没票的生魂哪!”
远处的队伍停下了,两个飘飘荡荡的人晃了过来。看着水菏衣懵懂如新生婴儿的眼睛,都张大了嘴:“天!你是怎么跟过来的!”
怔了半晌,白无常总算反应过来,将小孟婆拉到旁边,不抱希望地问:“那汤,她喝了?”
小孟婆已是惊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儿点头。
白无常抓过水菏衣在她后心猛击两掌,黑无常如梦初醒,急忙把她倒提起来。等她大吐了一顿,又从怀里掏出粒黑不溜秋的药丸塞在她嘴里。
小孟婆几乎要哭了:“我看她执念深重又元气未散……给她拿的是双料的大碗。就算吐出些汤水又吃了反魂丹,也顶多只能记得一半东西了……”
只急得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如推磨般转圈。
转了几圈儿,两个无常凑在一边嘀咕,只隐约听得几句:“反正早晚都是这么一遭,干脆送进去吧。”另一个大摇其头:“送进去是不打紧,只是又出了错儿,咱哥儿俩这个月的赏钱是甭想了,那阴阳板打在屁股上的滋味……”两只无常一齐打了个寒战。
一旁的小孟婆镇静下来,从碗柜的抽斗里抽出本极大的帐簿翻了翻,指着一行字:大胤天敬十一年,吏部侍郎顾颐中之女年方六龄,其生魂自散……
两个无常对视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