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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往事 六月里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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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雨水渐多,工部也跟着忙碌起来。往日夏承卿在工部不过是一杯清茶一册旧案打发时间到下衙,如今却要每日点卯过便领着手下四处修补房子直到申末才归家。
宫中殿宇多如牛毛,年年翻修,年年破。本只需循旧例,补好祭坛并几个主宫殿即可。然武帝有心考核几个儿子,拨下的修缮银款比往年少了三成,只够补一半殿顶。
夏承卿只得一面死死卡着银款,一面带人跑过全宫,将每处需修补的宫宇查个遍,照着轻重缓急,慢慢修。即便如此,他还是忙得焦头烂额。而二皇子夏承恪虽在吏部却被武帝钦点巡河钦差代天子出游,往黄河一带去。
旨意一下,朝堂风云几变。原本观望的大臣明里暗里投了夏承恪麾下。大皇子夏承恩恨得砸了府中红玛瑙酒盅。隔天便被武帝知晓,宣了他进宫一顿训斥。众人以为夏承恩失宠,但晚些又有旨意自御书房而出,武帝命他主持秋猎事项。朝臣被武帝这两道旨意打得晕头转向,不敢动作。
是夜,夏承卿盘腿坐在小榻上排出各家王府修缮日期,将消息当笑话说给沐言听。
沐言在他对桌一手持着工部往年巡河案册,一手执笔在摊开的江山图上圈圈点点。闻言,她嗤笑。
武帝不过是不愿老二一家做大罢了。代天子巡河可不意指他钟意老二。谁若当真就是一个死字。
外间小雨滴滴答答下不停,夜风卷着潮气进屋,惹得烛光摇曳。夏承卿一手杵膝,一手轻点案桌沉吟:“京中王府、公主府竟无一家是好的。往年拨的银两都进狗肚子里了。”
沐言未抬头只不屑撇嘴:“莫说是修缮款,就是戍边将士军晌、粮草也敢吞没。怎不撑死这群狗崽子。”
夏承卿闻言挑眉,她这是话里有话啊。他索性放下案册,起身捡两只青玉杯分了茶递给沐言,示意她说道说道。
沐言停下活计,接过茶杯却不喝,只拿在手里缓缓转。忆起那段时日,她眼神薄凉飘忽:“去年七月漠北青黄不接,朝廷补给迟迟未到。将士们只得靠打猎自行补给,直到九月才等到粮草。”她呷一口茶,眼底讽意喷薄而出。
夏承卿两手交叉托着下颚道:“粮草押运自有专道,至漠北只需一月。我记得去年粮草早在六月就发往漠北,怎会九月方到?”
沐言嗤笑:“粮草六月出京,改走水道下江南再北上。”
夏承卿想了想,转过弯来,脸色几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漠北艰苦,将士御敌在前,后方却因小人作祟粮草短缺。他坐正身子寒声道:“竟敢在江南换粮。诛九族也不为过。后来呢?”换粮这等阴毒之事都能做出,必有后手。
沐言哼笑,声音似淬了毒:“补给粮草多为陈米,一半被虫蛀过。父亲只得向城中大户筹粮,勉勉强强征到十车精粮。只这批粮草还是挨不过漠北寒冬。月底犬戎南下侵城,父亲带兵御敌,因粮草不济,只得奇袭犬戎主帐……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放下茶杯,下一句话有如晴天霹雳惊得夏承卿静默良久。她说:“九月草原正是丰收时节,犬戎却在这档口南下袭城。父亲察觉势头不对,派前锋打探方晓得犬戎王早已得到消息,知晓城中粮草匮乏。”
夏承卿拳头捏紧,嗓子眼像堵了团沙子,粗粝黯哑。不用想都晓得这背后之人是谁。大夏朝能有几人可令压粮官改道换米?这之中又有多少人参与?在他不知道的时日,在他从未到过的地方,他的阿言又经历多少苦难?
他清清嗓子请求:“我会查清背后那些魁魅魍魉。”
沐言摇头。倒不是不信他,只这血仇,她要自己报。
夏承卿吸口气力争:“我知道阿言能查清,只是子衡年幼,怕是等不到手刃仇人那日。”
沐家军虽折在奇袭夜,但在军中威信仍极重,若是沐子衡今后讨伐朝廷,定能响应云集。那位年岁越大越发多疑重权好贤名,决不会放任沐子衡长大成人,将他所作所为公知天下。否则沐言也不会将幼弟送走。
不对。是他大意了!只怕姐弟二人归京途中已出事!
想到元宵夜她周身冷意,夏承卿浑身肌肉绷直。他直视沐言眼睛直言相向:“子衡出京可是因他动手。”
沐言点头,他果然早知晓弟弟不在京中一事。她吸口气继续道:“前方捷报送至京中,父亲遗躯被送回城中。没两天便接到旨意命我姐弟二人扶棺回京。途径大岭那夜,子衡抵不住长途奔波未用食便在父亲棺椁下睡着了。荆大夫与他把过脉只道是劳累过度,歇一觉便好。我也就随他睡。”
“哪想半夜众人被惨叫声惊醒,就见一只野猫在阿衡十步外翻滚凄嚎几瞬便咽了声。阿衡被傅叔抱开,荆大夫查看发觉那猫中了剧毒,而毒自是下在阿衡晚膳中。”那夜凶险历历在目,她声音仿若结了冰霜。
那位手段毒辣,夏承卿早已见识过。只如今再听沐言说起,还是心海翻腾,久久不能平息。
沐言垂眼,抚着茶杯边缘继续道:“事发突然,我们毫无准备,虽查出下毒之人是随行厨子,却让他逃了。那厨子跟着父亲多年,如今发难实在出人意料。傅叔并忠叔彻查家仆,却在杂物箱中找到僵死的厨子。”
夏承卿打断她:“那厨子早被换了?”
沐言点头。在那等时刻,沐家众人可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后找到原主真身平了恐慌,却也令众人深刻认识到来路之多艰。
夏承卿将京中擅暗杀易容之道的卫士在心里过了一遍,隐隐有数。他提笔就着排表写下几个名字,又划掉,反反复复最后剩下三人。
沐言拉过一一念出:“杨金宝、马澧、陈青……这是?”
夏承卿拿笔圈出“杨金宝”与她解释:“那位心腹之一,皇后侄子、老大妻弟,自幼好武能以内力改变嗓音。”
他又指指“马澧”二字道:“刑部好手,精通易容。至于这陈青,乃大司马门生,从四品武官。他早年在滇西领兵作战,只需看敌方将领一眼便能仿个七八分像。”
沐言捏着纸缘下意识翻卷。她沉思半晌问他:“你如何断定下毒之人必在这三人中?”
夏承卿喝光茶水,吁了口气道:“暗杀忠良之后这等丧尽天良之事,那位决不敢放他人去做,只能由心腹来。兵部尚书虽武艺高强但年岁渐大又身居高位,若离京难保不露出马脚。大司马虽为他看重,但为人刚直愚忠,难对忠良之后下杀手。况且兔死狐悲,命他杀你姐弟,难保大司马不会离心,得不偿失。而户部尚书可做不来这些。”
沐言点头,心中讶于夏承卿将他摸得如此之深透。
夏承卿续茶示意她润口才道:“兵部尚书虽不亲自动手,却能指了心腹去做。而马澧并陈青正是个中翘楚。只是单凭这些还不能断定是谁,阿言可还能想起那下毒之人有何特征?”
沐言摇头:“事发突然,又是深夜,我们只顾着阿衡,难留心其它。”回京途中她并傅叔几人反反复复思索过不下百次,未能找出突破口来。而她虽能自粮草一事推出兵部尚书插手其中却料不到还有大司马、杨金宝等人。
夏承卿也晓得事发至今沐言未查出蛛丝马迹多是未留意。这事急不得,他摸摸沐言脑袋安抚:“不急,阿言招了当时在场之人细细盘查,或许能有突破。我这边也会命暗卫调查三人去年九月至冬月所有行踪。”
沐言未立时答应。短短几盏茶期间,她再次意识到自家之弱。
往年父亲虽安插眼线在京,却也只能传些普通情报,难以触及朝堂核心。而夏承卿却连武帝心腹摸得一清二楚。
她若想独自报仇,难于登天,只怕还未动手便死百八十回了。呼吸之间,心思千回百转。她终究低头,默许夏承卿提议。
夏承卿见她点头也是放下心中大石,方才那瞬他就怕沐言执拗。
翌日沐言请了忠叔过府,将昨夜与夏承卿商议之事告知,又嘱咐他秘密询问在场众人。好在沐家归京一行人除随了子衡去的几个其余皆在京中,并无遣散,私下盘查倒不是难事。
提起这桩悬案,老忠也是穆然。下毒之人一日不查清,他一日难安。小少爷那边可让老傅着手,绝不能再让两位主子糟了毒手。
不过这四皇子背后势力实在太深。如今不过露出冰山一角就已远远超出预料,谁能知晓水下还有什么?
他再无往日轻松之意,隐隐担忧自家姑娘。只这事也不好只说,他将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变,最后决定探探姑娘口风。他状似无意道:“姑娘,这四殿下不过听了个过程便能将人圈定,实在厉害。”
沐言叹气,不得不承认夏承卿确实厉害许多。她如今连他大腿都难及,更莫要说旗鼓相当。
她叹气,老忠立时接口道出心中打算:“不如让六六并三三与四殿下属下一起查那三人?”
六六与三三是在夏承卿那过了明路的,不用遮掩。自家人查探一来他放心些,二来也能探探四殿下心思,且二人一动一静,实力出众,到不至于拖了后腿,打草惊蛇。
沐言倒是未曾考虑那么多,不过这提议确实不错。她虽势弱但也不能完全依靠在夏承卿身上。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立起来。
她点头应下又主动请缨:“既然如此,布庄之事暂由我来接手。忠叔让他两个安心做事。”
老忠闻言却只神秘兮兮,笑呵呵不语。
沐言奇了:“莫不是忠叔另有打算?”
老忠点头,久经风霜的脸上一双豆豆眼挤成一缝道:“布庄还有悟空几个呢。姑娘不如放手让他五个来管一段时日?”
这便是考核了。沐言惊讶过后喜上眉梢:“悟空几个都要开始考核了?我想着怎么也要到明年去,上次见他就没问。”太快了,悟空几个不过八岁便能开始考核。
老忠也是一脸感叹,但更多的是兴奋与浅浅自豪。早先还不曾发觉,如今他每日里教导他几个,越发觉得捡了宝。悟空几个可是天生的先锋军啊!
他笑道:“是。属下原也觉得快了些,但这群小崽子天赋好又勤苦,学的飞快。属下便想着借此机会考核一番。”
沐言思量左右布庄情报网本就由他几个做,如此也算合情理,再不济还有老忠在,便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