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横亘四年的暗恋 安瑜暗恋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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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给人的感觉就是完完全全的盛夏。没有一点点的阴霾，全部都是炎热。
空气中浮动着灼热的气流，扭曲着远处的街景，使原本的真实虚幻得如同海市蜃楼。地面发烫，所有空调机一起发出巨大的运转声，和蝉鸣声叠在一块，变成盛夏特有的聒噪。
太阳很毒，香樟茂密的浓绿色树叶交叠起来只漏下丝丝缕缕的光，斑驳地映到地上开始呈现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小光圈，像一地的小小太阳。站在树荫下非常阴凉，成熟香樟的巨大树冠给人一种避风港的安全感，行人纷纷在树下挤着走，以逃过夏日阳光的荼毒。
安瑜带上一幅三天前刚刚买的价格不菲的墨镜，巨大的镜片几乎遮住了一半的脸。脸和手臂上抹完了防晒霜，明快的卡通T-shirt外面又套一件白色衬衫，全副武装之后才敢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阳光底下。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她心中平静，水波无痕，却又好像有一点雀跃，一点期待，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骑在路上心情很不错，安瑜几乎要吹出口哨来。透过墨镜看着周围，夏日里明快而鲜艳的色彩被渗透成沉重的黑白，很有陈旧的年代感。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好像从老照片里真实地还原到了视野里，沉淀于黑白两色的几千年历史，终于变得咫尺可触。
十五岁的她骑在单车上，穿梭过半个城市。在耳边呼呼吹过的时候，生命中好像也开出了盛夏的季节。
中考考得还不算很差，虽然比预计的分数低很多，但总还是顺顺当当地进了那所省重点。
但即便如此，安瑜心中还是有些失望的。
没能考上那个重点中学的重点班，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虽然其实那个重点班，全市七八万考生里面只取前60名，凭安瑜中考前的成绩，也只是“跳一跳，够得到”的关系，并没有什么把握。
可是对于安瑜来说，那个重点班有另外的意义。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所以有了特殊的意义。
因为林其一定会在那个重点班里。
她对林其的感情，从六年级的那一次偶然所萌发出来的枝枝蔓蔓的暗恋，经过了四年的浇灌，早已变成一棵巨大的树木，盘根错节地扎根于她心中的最深处。
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在她身边的林其，总是那样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底下。
那个成绩永远第一的林其，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的林其，温暖安静的林其。
她深深爱慕着的林其。
他从来不抱怨她经常踢他的椅子，虽然他知道这是她的坏习惯。
他每个星期都帮她搬她抬得吃力的桌子。
他在夏天的夜晚和她一起从同学的生日派对上离开，怕她不认识回家的路。
他第一次被她撺掇着逃课，两个人一起被老师骂。
他和她比赛谁会背的古诗比较多，谁的考试成绩比较好，不过她几乎没赢过。
他和她去划船，陪她一起玩刺激的漂流，从高高的地方几乎垂直地跌落。
他在填志愿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完和他一模一样的表格。
他总是在夏天的阳光里对她微笑，眼神明亮，露出整齐的白牙齿。
......
暗恋着，从不说出口，也从没打算要说出口。只是一直像朋友一样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就已经很满足。四年过去了有高中的三年，高中过去了也许还有大学的四年。她有很多时间远远凝望，默默守护。
只是那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安瑜被杀得措手不及。
新开学的校园沉浸在盛夏那种健壮的生机勃勃里面，仿佛浑身都是憋闷着的力量，只是等待着宣泄而出。空气中像是喷洒了兴奋剂，到处都闻得到这种雀跃得汗流浃背的青春气息，让人忍不住也跟着想要马上狂奔起来。
安瑜把车随便地停在一棵香樟树的阴影下，被太阳暴晒一会儿车子就会烫得没法坐。
学校里的布告栏上已经贴了新生入学的分班名单，名单前面挤满了高一新生，大家都踮着脚尖伸长着脖子在一堆堆陌生名字中自己的位置，有人终于找到了，一下子欢呼自己和好友还在一个班，心满意足地离去；也有人看完自己的之后，又皱着眉头看着布告栏里其它的名字，找出一个熟悉的，却又不和自己在一起。
安瑜好不容易踮起脚尖勉强能够从人影憧憧中看见那几张分班布告，但她并没有急着找自己的名字，而是先去看林其的名字。
名单是根据拼音排的，“梁”后面就是“林”。安瑜慢慢地从第一个“林蓓”开始，一个一个名字慢慢地向下看，看到“林泽扬”之后，却到了“凌云奕”，后面也都是姓“凌”的了。
却并没有林其的名字。
安瑜晃晃脑袋，心想看得太快果然还是漏掉了。于是她重新非常仔细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因为隔得远，看得太过用力太过仔细，她的眼睛有点酸。
可还是没有找到林其的名字。
她有点犯晕，怎么可能。也许是打名单的时候漏打了，或者错放在其它什么地方了。于是她决定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找起。
四百八十多个新生，一眨眼就看完了。她看见她的名字后面写着13班，而予婕在她隔壁的12班，小雨在重点班2班，但是好像她很不幸地和那个她挺讨厌的数学狂人唐双翎分到了一起。
可是仍然没有林其的名字。
安瑜呆呆地定在了原地，被后面着急的新生挤得微微疼痛，但是陡然间失去了力气，只能和人流一起涌向前去。她感觉自己心里好像伸出了一个恶魔的爪子，轻轻地挠得她浑身不安，心里空空的一点真实的感觉都没有。
没有林其的名字，可能是打漏了。她缓缓地对自己说。
林其不可能没有考上这所高中。她知道中考前的三次全市模考他都是第一，而且因为他数学和物理都在省里拿奖的关系，中考的时候他还可以加20分投档。这个重点高中也已经在中考之前和他事先联系过了，承诺即使他考砸也会让他在这里念书。
这是黄金保险，林其一定在这个学校。
安瑜笃定地对自己说了第二遍，没事，林其肯定是被打漏了。
她想起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于是轻轻地咧了咧嘴角，把皱在一起的眉毛舒展开来。她又笑了一下，露出白牙齿。没事，打漏了嘛，又不是真的没在这里。她安慰一下自己。
可是第一天就被可怜的忽略了，这家伙运气真是背到家了。安瑜在心里调侃道。
她慢慢地转身，低声说着“对不起”挤出了人群。把心中那个爪子挠出的巨大不安暂时丢在了脑后，她理理头发，慢慢地朝着新的教室走去。
高一的教室在最北面的一幢白色的楼里。
安瑜的教室在第四层，算是整个学校比较高的地方，坐在窗边向外看去可以看见隐没在绿色中的整个校园。香樟巨大的树冠中，有红色的古老砖楼若隐若现。
安瑜刚走进教室就看见了颖素。
她和颖素还有林其在小学就是同班同学，初中也是一个学校，彼此非常熟悉。颖素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孩，虽然说话和做事都有点慢，但是对所有人都很友好，是那种没有条件的好。所以安瑜经常觉得颖素一直没有长大，还是像小学里那样，整一个纯真的小姑娘。
安瑜朝她微笑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一坐下来，颖素就很兴奋地叽叽呱呱拉着安瑜讲了起来，讲的都是小学里面她们俩个都认识的人，后来不在一个初中的，现在升到高中又碰到了的。她们两个讲得很兴奋，一会儿就大笑一通，安瑜笑得脸都红了。
以前经常几个人凑在一起侃一些八卦的事情，可以就一件芝麻大的事分析当事人的心理活动整整一个下午，那时候安瑜经常觉得自己以后不当心理研究者非常可惜。现在颖素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似的在她耳边列数着小学同学的去向，她有一种错觉，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以前那个胖胖的，经常拿着水枪喷女生头发的小男孩，现在在重点班。他现在好像瘦下去不少，比以前安静好多。真是想象不到他静下来的样子，老师以前都说他有多动症。
那个进学校一个月所有老师和同学都把她错当成男生的女孩子，现在居然一改以前的酷劲，开始留长发扎马尾了。听说她暗恋某某某好久了，嘻嘻真好玩。
以前教她们数学的那个老太，现在到其他小学去当校长去了，好像不教书了。她终于不再璀璨祖国的花朵啦，想当年她们这些杨白劳在那个黄世仁手底下过得多惨…
那个长头发说话细声细气，看见虫子就会尖叫的女孩子…
那个跑得很快总是在运动会上拿金牌，不过上课经常被老师骂的男生…
那个画画很好后来移民去加拿大的女生…
那个长得有点像周杰伦很受女生欢迎，但总是一副臭屁样子的小孩…
……
每个人都是这样活生生地这样鲜明地留在了那段关于小学的记忆里，打上了每个人最最独特的烙印。安瑜想，没有后来的怎么怎么样，后来的那些都不是他们，现在颖素和她讲的那些高中生都不是他们，他们永远停留在小学毕业的那一刹那，然后就定格了锁死了，再也不会长大。
那个时候的她，也是那样，风风火火地在校园里跑来跑去，特别喜欢打抱不平，经常会和欺负女生的男孩子打架，还会把男生都打哭。然后男生去班主任那里告状结果被骂回来：“被女生打哭了还好意思过来告状！”于是安瑜就很嚣张地站在远处大笑，一副恶人得道的无赖样。
安瑜微微地眯了眯眼睛，那时候的林其呢。心里的柔软骤然间弥漫开来，浸润了每一寸回忆。
林其在小学里也是班长，成绩很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他总是穿着干净的T-shirt，微微笑着，露出好看的白牙齿还有酒窝。
长大的林其，其实和小时候很像，只是去掉了稚气，骨骼变得硬朗，渐渐地有了大男孩的干净的线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得比安瑜高了整整一个头。但是不变的是他的表情，还是总会眼神柔和地看着她微笑，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样清淡的温柔，还是深深地埋在了安瑜的心里，被她酿成了三碗不过岗的美酒，甫一沾唇便已长醉不醒，且一醉就是四年。
安瑜嘴角微微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瑜的笑容也开始和林其一样了。
颖素正在感叹以前小学里一个成绩还不错的女孩子现在居然在中专里念书。那个女孩子安瑜不是很熟，她话不多，而且总是闷头做作业。那么用功的女孩子，没有考上高中吗。
颖素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说当初一个班的时候我们大家的起点是多么的统一啊，怎么现在有人拿着奖学金出国了，有人在中专里苦苦挣扎，女娲同志造人的时候真的是很偏心的啊…”
安瑜笑了笑，说：“谁出国了？是不是那个李青列？”
她知道李青列暗恋颖素很长时间了。和颖素从小一起长大，从小学开始在一个班的李青列，父母都常年在国外，只把他交给家里的保姆照顾。但是可能从小缺乏父母关爱，他的眉眼之间总是有一股特别的倔强之气。
颖素的脸却突然泛起了红晕：“他能出国倒也好了叻，省的我天天和他吵架生气，看他不顺眼。”她犹自抱怨着，脸却越来越红了，心虚地不敢看安瑜一眼。
安瑜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这么多年的欢喜冤家，虽然分分秒秒地在斗嘴，吵架，可是彼此却已经变成了对方的依赖，再也离不开了呢。她笑眯眯地看着一脸窘相的颖素。
颖素像是故意要转开话题似的：“哎呀，出国的人是我们班的班长啊，他被学校公派到英国去留学了。听说学费是全免的叻。好羡慕啊…”
安瑜笑了笑：“你们班的班长？她成绩怎么突然一下子好了起来？”颖素虽然初中里不和安瑜一个班，但是她们班的班长安瑜也认识，虽然好像她的成绩没好到可以公派，不过不得不说她真是个幸运的女孩。
颖素撇撇嘴：“不是她，是小学里的班长林其啊，你忘记了啊他…”
她后面再说什么，安瑜就听不见了。
是小学里的班长林其啊…
是林其啊…
去英国的人是林其啊…
安瑜尝到了嘴巴里面血腥的味道，慢慢地从被她咬破的嘴唇上满溢开来。
她突然对着窗外绽开一个笑容，嘴角边浮现出浅浅的酒窝。牙齿间有淡淡的血丝残留着，最里面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但是她只是向窗外轻轻地微笑。眼眸里浮出一片亮晶晶的湿润。
心里的潮水在层层地暴涨。安瑜不敢动，怕自己控制不了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她怕自己在这里哭到昏厥。
原来是这样呢。
怪不得刚才在外面找不到他的名字。
早就有预感了，只是我这个笨蛋不肯承认而已。
他真了不起，公派留学啊。
应该为他高兴啊。
……所以要开心……安瑜把涌上来的潮水慢慢地抚平，强行按了回去。她静静地转头看着自己的书桌，指甲在手臂内侧刻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可是一点都不疼。
颖素还在旁边不停的念叨：“…你知道的，他成绩不是超级好的吗，好像中考考了第一，然后我们学校里正好有几个名额要派留学生去英国高中交流，然后就去了啊…唉这小子，想当年我们成绩也就半斤对八两的，怎么我现在混成这样了…”
颖素一直在淡淡地微笑。
虽然她根本就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像个木偶人一样拿了书，交了成绩单，和颖素说拜拜，她骑着车穿过半个城市。
盛夏的气息开始变得腐败，香樟和梧桐张牙舞爪，阳光像是炼铁的熔炉。
胸腔里的心脏在炎热中被熔掉了，空空荡荡的，安瑜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没有心的稻草人，一蹦一蹦地向前走。
暗中涌动着的巨大的潮水，在盛夏的炙热中被蒸发成看不见的水汽，一波一波地消逝在空气里。安瑜觉得自己被巨大的闷热包围着，迷离的树影让她产生了一种虚幻的错觉。
自行车变得不受控制，阳光变得格外刺眼，安瑜的车撞在绿化带边的水泥台阶上，自行车反弹了回来，后面一辆山地车正好撞了上来。
安瑜看见血色在小腿上慢慢洇开，像是开出了一朵妖艳的花。骑山地车的男孩子慌慌张张地下车来看她的伤势。
安瑜微微地笑了，她好像听见林其的声音：“你这个粗心的家伙，你到底是不是个女孩子啊？”小时候，翻墙摔倒了或者腿上不小心蹭破皮之后，林其就会这么说她。她吐一吐舌头，屡教不改。
安瑜看见林其焦急地来扶起自己，眉毛皱在了一块。
旁边的世界慢慢地暗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横亘四年的暗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