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查子 无关爱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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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筝一弄，重头歌韵响 ，入破舞腰红乱旋。
哀筝二弄，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再顾倾城国。
哀筝三弄，声声写尽孤弦未成泪，却不见罗衣著破前香在，人难得。
故人，何在。
苏杭青楼，香里留人醉，莫不道是暗香阁。
暗香阁，取得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清远幽雅之意，确实酒色声笑一派浮华的楼。红衣媚色，拟歌先敛，欲笑还颦，平日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或是淫狎纨绔的真小人，无不于此声色犬马，一掷千金。
一掷千金，不过买佳人一笑。
北国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以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般绮丽的诗句，这般亲历的风月场所，这般绮丽，漾过风尘花香的缠绵苏杭，缱绻摇曳，却于暗香阁花魁，锦瑟，怅然一笑中，失了颜色。
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年华的锦瑟。千金难笑，万金未能相言，却会于每月十五个内升平台舞一曲《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箪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为望月空长叹。曲是未成调先有情的曲，舞是纤软悲戚的舞，人更是如花隔云端的人。“章台路，游冶处，乱红舞尽长相守。”锦瑟，便于她及笄之年，一舞倾城国。
我坐在升平台侧角阴影中的屏风后，指尖时缓时急地撩拨琴弦。抬起头。透过红纱帘幕，看见锦瑟正后仰下腰来，如玄色流水的发在她身后滑散，火红的裙裳微微晃动。依稀可见她眉目间殷红朱砂勾成的梅花，在她轻颦的眉心拢成含苞骨朵。眼神迷离，悲戚痛楚，浅浅一抹，晃过去，再无痕迹。
有酸涩味疼的感觉如同千万支触角从心底蔓延开来。
那般风华绝代的脸上，些许苍白被她用胭脂掩去，明眸善睐，贝齿樱唇，腰如约素，只消一步，便风姿绰态展露无遗。暗红的烛火下，她欺霜赛雪的青葱十指也凝下一抹红，明艳婉转，鲜红狰狞成我的伤。
落下最后一个音，勾弦的手提上，弦便断了，在台下震耳欲聋的掌声、叫好声、赞叹声、推杯换盏声中，宛若叹息的一丝声响。
双手抱起我的琴，抚过琴背后刻下的，被磨损得沟槽不甚鲜明的两行小诗：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破月。弄影。
庄破月，我姊姊的名；庄弄影，我的名。
可是庄破月死了。两年前，为了救她那个一无是处的妹妹庄弄影，原本可逃出生天的她，折返回来，被埋伏在暗处的杀手一剑刺进心口，却依旧一人挡过所有的杀手，让庄弄影走。走，庄弄影真的就走了，因为姊姊对她说，快走。就因为姊姊平素不像她贪玩，习过武，就因为姊姊对她说，她会去找她，等一切过后，姊姊来接弄影回家。于是，她便走了，庄弄影，便走了。
一走，天涯海角，天人两隔。
庄弄影，在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注定死去，从此，世上只有一个年华。杀手组织无渡居下的杀手年华。为报仇苦练武艺琴技进入了暗香阁的年姑娘——锦瑟的琴师。
我抱着琴起身退出升平台，穿过暗香阁的后院，走出侧门。擦着斑驳的墙慢慢踱过一条条或寂静无人，或灯火繁盛的街道小巷，然后在一座荒屋残旧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府楼前停住，蹲下身。伸手拭去摔在地的牌匾上厚厚的灰尘，凭了依稀的月光，我就着上面镏金大字的痕路，勾勒出两个字——
庄府。
苏杭的一大名门望族庄家；有苏杭第一才女庄破月的庄家；因为父母早逝，及早当家的姊姊和老管家苦苦撑住的庄家啊。朝暮之间，破败不堪。
我困倦的闭上眼，在敞开的大门与门框拉起的蜘蛛网前，无力的闭上眼。一时，心灰意冷，仇恨的火焰在心底燃烧成汪洋，那么大的一场火，红色的，铺天盖地，却渐渐化为灰烬，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阴冷潮湿，无处挣扎。
有短笛声一丝丝钻进我的耳里。细若蚊呐又尖锐刺耳。
双手环抱住琴，站起身，迈过微朽的门槛，径直朝昔日姊姊的住所，其华楼走去。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其华楼前，独有一株桃树，满树繁华，粉盈的花瓣挤挤挨挨，堆上一树，黑暗中似有光华流转。
我在树前站定，笛声止住，有人在我身前立定，形同鬼魅。
“你来了。”他的声音喑哑干裂，波澜不惊的古井一样平寂。宽大的黑色斗篷带着他的骨干一同隐匿在黑夜中，便是一双眼，没有通常习武人一闪而逝的精光，在夜色里也黑沉得不逊暗夜浓郁，死寂无波，看着你，仿若看着一具毫无生命的死尸。
我来了。
你的仇，报了。
不远了。
于是他又快速的离去，悄无声息。即淡的血腥味散开来，在空气中腐败到绝望。我的仇人，我在她身边潜伏已久——在那个冬日的街头，当穿着黑色斗篷，随时消融在夜色里的人走到我的面前，指着不远处街巷里那个名为暗香阁的青楼告诉我，里面那个叫做锦瑟的女子是我的仇人时，我便毅然个跟着他习武练琴，然后进入那座楼。可是我的武功还不及她——即使我不停的服下那些虽伤身却可以快速提高武功的丹药。因为她同我一般是无渡居下的杀手，因为她是锦瑟。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我曾问过从未让我叫他师傅，同是无渡居门下的人,“为什么你们不可以帮我杀了她？如果是钱的问题，我无论如何也……”他打断我，只道，这个仇，只能你报。“可她也是你们门下的杀手。”这些恩仇门主从来不会管，只要强者。
再看一眼繁盛的桃树，我也转身离开。
离报仇雪恨，不远了。
无所谓无渡居为何突然找上我，告诉我我的仇人究竟是谁，只要亲手杀了她，纵使是刀山火海，又有何妨？
又有何妨，只求，一场心安。
哀筝一弄，重头歌韵响 ，入破舞腰红乱旋。
哀筝二弄，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再顾倾城国。
哀筝三弄，声声写尽孤弦未成泪，却不见罗衣著破前香在，人难得。
今夕，何夕。
我在暗香阁的住所，便在锦瑟的飞华居旁园子中的小竹屋里，甚是清静。每日隐隐可听见飞华居内，锦瑟的歌，锦瑟的曲，一遍遍反复弹唱，因觉一遍甚比一遍哀戚，百听不厌。她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般凄苦，我只觉字字如细针，在我心间辗转，成了莫大悲苦。
她悲她的情，我的家，又如何去悲？
恨如芳草，萋萋铲尽还生。
三月，惊蛰。四月，清明。五月，立夏。六月，夏至。
七月，大暑。八月，立秋。九月，白露。十月，霜降。
元月。去年元月时，一路花灯市。我自嘲地笑，姊姊带我去看花灯，又是几个去年前了。而今，我终于可以从多年浴血心悸的梦里醒过来，终于万丈悬崖上长出了藤蔓枝条，救我于无边苦海。
我笑，依旧听得锦瑟在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声音微微袅袅。我住了手中无鞘的剑，纵身朝飞华居跃去。自此一跃，暮心成雪。
山有木兮……木有枝。
我侧身从半开的窗闪入，剑尖直向背对着我弹琴的锦瑟刺去。
心悦……君兮君……不知。
白进红出的剑尖从她胸口透出，鲜红的血水晕红了那一片衣，沿着剑锋汇聚，聚成一滴，两滴，滴滴砸下十三弦，碎裂不成音。
玄铁制成的剑柄，层层寒气从指尖侵入经脉，游走在全身。我愕然松开手，不由倒退——我从未想过一件伤她，半招未完，便刺中——即使近日武功大有精进，但我深知，比之锦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便……
侧面的铜镜里，她隔过境面朝我凄然笑开。笑容绝美，当真如镜中月，水中花，经久却只觉幻觉一场。窗外千丝万缕灿烂的阳光透过镂空窗格洒在她的脸上，恍恍惚惚，泪水一般。
阳光簌簌落下，淅淅沥沥铺了一地。
锦瑟落下最后一个音，青葱素白，未点穴止血只轻抚上凝红的剑尖，妹妹还在怪我么？还在怪姊姊没来接弄影么？
姊姊？！不，你骗人，我姊姊早就死了。
我露出嘲弄的笑，怕是他来迷惑我的吧，只是已失先机，剑抑不在手上，走也不是，去也不是。
她愕然一愣，移开在剑尖摩挲的手，无视胸口大片涌出的鲜血，往右按过几厘，笑容似是夏花灿然盛开。
我的心比常人要往右偏一些，你若是要再刺，就刺这一块吧……不过……
后退几步，本以为她会攻来，却见她垂下手，面色忽如白纸，尽失血色，那把依旧未拔下的剑，周围竟仍有血大片涌出——
不过自上次一战，倒也不差了。
她微微敛上眼，有泪盈于睫，唇边依稀有释然的笑意。
叮叮铃铃，叮叮铃铃。
腕上系着的同心铃叮叮当当响起来，锦瑟慢慢伏在琴上。
叮叮铃铃，叮叮铃铃。
腕上的同心铃，平素无声，只有配的另一只铃的主人受难将死才会发出声响的同心铃，叮叮当当，响得声音纷乱。那般乱，那日姊姊独留在庄府，铃声也只是一晃而过。锦瑟阖上眼，笑容恍惚在阳光中。
叮叮铃铃，叮叮铃铃。
金属撞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世间天下，同心铃只有一对，一只在我，一只……在姊姊手上。锦瑟，我的姊姊，庄破月，眼角溢出的泪沿着琴木上的流水断纹滚落，再也无了声息。
云鬓花颜，细长的眉眼，未施粉黛。眉心一道深深伤痕没过原来姊姊天生便有的朱砂痣，只是这张脸虽犹是西子掩面比之无色，却不知晓为何变得陌生，不复初时姊姊的妖娆面容。
可是，无论怎样，他是我姊姊。庄弄影的姊姊，庄破月。
庄弄影，亲手，杀死了，她的姊姊。
庄破月。
哀筝一弄，重头歌韵响 ，入破舞腰红乱旋。
哀筝二弄，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再顾倾城国。
哀筝三弄，声声写尽孤弦未成泪，却不见罗衣著破前香在，人难得。
故处，何归。
我一步步后退，然后转身从半开的窗掠出。
掠过暗香阁的脂粉影重重；掠过参差巷檐青石路；掠过破旧不堪的旧宅塌房。姊姊的其华楼前，那株桃树徒留枯枝，瑟瑟伸向灰白的天空，一只有一只鸟穿过枝桠间的罅隙，划破所有的旧时光，纷纷扬扬，如细碎的桃花般向我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如火的日头燃尽一生虚华，天色在灰白的记忆中，暗淡。
我坐在桃树的枝桠上，望向其华楼，望向远处花灯满路。那样明明暗暗的灯火割划出一块一块或明或暗的世界，印出一道又一道裂痕，像是那些无法倒回的过去。
歌舞升平，年华如梦。
忽有遥远的歌声传来，声如银铃，纯净明亮，似是，最最清澈的阳光。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年华。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干净的声音，干净的击掌声，还有干净的铃声。
我靠在一只分桠上，和着那声音，一顿一击地拍着手，念——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生玉烟……
很久很久以前，这一座庄府内有两个并蒂姊妹。姊姊生性温雅懂礼，早担家业，妹妹却是顽劣不识愁滋味。姊姊对妹妹说，莫要在姊姊办事儿的时候玩闹；姊姊对妹妹说，不要害怕，还有姊姊，别人不要你，姊姊要你；姊姊对妹妹说，教你乱跑，活该摔了。
姊姊教妹妹念诗，她说，今个儿元宵，若是你念全了，姊姊带你出去逛灯市。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妹妹不情不愿坐在椅上，胡乱跟着念。姊姊眉心微颦，浑然一点朱砂痣，凝脂间明艳婉转，姣若鲜花，艳如晨曦。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姊姊声音惘然，辗转间如一首惆怅的骊歌。妹妹抿抿唇，拍着手倒也认真念起来。姊姊伸手绾起妹妹的发，富有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几行字，一字一字教。
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沾春衫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