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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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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金属色泽的分针向右小小地挪了一步。
八点钟了。
时针分针各到点位的那一刻,整个器械——由各种各样零件组装而成的,摇摇欲坠又充满迷之设计感的破烂闹钟——顶端喷出一小缕白色的烟,一个铃铛从器械上端坠落到下端的接布上,紧接着,整个闹钟发出了火车即将开动的巨大声响。
实在想不出来,可以参考海绵宝宝的闹钟。
少年伸了个懒腰,一脸懵然,眼神死地从床上趴下来,穿上衣服裤子,再在外面穿上工作服——其实也就是皮制、到处都是口袋的围裙。用湿润的帕子擦了擦脸之后,少年才完完全全地苏醒过来。随意在鸡窝似的头发上捋了一把,少年打开一盏浴霸似的,散发着火热灼人的光亮的工作灯,准备在新的一天继续全情投入工作中。
他的桌子上除开各种各样的工具,还有一块渗有乳白色的紫色结晶体,暧昧的紫色十分吸引人的视线。
他今天的工作就是要把晶体里面乳白色的部分提取出来。
按理说今天就可以完成。
然而就在他戴上一只放大眼镜,拿出一只镊子准备大施手脚的时候,坐在柜子高处的一只机械猫咪突兀地惨叫了一声,完全忽视主人瞬间想杀人的心情,凄惨地叫喊着:“你又忘了!八点半了!姐姐!还有亚诺!”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捞出一只少了半条腕带的手表,大大小小的转动着的齿轮上方,赫然是八点三十。忍住继续工作的欲望和拆了机械猫的冲动,少年快速拉开门,奔向离他的房间没多少步的客厅。
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一扇几乎落地的窗前,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景和漫天的星光,仿佛和窗外宁静而幽谧的景色合为一体。还是和往常一样,青年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色长袖衬衫和灰色长裤,看到急冲冲的少年,他才转过身来柔和地笑了笑。
注意到只有青年一人,少年紧绷的神色缓了缓,恢复了懒懒散散的样子,和工作时候的状态截然不同。
“亚诺。”他还准备说些什么,但是一个女孩甜甜的嗓音突然出现,并随之伴有一声踹门的巨响。
青年和少年都望向门口,少女活泼的笑声通过被暴力破开的门口被风吹了进来。
少女亭亭地站在门口,黑色卷发垂在红色的小披风上,繁琐漂亮的洛丽塔小裙子下是一双同样红色的圆头厚底鞋。她抱着一把小洋伞淑女样地立在那儿,很难想象她做出了一脚踹开大门的粗鲁行径。
“哥哥们,大家早上好。”少女|优雅地行了一礼,欢快地走过来给青年和全身僵硬的少年两个早安吻,她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少年,撒娇道:“小哥哥,我还以为你这次会迟到呢。”
少年不自在地答道:“不会。”
“可是你上次就忘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迎接奈奈回来呢。”
“没有的事。”少年对少女避如猛虎,如非必要,其实他是真的不想来迎接的,但是这些想想就行,可不能说。
青年体贴地弯下腰,让少女能够吻到他的脸颊。他温柔地抱了抱少女:“早上好,欢迎回来,奈奈。”
少女开心地回拥他:“大哥哥最好了,奈奈最喜欢你了。”
“奈奈出去感觉怎么样啊?”
少女顿了顿,噘着嘴俏娇道:“都是一样的啦,微风和小雨,红色的喷泉和乌鸦。”说到这儿,她的脸上又明亮起来:“但是今天有不同哦!今天没有雾,而且有太阳!明亮的太阳!也没有奇怪的家伙来跟踪奈奈哦!”
少年对外面没什么兴趣,他的爱好一直都在工作间里,但是听到少女不一样的说法,他还是诧异了一瞬。这时,少年才发现少女的身上一点脏污的颜色都没有,伞和衣服都干干净净的。
青年点了点头,柔声道:“奈奈现在累了吗?”
少女望着青年的眼睛,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点点头。
“那去睡吧。”
少女笑了笑,露出两个小虎牙:“那么,奈奈要去睡觉了,哥哥们早安。”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青年坐到窗子下的大理石台上,好笑地对少年说:“看到奈奈你怎么还是这么紧张?”
少年耸了耸肩,拉了个线条极简的凳子过来坐着,和青年面对面:“啧,明明是姐姐还装作一副小妹妹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给我压迫感,但是今天比想象的轻松。”
青年默了一瞬,轻声道:“是因为今天有太阳吧。”
“啊,可能吧,我对外面没怎么注意过。”
“你就是太爱宅在房间里了。”
“我乐意。”
一时没人说话,少年抿了抿唇,看了眼周围什么特点都没有的客厅,他又挑了个话题:“晓呢,还睡着?”
青年笑了笑:“她的房间就在那,为什么不自己去打开门看看?”
少年瞪眼:“你不觉得我的画风和她们的画风截然不同?”
青年望着他:“你觉得我和你的画风很相似?而且那是你妹妹,看看又怎么不行了?”
少年无言以对,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反正就是有什么不对的,我和亚诺你应该很相似才对,但是……唉算了,我去看看晓。”
说完,少年也不看青年的神色,径直走到晓的房门前。
刷成蓝色的门上挂了一个门牌,少女清秀的字迹印在上面:云在飘,初晓阳光照。每个字都有别出心裁的创意,门牌上还用手工做了一些植物贴在上面。
少年踌躇了一会,还是伸出手拧开了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探了半个身子进去,小声道:“晓?”
没人回应,少年轻轻地走了进去。
鲜花植物的清新墙纸,屋顶悬挂了少女自己制作的DIY云灯,忽明忽暗的暖光在棉花云层里闪烁。木制的柜子上摆满了书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不像他的那些随意放置的半成品,而是一些或可爱或精巧的小摆设,充满了小少女的情怀。
少年还注意到乳白色的圆桌上摆有一个相框,里面的人都是单独地,但是被少女别出心裁地剪贴在一起,形成一张特殊的全家福,里面有一个温和地微笑着的亚诺,有一个脸露不耐的自己,一个笑得含蓄无邪的奈奈,还有一个温柔阳光的黑长直女孩——也就是晓她自己。
少年愣愣地望着这本不该出现的全家福。
因为晓和奈奈是永远没办法见面的,她们的作息截然不同,绝不可能遇到。而他自己几乎不会离开房间,除了想亚诺的时候,以及奈奈强行逼迫定下的迎接时间。即使是求所有人都能见到的亚诺帮忙,也可以想象,晓做出这样一个全家福花了多少心思。
一瞬间,少年有了一种几欲落泪的冲动。
这是家人,是最珍贵的人。
少年走到充满童趣的床的旁边,看到少女安静的睡颜。
他们四胞胎的脸的模子都是一样的,但是男性更有棱角,女性更柔和,而奈奈和晓之间又有些不同,奈奈是一种天真无邪又饱含艳丽的模样,而晓却是完全的清纯,不施粉黛,最本质最青春明亮的样子,不似亚诺清冷的温和,而是春日熙阳般给人温暖的阳光。
少年走到窗边微微撩起窗帘的一角,如他所料,窗外正是明媚的清晨,阳光铺洒,鸟雀纷飞,一派欣欣向荣,万物复苏的美好景色。
毕竟已经过了早上八点半。
再过一段时间,九点的时候,晓也该醒了。
少年安静地退了出去,又回到了寂静的客厅。
“你帮晓做的全家福?”
青年把视线从窗外的星空上收回来,淡笑道:“我只提供了照片。”
少年又坐回之前坐的凳子上,情形又好似最开始那样,但是这次青年先提了个话题:“你不回房间吗?”
“陪你说说话。”
“真难得。”青年笑了笑,也不戳穿少年的借口,“难得你不回去进行你的工作。”
少年翻了个白眼。
青年脸上的笑容淡下来,目光凝在略显羞窘的少年身上:“那么我问你个问题,为什么你叫我亚诺?”
少年的表情就像是问你在说什么鬼话一样:“我不叫你亚诺叫什么?”
青年对少年的反应毫不在意:“你以前可都是叫我哥哥。”
“是吗?”少年皱眉思索了片刻,“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吧,我明明一直都叫你亚诺的……或者诺亚?”他一抬头,发现青年的脸凑得极近,近到少年都可以感受到青年冰凉的呼吸。
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心跳如鼓:“你干嘛!”
青年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神色莫测地望着他:“奈奈,晓,你和我,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是吧。”
“当然。”少年没好气道,“你在客厅,我们在房间里,我几乎不出来但是我也知道奈奈喜欢晚上到处跑,晓每天白天起床,从来不会碰面。除了你,也没谁会到别人的房间里去了,今天还是我第一次被你撺掇到晓的房间里去,但是你也别期待我会到奈奈的房间去,我绝不会进去的,想都能想到她房间里肯定到处都是红色调。”
“但是你知道吗……”青年的声音越发低,少年差点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我们家里还有一个房间,那里还有一个人。”
“……”少年一脸懵逼,“等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跟我来。”青年拉起少年,走到窗户旁边一直放下的灰色窗帘前。
少年还在疑惑加震惊,就看到青年撩开了窗帘,露出了后面墙壁上的一扇小门。
真的很小,连他都要缩着身体进去,更别提青年了。
“……家里藏了个儿童我却不知道?”少年喃喃。
“你以前几乎不出来。”青年一边挤进门里,一边说,“跟上。”
“也是。”
进了门之后,少年才发现原来只是门小,里面的空间还是很大的……这根本就太大了好不好,除了脚下的这块地,其他地方根本就没路啊!
少年回头,发现门已经消失不见了,四周都是深渊般的黑暗,能看清的只有青年所在之处。少年皱着眉头打开了帽子上的头灯,“亚诺,你曾经进来过?”
青年没有回答,他向少年伸出了手,牵着他向前:“跟着我走,别走错了。房主不喜欢别人进来,如果掉到那些深渊里,会死。”
星星在青年脚下集聚成路,闪烁着为他指引方向。
少年震惊道:“房主?”
“是。”青年想到了什么,目光里流露出一点说不清的神色,“最开始在房间里的人,整个屋子的房主。你的时间到了,所以我带你来见他。”
“什么意思,奈奈和晓呢?”
“她们还不行,她们的出现只会让房主暴躁。”
少年紧紧捏住青年的手。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就到少年几乎以为整个地方没有尽头的时候,青年停了下来,然后他看到了青年口中的“房主”。
那是一个处在少年的青年之间的男人,他沉沉地睡着,满身锁链。
少年觉得这个男人可能有病,所以他下意识地看向青年。
青年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看向睡着的男人:“醒醒。”然后他轻轻踢了踢男人的身体。
男人睁开了眼睛。
少年下意识倒退一步,没被青年握住的手捂着胸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不是自己的,似乎在随着男人的呼吸而跳动。
“哟,这是谁?”男人盯着少年的脸,目光缓缓移到青年身上。
青年淡漠地望着他:“你。”
“我?”男人突然笑起来,“是啊,我!这是我!你也是我!哈哈哈哈!”
锁链紧紧地束缚住他,但是他毫不在意:“过来,让我看看。”
青年示意少年走过去。
男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复杂,然后他又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疯癫:“亚诺,你倒是有点意思,当时那么冷静而愉快地肢解了妈妈,出现了这种家伙之后又维持着这些家伙的平衡,你是在想些什么?”
少年瞪大了眼睛,头一次觉得自己自誉为天才的头脑有点不够用了。
男人收回笑容,直直地望着青年,然后突然像个小孩儿一样哭了出来:“是你和另外一个对吧,一个喜欢红色的人,我能感觉到其他家伙,谁,是谁!谁杀了我妈妈!”
青年叹了口气,无奈地蹲下身擦了擦男人的泪水:“你冷静一点。”
男人又笑了:“像你一样?”
“我就是你,妈妈在伤害你。”
男人脸色冰冷,神色恍惚:“对,没错。那就是个疯女人,想要女孩想疯了,她想杀了我,她虐待我,还想让我变成真正的女孩,她叫我晓,那时候她特别温柔。”
“是的,但是你是男性。”
“是,我不笨,所以我策划了一系列意外,伤害了我的人都得死。那个女人一会儿冷静一会疯狂,她会温柔地叫我晓,也会在冷静的时候叫我……”
“亚诺。”
“啊,这时她就会带给我一片美丽的血红,有些时候是我的,有些时候是她从外面带回来的人的,然后她就……”
“死了。”
“我亲手肢解了她,然后用煤气泄露作为意外毁了一切。”
男人的神志似乎又清晰了,他微微笑着看向青年:“但是那些都是你做的。我,我那样的爱着她,家人是最美好的了不是吗?”
青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着男人,垂下眼睫:“亚诺。”
少年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呆滞地望着青年,突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青年抱在怀里,身上有被束缚的感觉,但是现在这样的感觉正在退去。视线穿过青年的肩膀,他能看到一声工作服的“自己”双眼空洞地站在那里,逐渐被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语无伦次地说:“你……我……他……”
青年紧紧地拥着他,冰凉的吐息略过亚诺的耳尖:“亚诺,我想休息了。你,该醒了。”
一瞬间,周围蠢蠢欲动的黑暗汹涌而来,涌出了那扇小门,吞噬了客厅,吞噬了奈奈的房间,吞噬了沉睡的晓,直到最后——淹没了一切。
亚诺死死抱住身前的人,但是最后,青年也消失了。
……
不。
……
…
他轻轻睁开了眼睛,双目中的迷茫一闪而过,随即一切湮灭在深沉的黑暗里。
他伸了个懒腰,轻轻敲了敲脑袋,打开电脑随便翻了翻今日头条。目光在××市连环杀人犯犯下新案的大红标题上顿了顿,他点进去看了起来。
然后他就觉得无趣了,媒体的说辞里无外乎“残忍至极”、“恶魔”、“高智商犯罪”等等说辞,但是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原来母亲可以做到的基础上稍稍改良了一点点而已。
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叹了口气,随便吃了点早餐,准备去做自己另一件爱好的事。走到衣柜之前,他随意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到九点了。
拿出假发和洛丽塔裙子,准备换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桌子上有一张被压住的信纸。
想到了什么,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拿起纸看了起来。
【亚诺:
你我都知道,母亲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史,但是她又是个杀人犯。我们憎恨她,但是因为是使我们的母亲,所以我们无法遏制地爱着她。我们清晰地知道自己也有病,但是却无能为力。
可是,亚诺,我真的不想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不想继续母亲的老路,一辈子只能看见夜色,世界只有血水,只有敌人,只有乌鸦和墓碑。我想专注地做自己喜欢的,就像是你童年做的那个梦,在蒸汽飞艇上吃冰激凌。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房子吗,阳光,绿草,生机勃勃的花园,很多的书,只有一个人也无所谓,反正我们两个都存在。
想象很好,但是我们又犯了错。
我还记得那个生命逝去的时候,我,还有你,我们心里的愉悦,像是种可怕的本能和毒,引诱着人在堕落里沉醉。妈妈有时候会叫我们晓,可能我也真的想成为晓。
我真的不想这样了,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办法再陪着你了。】
【诺亚】
“……”
裙子和假发掉到了地上。
看着这封简短的信,他就像凝固了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良久,一滴水珠滴落到纸张上,晕染了一片墨黑。
九点整了。
晓光明媚,又是一个好天气。
他看了眼自己电脑上正在传输给警察局的文件压缩包,用一把锋利的刀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人格死亡,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