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海水正蓝》季锐凡

9、chapter9

　　暗千夜重回夜园的第三个晚上，K国下了一场大雨。
　　铺天盖地的雨声打着窗棂，怀中的小女人浅眠，明明困意十足还是睁开了眼。许砾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抱了抱，没有说话，低下头去亲了亲她的头发。
　　暗千夜受到许砾的动作安抚，嘟囔了一句什么，在他的怀里又沉沉睡去。
　　她对于一切，似乎适应的太快了。无论是对夜园的环境，还是对他的亲吻和他的怀抱。
　　许砾见她呼吸逐渐平稳，心底似是被什么填满，他低头在暗千夜微微张开的红唇上，声音黯哑：“我爱你。”
　　暗千夜，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许砾知道，本来像他这种人，是没有爱情的。
　　身为总统继承人，许砾从小会被教给很多的东西，比如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怎么收服人心，怎么和他人博弈，怎么恩威并施……
　　可是，没有人教他，怎么和家人相处，怎么去爱一个人。
　　前总统夫人何曼与老总统许承恩是利益结合，对外是最完美的夫妻搭档，合作天衣无缝，在两个人在一起时期的所有相处都是以利益为目的。而像他们这种把权力看的高于一切的人，也是不需要爱情的存在的。
　　爱情于他们而言，是绊脚石，是虚无，是让一切出现变故的诱因。
　　继承人许砾的出现，从来都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国家的需要。所以，无论许承恩还是何曼，他们对于许砾，寡情的可怜。
　　何曼在许砾的面前，永远都是端着的，她永远都在维持着自己一国总统夫人的形象。发丝从不凌乱，衣着从不邋遢，永远的把自己从头到脚武装的密不透风。何曼从没有给过许砾母爱的感觉，仿佛他只是她手中砝码的一个，是她可以利用的棋盘上的王棋。
　　许承恩对于许砾的期待，是一个国家对于一个统治者的期待。统治者既能够高高在上又能够与民同乐，既能够成为狮子又能够成为狐狸。一国之君不需要仁慈和心软这些会阻挠理性思考的东西，因此也不需要任何情感枷锁的束缚。
　　因此，许砾一出生是注定了的天之骄子，可是一出生也是注定了的孑然孤独。
　　他是人人看好的优秀天才，是人生一步不容出错的合格太子，是所有人都想要巴结的未来的权力之王。
　　他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在许砾任太子的时间里，便已经逐步开始接手政务；在老总统许承恩死后，许砾继位，手段直接凌厉的巩固了政权，出手又稳又狠又准。
　　暗千夜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
　　却也是许砾纵容的、不愿打破的意外。
　　暗千夜是许砾在少年时代的小公主，是许砾在少年时代期待的另一种生活的样子。
　　K国暗家，身上流传着某个曾经闻名华夏的部落骨血，存在时间与K国建国时间等长，家族根基深厚，曾有辉煌曾有没落，但是一直是K国最为传奇的存在。暗家独子暗度娶妻于瑶，生下了两个人的爱情结晶暗千夜。
　　暗千夜从小被娇宠长大，是真真正正的娇宠。暗千夜喜欢的东西，全都拱手送到暗千夜面前，童言无忌的暗千夜说要天上的星星，暗家也二话不说的用暗千夜的名字在天文台注册命名了一颗行星。
　　甚至，即使许砾贵为一国太子，也需要对暗千夜笑脸相迎。
　　而暗千夜，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生成的飞扬跋扈，真的是让人惊讶。
　　其实许砾知道，暗度和于瑶是很好的父母，他们对暗千夜的生活是很关心的，宠爱而不溺爱，会跟暗千夜讲是非对错，会告诉暗千夜有失有得，会给暗千夜说，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理所当然。
　　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理所当然。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砾整个人狠狠的震了一下。
　　这句从暗家父母口中说出的话，让少年时代的许砾少走了很多的弯路，也让他开始反省，何曼和许承恩在他身上的教育方式有什么样的不足。他从暗家父母那里明白，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理所当然；但是许砾自己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想要的东西必须自己去争取。
　　不管是开口去要，还是伸手去拿。
　　有些东西，过程是猫逗弄耗子的打发时间的游戏，而结果是满足自身的终极目的。
　　许砾极其早慧，做事情永远的理智先行，许承恩对他极其放心，也充满了骄傲自豪。而许砾对自己唯一的放纵，就是去暗家陪暗千夜。
　　当然，这件事情，在许承恩眼里，也不过是许砾网罗暗家的手段罢了。
　　暗千夜生的漂亮，家世又好，性格讨喜，这样的女孩子将来做太子妃是极好不过的。
　　总统许承恩曾当着暗家夫妇和总统夫人何曼的面开玩笑说：“许砾，你看Anglela这么喜欢黏着你，不如将来娶了她？”
　　暗千夜的英文名叫Anglela，天使的名字。除了许砾喜欢叫暗千夜“小夜”之外，大家更喜欢称呼暗千夜为Anglela。小暗千夜的脸上还有一点点肉嘟嘟的婴儿肥，笑起来的的时候眼神干净而又纯粹，会任性和发脾气但是异常懂事。她是暗家的千金，理应万千宠爱，连身为太子殿下的他，都对这样的一个小姑娘无可奈何。
　　暗千夜喜欢画画，一个人坐在暗家小花园的秋千上。她的身边不缺佣人，但她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许砾喜欢待在暗家的原因则是，这里没有掺杂太多的算计，没有那么多的人心叵测，当家主母于瑶会亲自洗手作羹汤，不带目的的给他添饭，抱起暗千夜亲一口，脸上笑得和孩子无异。在暗家的时候，许砾总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这样的相处，才像是家。
　　在暗千夜十二岁那年，暗度决策失误，公司重大亏损。祸不单行的是，他与爱妻在回家路上车祸身亡。
　　暗家在一夜之间，垮掉。
　　许砾后来看过相关资料，雨天路滑，入了夜即使有灯的路也不如白天清楚，暗度缺少睡眠，卡车司机酒驾……那么多的原因，造就了这样一场意外。
　　本来依照暗度的能力，这个难关暗家是可以渡过的。可是，暗家夫妇不在了，所以暗家垮台，所有资源被瓜分殆尽。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诡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硬生生压下来，让你只能承受。
　　放下资料的许砾回忆，他的小姑娘十二岁的时候，他在哪里？
　　哦，那时他在国外，修法学与商学双学位。
　　他隐瞒了自己K国太子的身份，做了大学里面最年轻的留学生。忙碌繁重的课业，对他很好但很严厉的导师，变幻莫测的大盘走势，有所动摇的K国局势……
　　收到暗家垮台的消息的那一刻，他想的是怎么把这件事在K国的影响力降到最低，根本忘记了那个穿着白色公主裙说要嫁给他的小女孩。
　　手下说过一句，暗千夜被暗度的一个朋友领养，到德国去了。
　　“嗯。”许砾敷衍回应，转身便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这句话他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记性好，过目不忘过耳也不忘，便这样顺便记住了。
　　见到长大后的暗千夜是在国宴上，暗千夜穿一条紫色的抹胸鱼尾裙，笑容明亮，仍然是被保护的很好的模样。她取自助区的刺身时看到他，很无辜很礼貌的对他笑着打招呼：“阁下。”
　　“小夜。”许砾惊奇于自己竟可以脱口叫出她的名字。许砾哥哥，许砾哥哥，你看看，我画的你帅不帅？记忆中的小女孩和他面前这个女孩重叠。
　　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
　　在暗千夜离开的这一年里，许砾曾经在出访他国的时候，听到一位牧师在讲爱是什么。
　　牧师的声音沉静，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爱是恒久的忍耐，又有慈悲。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许砾从不否认，自己不懂爱情。
　　在暗千夜离开的一年之后，许砾终于承认自己爱她。
　　他的忍耐要有结果，他讲求付出要有所收获。他之于暗千夜，是嫉妒，又有算计；是占有和画地为牢，是势在必得，是步步为营。她的名字要冠上他的姓氏，她永永远远都是他一个人的。
　　但那又怎样，他爱暗千夜，此生不会撒手，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