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藐姑射之山》圆白

1、藐姑射之山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他，淡漠的眉眼，周身清冷的气息让人却步。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刚从冰水中爬起来的姚浑身制不住的颤抖 ，看着方才救了自己的人，一瞬间姚觉得自己看到了仙人。

　　弱冠之时的姚已经褪去了稚童的面貌，面容间慢慢有了成年男性的沉稳，谈笑间意气风发。多年的仇恨深深的埋在心底，阿谀奉承，尔虞我诈，现在的他虽说不能一手遮天，但已经不是那个被人欺却无力还手的少年了。
　　他想要变强，强到能左右他人的生死。
　　他想要变强，强到能在那人淡漠的眼中留下自己的身影。
　　他曾经疑问过，为什么要救他，
　　他说，天命。
　　再多问，得到的只有沉默。
　　随着时间流逝，他发现了他的不寻常。其他人看不到他，除非他自愿。他总会在自己将死的时候救自己一命，这让他逃过了许多死劫。而且他不会变老，岁月在他身上完全没有留下痕迹。也许……说他是神仙也不为过吧？
　　姚看着他坐在庭院里喝茶的身影，清晨柔和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色的金边使他一贯清冷的气场都温暖起来。
　　如果能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姚的眼里尽是温柔和迷恋。

　　他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开始是隔几天才能见到，后来是隔几星期，隔几个月……
　　“为什么？”他问。他就像空气一样融在他的世界里，无时不在，无比重要。现在他却断断续续的消失了，这让他感到非常焦躁和惶恐。
　　“你变强了。我没必要时时跟着你。”他这样回答着，一如既往的淡漠。
　　“可是…我想见你。”
　　他恳求的看着他，祈求他留下。然后他看到他毫无变化的表情，慢慢消失的身影，他着急的抱上去，却只抱得满怀空。他跪坐在地上，眼神恍惚，脑海里只剩他消失前的声音，“没必要。”一如既往的清冷。

　　他已经有几年没有见到他了。
　　他变得更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或许连皇帝都要忌惮着他几分。
　　但是他停手了，他已经不想变得再强了。
　　他只想见他。

　　他多希望皇帝能再强势一点，强到铲除他这颗危及皇位的毒瘤，那样他就会来救他。但是皇帝太软弱了，看到他收手后欣喜的维持着这“和平”的局面。
　　他只想见他。

　　他可以感受到他的生命在流失。
　　鲜血温暖地流过皮肤，他很清醒。
　　他在赌，用自己的性命和他赌。
　　终于在快昏死前，他看到了他。
　　他想要起身，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拼命的睁大眼，想要仔细的看看他，但视野一片模糊，他只能虚弱的喘着气。
　　“……”他好像在说着什么，可是耳鸣声太大了，他听不清。
　　模糊间，他向他靠过来，温暖的手指扶上他的脸颊，他在他的耳边低语，
　　“等你称帝后，我来找你。”
　　……！等等！还没开口，他却消失了。
　　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开始愈合。
　　……这样吗。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开始上扬，发出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他称帝了，君临天下。
　　他如约而来，依旧是淡漠的眉眼，坐在旧时的庭院里。
　　阳光正好，他看着容颜依旧的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时。太多的疑问和情绪瞬间都不重要了，如果能这样一直……
　　“我要走了。”他说道。
　　“……为什么？”他压住心中的不甘和怒火问着，“不能留下来吗？”
　　“我的任务完成了。”
　　“……………”
　　不算长久的沉默后，姚突然大笑起来，肆无忌惮的笑着。姚看着他，眼里充满扭曲和绝望，“好啊。你走吧。你走一天，我就杀一城池，直到杀光天下，或者我被杀为止。”
　　“你不是神仙吗？那你怎么会在乎天下的生死呢？”
　　“也许我现在行为在你眼里也是无聊透顶吧！”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说话间姚狠狠的抱住了他，吻了上去。温柔而绝望。他并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姚的眼神更加黯淡了。分开后，姚抱住他不放，好像这样他就不会消失一样。
　　“你不是暴君。”他淡淡的说着。
　　“我不介意成为暴君。”
　　“那样你会很痛苦。”
　　“现在我也很痛苦。”
　　长久的沉默后，他开口道，“我答应你。”
　　姚突然的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依旧是淡漠的表情，继续说道，
　　“如果你做到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就来藐姑射山找我，我等你。”
　　“……然后你又消失？”姚自嘲的笑着，“又是时间的拖延战。为什么不让我彻底的绝望啊…”
　　“因为你是明君，而不是暴君。这点私情和海内平定，百姓安宁比起来，又算什么呢？你是明白的。”
　　“…………”姚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紧紧的抱住了他。
　　……天下和你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但你却狠狠的抓住了我的弱点。
　　帝座上的我，身不由己。

　　“姚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他躺在床上，窗外春光灿烂，屋内却死气沉沉。他知道他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确实是个明君，在位这些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最后他也没有找到他。
　　姚也没有因此而偏激暴政，他只是远远的看着那座山，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叹着如果失天下就好了。只是“藐姑射之山有神人焉”一辞被流传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回想起和那人为数不多却惦记了一辈子的日子。
　　也是在这样的日子啊…
　　透过光，他好像看到了那人向他走来，依旧是淡漠的眉眼，清冷的气息，但在阳光的映衬下多了点温暖。
　　他颤颤抖抖地朝他伸出手，
　　“我终于…找到你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