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疯 他们说,她 ...

  •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落在睫毛下的阴影随着睁眼的动作消失了.周围的灯光泛着熟悉的颜色,灯光下,她看到自己的左手被缠上了白色的纱带,右手插着针的手背上也贴着纱布,顺着细细的管子往上看,中间透明的粗管中,药水如同叶尖上的露水一般朝下滴落,又紧接着滴落下一滴,上面的瓶子里一个又一个的气泡往上飞,然后破裂,觉得那些气泡通过埋在皮肤下的那根细细的针都飞进了右手,有一种冰凉凉的感觉传到身体里,可是却总是那么一会儿就被什么抵退了似的消失了,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下面放着一个热水袋,她右手一使力,于是听到了热水袋掉在地上的声音,她缓缓关上眼睛,感受着凉凉的感觉传遍全身.周围安静得柔和得似乎静止了定格了所在的一切.
      这个定格的画面终究被一阵脚步声揉碎。接着,那种气息再次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带着气息的手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究竟有多少次了,自己躺在这张床上,迷迷糊糊中这双手就会伸过来,抚摸着自己的脸,可是却怎么也不想睁开眼睛,不想见到女人——女人看着自己时脸上的神情是那么悲伤.难道自己是令人悲伤的人吗,就连女人也是这样认为吗。很多时候她会这样想。
      女人——妈妈.
      女人的手从她的额头到眼角,再到她的嘴唇上,来来回回,尔后,一直把她的头发往耳后捋,她不知道女人正在用一种怎样的神情看着自己,之后,女人的手离开了她的脸,女人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她感觉女人的气息逼近她,女人俯下身,她的脸贴在她的额头上,冰凉的液体濡湿了额头上的一片,接着,女人起身,之后便听见轻轻关上房门的声音.
      睁开眼睛,左手的手指摸在额头上,手指上沾染透明的冰凉的液体,久久凝视. 她起身坐起,拔掉了右手手背上的针,掀开被子,挪了挪身子,脚从床上放下,伸进地上的拖鞋里,站起来,然后向着门的房间走去.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下楼,向着门前的小亭子那边走,风吹起她的裙摆,在那些风里,传过来很轻很轻的叹息声,借着路灯微弱的灯光,她看见了两个人,正背对着自己并排着坐在亭子里的长椅子上,他们的身子靠在椅背上,其中左边的那个人的肩一直在耸动着,
      "今天,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让她过去,她是我的女儿,我不会丢下她,他们不知道怎么照顾她"女人看着男人几乎是低吼.她的肩,耸动得更加厉害.
      男人用左手拍着女人不断耸动的肩,眼睛看着遥远的地方,深深叹气.
      "她也是我的女儿,我也跟你一样舍不得,可是我们没办法一辈子照顾她,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去,到时候谁来照顾她的后半生,还不如,从现在就开始让他来替我们照顾她,这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请"男人喃喃说道 。
      她楞在那儿,她歪着头想,他们难道是在说我吗?
      "都已经那么多年了,她还是没恢复过来,实在是不知道还需要多久啊"男人接着说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那么多年----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像咒语一样,听着这些,她的头突然很痛,她双手抱着头,因为感觉整个头都快裂开了,接着,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披头散发的她,双手沾满鲜血一路奔跑着她,捂着脸哭泣的她,躺在白色床上打点滴的她,穿着病服住在陌生地方的她,被人按在床上被撕扯衣服的她,拿着酒瓶使劲儿砸向那个人的她,鲜血溅满双手和衣服的她,一个又一个支离破碎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被放大,逐渐清晰,又快速破碎,然后,重新涌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有好多血,好多血,"我杀人了,杀人了,"她蹲在地上,双手交叉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头埋进自己的臂弯,哭着喊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失落的碎片。
      从小生活在城市的她第一次来到乡下的外婆家过大学最后一个暑假,她实在是太兴奋了,来不到三天就央求着外婆让她和当地的茶农一起上山上的茶园,一路上,她蹦蹦跳跳,这种欢快一直持续到行至半山腰的时候,她开始有点后悔了,她觉得小腿酸痛,而且身体老也不听大脑使唤,不想继续前进,最后几乎是倔着性子跟着大伙上去的,刚到了茶园便赖坐地上了,双手平行撑在地上,上身后倾,与地面成60度角,她仰着头看着天空,大口地呼着气,她的脸颊染成两片绯红,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看着上午十点的天空,明净的蓝色,偶尔会有白色的云朵从她被映成蓝色的纯澈的瞳仁里掠过,她喜欢这种感觉,伸出手就可以拥抱天空的感觉.
      这一刻,又有谁能理解她现在的感觉呢,这种自由的感觉,她,即将结束单调被束缚的大学生活,她,将和她所爱的人去一个美丽的城市建设他和她的未来,秋天的时候他和她会手牵着手带着他们的收获告诉她的父母,他和她现在是多么的幸福啊,然后请她的父母不要再阻止他和她在一起了. 她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弯弯的睫毛下,落下了浅浅的影子. 微风轻轻撩起她至肩的乌发,她的脸侧痒痒的. 不知不觉的时候,太阳的光变得强烈起来,睁开眼都显得有些困难,于是她起身,朝着茶园里仅有的小房子那边走去.
      其实她没有发现,自己正被怎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直到她走进那个简陋的小房子里. 她以一种舒服的姿势倒在房子里那张木床上.这时候,昏暗的房子里,那些简单的陈设都泛着一种庸懒的颜色,微风和着山谷里泥土草木的清新气息从木窗那里吹进来,鼻子里感觉痒痒的,阳光从外面射进来,洒在她绯红的脸上,也是痒痒的感觉,她缓缓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却已经睡着了,可是,她不知道,她的眼睛正被对面的一双眼睛在咫尺之间注视着. 那双眼睛里,带着异样的轻颤的光芒.
      惊醒后的她,错愕地看着攀附着自己的那个陌生男人,完全清醒的她明白了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她立即用手急推,到后来她都记不清楚经过多久的挣扎和扭打了,她已经再没有一点力气来推开那个像水蛭了一样紧紧吸附在她身体上并不断扭动着的人,她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的声音,伴随着传到她耳朵里那一声声野兽般的低吼,她停止了一切动作,眼睛低垂,晶莹剔透的液体从眼角慢慢滑落,她的手从床边垂落到地上,这时候,手碰到床角边几个酒瓶,东倒西歪.
      接着,从床脚的地面上到攒动的人头上形成了一道弧线,刚开始的时候那个扭动的影子在那里停滞了一下,紧接着一动也不动了,她面如死灰双眼无神,可是她的手一直重复着这个相同的动作,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手竟能使出这么大的力,直到温热鲜红的液体溅到她的头发上,溅到她的脸上,还有衣服上全都是,她从这场不断重复中清醒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满身都是血,手上也都是血,她的眼睛里满是极度恐惧的神色,她急急推开身上的压制,连鞋也没来得及套上就冲出了木门。
      她一直在奔跑,向着山下的方向奔跑,当她满身血迹站在外婆面前的时候,老人惊得说不出话来,一直看着她跑进房间里,蜷缩在小角落里瑟瑟发抖,老人给城市里她的父母打完电话后,就颤巍巍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来,双手抱着她的头之后她的父母从城市里赶到带走了她,谁也不知发生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断地哭着喊着——我杀人了,杀人了,就这样。很多天过去,也没有听说山上有什么异常事情发生。可是,青春,活力从她的身上一点点的褪尽,日渐消瘦的她,终日仰着苍白的脸,看着天空发呆,从太阳刚刚升起到星光洒满大地,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
      她没再开口讲过一句话,偶然在半夜里会突然哭闹起来,在闻声奔进她房间的女人-妈妈的怀抱里,哭声渐渐变小,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解开,直到完全平静,在次日继续着无声的发呆. 尽管如此,她却总能从那些心理精神疗养院里逃出来,每次女人找到她时,她都躲在家中阴暗的小角落里,而且身上的病服已经换成自己的睡衣了,她就在那件白色宽大的睡衣里瑟瑟发抖,她的身体变得那么轻,很多时候是靠着输液来维持着她的生命,每当女人把她从小角落里抱起来的时候,都会嘤嘤地哭起来,于是女人再也不送她去任何地方了.
      女人不再让任何人靠近她.他们住进了乡下的一套房子,搬到那里后,女人每天安安静静陪着她,女人总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走动,她的手那样瘦骨嶙峋,女人紧紧握着,生怕一阵风吹走了她,因为她已经越来越轻了,每次从院子里回来,她都会很快入睡,睡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她原本稀拉的头发已经齐膝那么长了,在那么瘦小的身体上看去却显得格外繁盛,每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头发几乎包裹了整个儿的她,她的脸斜斜贴在头发之上,灰黄的底色,褪尽了血色的嘴唇,尤如即将枯萎的白色花朵,在风中发抖. 女人哭的次数也逐日增加,终于有一天,男人决定把她送到自己的挚友家,其实先前是决定在两个孩子工作后才定的,可是现在的情况实在是不乐观,那孩子和她青梅竹马,到现在还是一如既往,并要求好好照顾她,男人当然感激不尽,毕竟男人和女人没办法一直照顾她,只能选择信任那个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