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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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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聂尧
老皇帝终于要死了。
聂尧坐在龙榻上,一身墨蓝被衬着明黄一片,泛出无边幽冷。
他的笑容却是暖的。
搅动着手中莹白如玉的杯盏,他轻缓地询问道:父皇,再喝一口吧。
床上头发花白之人却神色呆滞,痴傻地张着嘴,涎水直流。
他只能无奈地叹气,拿出袖中手帕帮老皇帝轻轻拭去。
老皇帝年轻时便软弱无能,却偏偏喜爱流连花丛,为皇室添了很多子嗣。
他也是其中一个。但这却并非是一件好事。
母妃出身低贱,怀上他时也不过只是一个后宫里的赵美人。
江山代代美人无数,还未等到母凭子贵,就失去了圣宠。
此代皇宫不缺乏子嗣,他只是其中多余的一个。
如果仅是如此,那或许也该可以是个好结局。
野鸡拍起翅膀,想要栖息在凤凰的那棵大树,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失败后,下场怎么去想象。
后宫何其复杂,没有子嗣的凤凰永远不缺,轮不到野鸡先拍起翅膀。
凤凰们不会放过它的。
失宠,报复,折磨,死亡。野鸡的命运一气呵成,顺理成章。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只是可惜了,赵美人死的不早不晚,既无法把当初的目的说与他听,却足以让他留下永世印象。
啧啧,麻烦极了。
每日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他这样的,不算顶可怜。
虽然后来明里暗里的折辱与暗箭,背上早已无数,但好歹他被顺利生下,存活至今。
不是吗?
而且七皇兄一直待他很好,尽管只是想要一枚棋子,但也是足够幸运了不是吗?
还是该说一声可惜,权力和目的维系的东西都太脆弱了。
七皇兄想要的,他从小也觊觎着,想试一试那种滋味。
聂尧笑笑,垂目看到了床上病怏怏的父皇,本想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一样,对他诉诉衷肠,说一说二十七年来的心里话。
但一想起赵美人在他最后记忆里面容尽毁、疯疯癫癫、不得好死的模样,又有点索然无味。
静静思忖,赵美人短短一生爱惨了老皇帝,真心相付,却落了个痴疯下场。老皇帝活到今日,风流一世,无情无义,却也不过如此。
讥讽无比。
他无聊地想道,动作却不改温柔,喂完了白玉盏里最后一滴毒药。
轻柔地对着渐渐断气的人说道:父皇,安寝了。
七皇兄死了,大陈的江山,只能交给我了。
您以前从不赏赐我一眼,现在却只能依靠我来开辟后世了。
千万别怪我。
聂尧低到尘埃里去了的那段日子里,总是很恨,却奈何看不穿笼罩着深深宫闱的重重黑暗。
而孟玉是他那时整个世界里唯一的一抹光亮。
孟玉出身清白,身份尊贵,文涛略略,比起他这个落魄皇子,不知要干净多少倍。
重要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偏偏肯对他好。
于是像飞蛾一样拼命地想向那处火光靠拢,却又克制着,怕翅膀拍动扇起的风,让那微弱的火星灭了。
纵使聂尧心里有万千黑暗,但他总是将心尖上最好的一点热血给孟玉看。
孟玉是他窗前的白月光,心间的朱砂痣。
那孟长英呢?
那算是什么个东西。
聂尧初见孟长英时,刚与孟玉在书斋中探讨古书分别。
看着那个正在行龌蹉事的、与孟玉竟有几分相似的容貌时,竟心上恍惚了。
他不禁说出那句:留着吧,也是可怜。
云天之上的孟家嫡长子有个如此不得入眼的下贱相似物,真是可怜。
真是可怜。
他总是将最好的一面示与孟玉,久而久之就会累了。
还好,还有孟长英。
一切阴鸷冷酷的愤怒与失意,都可以在沉默的孟长英身上得以释放。
而孟长英也听话,既不多嘴也足够忠诚,很好用。
在他面前,聂尧可以还原自己原本的样子,暂时允许自己不去追寻光明。
黑暗的人和黑暗的人在一起时,总是可以察觉到归属感。
每次欲望得到满足后、余韵还未褪去时,聂尧竟也会觉得很满足。
竟也不去追究孟长英肮脏的过去。
但也不会拥抱他。
只能在一个人的床榻上肖想着另外一个人,直至滚烫的身躯逐渐冷却下来。
喊出孟玉的名字。
黑暗终究无法永远被隐藏,就像有些记忆无法永远被掩埋。
七皇死后,孟玉终于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质问,争吵,疏离。
聂尧觉得可悲,不明白水深如孟家,为何孟玉能如此天真。
七皇挡了他的路,聂尧觉得孟玉应该要清楚。
他难过于在孟玉心中,君臣大义总比他要重要千百倍。
而孟长英却总是以他为重,从不质疑,是一条听话的狗。
为何他会这么想孟玉。
愧疚与疲倦。
感情变得复杂,不再纯粹如初。
孟长英成为了一把锋利泛冷的称职刀剑,在聂尧意料之外,但他欣然接受了。
刚好,可以派的上很多用处。
真的很多。
比如,他对那个影子说:杀了楼离。
比如他说:杀了梁国对大陈存讨伐之心的左党安平王。
比如他说:孟玉不能死,你去找来大漠雪蕊。
太多生死一线、徘徊在黄泉路口的时刻,但孟长英从不让他失望。
何时起,竟也有了信任。
聂尧不愿意承认自己嫉妒了,他告诉自己,楼离武功高强,对孟长英如师如兄,只有他可以杀死他。
他安慰自己,孟长英不会死,楼离不会杀他。
不知该说是天意,还是心想事成。
看到那个影子从此彻底变得沉默、不再言语,心思难测时,他卑劣地从那失魂落魄的悲戚的脸上感受到了一丝快意。
肮脏的占有欲。
聂尧唾弃自己。
他与孟玉渐渐疏远,尽管年岁渐长,手握权力,早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压的落魄皇子,但即将失去伴随了自己半生的光亮时,他还是恐慌无比。
或许是,命太好的人注定会有一劫。
孟玉病危,命在旦夕。
天下众多医者,竟无一人有应对策。
孟玉半脚踏入八尺黄泉,孟府上下急如锅蚁。
不知是在哪里听到一句,大漠雪蕊有起死回生之效。
那个夏日黄昏,残阳与余热还未退却,记忆中孟长英的住处却阴冷无比。
他忘了那时在想什么。
是不是一心想着孟玉不能死?
是不是还在怀疑那劳什子雪蕊是否可以救孟玉的命。
失魂落魄地、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孟长英的住处。
一刻也不敢多待。
那里太冷,聂尧逃也似的离开了。
孟长英总是不会让他失望。三日后,四叶的大漠雪蕊被快马加鞭地送至京城。
隐约觉得失去了什么,但不敢去探究。
他让太医速速研药,他忙里偷闲地去探望孟玉,他看着孟玉醒来。
他处理朝政,他为了避免开战与南国长公主成婚。
他总有太多事要去处理,对,他太忙了。
忙着孟玉的病情,忙着新皇登基的仪典,忙着每天堆积的奏折,忙着稳固自己的政权。
不敢去想孟长英。
但寂寂长夜里,失神地盯着冰凉龙床上的帷帐与垂下的层层流苏,聂尧总觉得冷。
这时候,想抱他……还算不算晚?
连续十几日的白昼里都用各种事将自己逼得无喘息之地,但还是抵不过每一个不能寐眠的夜晚,总是被不好的思绪萦绕。
直到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的想法步入正轨,百姓爱戴他,百官拥护他。
他终于坐上了那把龙椅,并且坐稳了,不会再摔下来了。
一个明君。
他应该高兴的,他应该立于他父皇的坟前轻表骄傲与不屑,再把赵美人坟上的荒草除尽,好好修砌一番。
然后和孟玉和好,回到曾经。
延续情谊,做明君忠臣,给他一个太平盛世。
可是孟长英一直没有回来。
此生唯一一次,心中蔓延出真正的绝望。
孟玉病重时,他焦头烂额,左右踱步,着急万分。
而此时他只是坐着,不动声色,疯掉一般地派人去找,面上冷肃,不再套上那张人前温柔虚假的面孔。
他推掉了百官的盛宴,尽管那天也是孟玉生辰。
出现在孟长英的住处时,是下午。
房子朝北,背着太阳,他总算明白这里为什么如此冰冷。
因为很少来,茫然四顾,发现除了桌床椅子,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是不是记忆出现偏差了,他只记得孟长英说了一个好字。
他仓皇地想着。
为什么不抗争?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
孟忆是孟长英捡来的弟弟,所知的并不多。
看到他的人来时更是茫然道:大哥说好月余后回来,但现在一直没有回来过。他上次走的时候,还特地叮嘱我要好好学习,不能荒废。
转眼间,那个少年便像明白了什么,声音也带上哽咽的问道:大哥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聂尧破败地颓靠在那张冰凉的椅背上。
他同时派人去雪山上寻找,心里却害怕孟长英死在那里,冷冰冰的,被雪埋了一层又一层。
却遇到了那个主人。
在反反复复地询问下,主人叹道:孟公子对我说,他需要大漠雪蕊救助他的恩人,可我看他身中吞心蛊毒,也是病在膏肓,本想送他两朵四叶雪蕊,他却礼貌地拒绝了,说是受之有愧。
主人喟叹。
孟长英本就行踪不定,又三日后,孟忆收到了一封家书。
聂尧找到了那个老马夫,只得知孟长英去了东边的宋城。
他派人去找了。
尽管他知道他再也找不到了。
他怎么不知道他中了吞心蛊毒呢?
他仔细地想着,思绪像是卡壳。
好一会儿,他才记起,原来是出自于梁国宫廷。
肯定受了很多伤吧。
这次雪山之行。
还有从前到现在。
心像是停止跳动,周身血液不再流动,让他在昏暗的屋檐的阴影中手脚冰冷。
突然很想拥抱他。为什么以前不抱他?从来没有……抱过他。
城内万家灯火,宫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江南孟府里,孟忆不再哭啕,一时无法从失去兄长的痛苦中走出来。
孟玉端坐在京城孟府,父母兄弟萦绕身边,母亲为他缝制好了又一岁的护身锦囊,他露出笑颜,一如最初来到这个世上时干净纯粹,心如明镜,志在高台。
聂尧想起孟长英从未过过生辰。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掩面,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