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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十 “秦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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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接连下了几日方停。入夜,玉鸣一身穿戴整齐的夜行衣,坐在炭火炉边,盯着炉中晃动的火光发呆。明日秦世忠谋反一案开堂重审,庞藉的人业已打探到消息,赵德芳正准备出宫取回诏书。
玉鸣已在炉边静坐多时,眼见一块火炭熊熊燃得绚烂后,火光渐弱进而趋于黯淡。正凝思之际,自屋外走进一人,一袭鹅黄色的锦绒袄,映着红彤彤的炉火,煞是喜人。
“你说过的,只要我再不气走先生,你就教我那套剑法,还有带着我溜出府去玩的!”飞燕进了屋后,也不打招呼,径直在她身边坐下。“告诉你,顾先生被我哄得别提多开心了。”
玉鸣从游思中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丝笑,打趣她道:“大冷的天,难得三小姐还有兴致过来瞧我。”
“谁稀罕……”飞燕撇着嘴,假装不在意道,“要不是我大姐、二姐都嫁了人,我才不找你。”
“那些个仆役、丫鬟,还不够陪着你玩的?”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来找你,你干嘛推三阻四的?”
玉鸣这时方敛了笑,正色道:“三小姐,今儿怕是难如你的愿了。我要去办件要紧事,若是……若是还能活着回来,你说的那些,我便都应。”
飞燕闻言脸色不由一变,这才留意她身上的夜行衣,慌忙问道:“你要去做什么?怎么就活呀,死呀的?”
“我不过是你爹府上的一名门客,这段日子领受了他的恩义,自然要为他卖命。”
“那……那我不叫你去,他的门客那么多,换个人不就行了。”
玉鸣轻轻摇了摇头,淡然一笑道:“我们这样的人,终究是要给人卖命的。”顿了顿后,似若自语道,“小的时候,总以为功夫练得高了,便可以所向披靡,便可以建功立业。如今才了然,自己不过是他人手里的刀,功夫练得再高,不过是替人把刀磨得快了些吧。”说完笑容惨淡,意味深长与她道:“三小姐,‘鸟尽弓藏’这词顾先生应该教过吧,刀剑亦如此。”玉鸣心中清楚得很,此事过后,庞、赵双方,无论谁胜谁负,自己都断无活命的可能。染身于朝政,连赵德芳都能对她动了杀心,更别提对她无半点情义可言的庞藉。
“我才不管你弓啊,箭啊的,我这就去找我爹,不让你去。”飞燕说着站起身就朝门外走去。
“三小姐!”玉鸣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一只玉镯递到她的眼前。
“干嘛?送我做临别礼啊?”飞燕停住脚步,瞥了眼玉镯,不屑道,“我才不要。再说这镯子成色一看就知道不好。”
“不是送你,是请你代我保存。”玉鸣见她不接,索性将玉镯放在凳上,淡然道,“这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也算是我们秦家在这世上唯一一点痕迹了,若是我死了……”话到这里却已再难说下去,只转而道,“难得三小姐垂青于我,也算是与我有缘,还望烦劳三小姐一事。十二月十五是我娘的祭日,我若不能前往,还烦劳三小姐代我去城郊烧一挂纸钱。”
飞燕怔怔地望着她,竟比她还难过。这时,门外有人催促道:“秦姑娘,封先生已经在等您了。”玉鸣闻声应下,对她决然笑笑后,转身离了房间。
门外候着的除了此前交过手的封一寒,另有二人,分名孙玉、谢晓,皆是庞藉心腹手下。二人身手虽不可知,可却从眼底透着精明。玉鸣心里明白,这几人表面上是协助她劫取诏书,实际无非是受命庞藉,监视她的动向。
玉鸣打量随行几人,不动声色问道:“那咱们此行是去往何处?”
封一寒扫了她一眼,只道:“等到了你自然知道。”
玉鸣知道这是提防自己突然反水,便也再不询问,只默默跟随一行人踩着积雪一路前行。从庞府出门后,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一行四人在一处府院门前远远地停了下来。玉鸣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大相国寺外。山门处拴着几匹骏马,另候着几名侍卫,远远望去,确是赵德芳的人无疑。玉鸣跟随他这几年,也未见他有礼佛的习惯,况深夜至此,除了为诏书一事,也再难找到其他原因。
四人绕过山门,寻到后山僻静处攀墙跃如院内。相国寺为京内佛事圣地,颇具规模,站在钟楼楼顶,鸟瞰着数间楼院,一行人这时也没了方向,不知该向何处寻去。
“我有个法子。”玉鸣咬着嘴唇,幽幽言道。
此时的赵德芳,正带着祺瑞等三五个侍卫,位于后殿的藏经楼。相国寺的掌院住持原是他在京时的故交,他在赴任梁州时,即将诏书委托于他。如今秦世忠一案重审在即,圣上廿岁生辰亦近在眉睫,少不得需以此为证据。
取了诏书后,住持与他寒暄后,少不得留他吃一盏热茶,暖了身子再行离开。茶还未入口,忽听屋外传来一女子声音,惊慌地喊着“救命”。
“好像是玉鸣的声音。”第二声求救声传来的时候,赵德芳惊得不由从椅上,牵动着胸膛引来一连串咳嗽。
祺瑞虽觉十分蹊跷,却忙安慰他坐下,道:“我去看看!”说着留下钟政,自己带着两个侍卫觅声寻去。
借着夜色遮掩,玉鸣伏在钟楼楼顶,眼瞧着祺瑞带人走出藏经楼,嘴角不由浮起得逞的笑。这时,孙、谢二人已从楼顶跃下,直奔藏经楼而去,玉鸣正要起身跟去,不料却被封一寒一把按住。
“有他二人足够。”封一寒面无表情道。
玉鸣嗤鼻冷笑,不屑道:“既然封先生这般不信任我,还让我跟来做什么?”
“秦姑娘的作用,方才已有了,又何必与他俩争这点功劳呢。”封一寒漠然道。
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二人似已得手,但却没能摆脱身后追出楼阁的僧众与侍卫。封一寒这时也顾不得她,只飞身院内去接应他二人。
玉鸣俯视着几人身影,心中暗忖道:纵是他们有以一敌十的身手,陷入高手如云的僧侣中,只怕也难脱身。于是也不去管这几人,而起身向柴房而去。
不多时,只见藏经楼楼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冲天映得穹空绯红。藏经楼存着历代佛经原本,自是珍贵异常。见了火光后,寺内僧众也顾不得其他,自四面八方赶来救火。
趁着院内浓烟与混乱,玉鸣引着孙、谢二人回到钟楼处,低声问道:“得手了?”
谢晓抬臂晃了晃手中诏书后,示意几人撤离。倒是玉鸣犹豫问道:“不等封先生了?”
“他身手高人一等,不需我们担忧。”谢晓果断应道。
正欲离开之际,玉鸣忽见他手腕、袖口处竟沾着血迹,不由面色一凛,冷声问道:“你伤人了?”
谢晓也不理她,转身便要离去。玉鸣上前一把擒住他的肩膀,扣着压倒在地,厉声斥问:“你伤着他了?”
谢晓吃痛,这才开口道:“一个侍卫而已,你紧张什么!”
玉鸣这才松了手,狠狠瞪了他一眼作罢。不料二人撕扯的工夫,祺瑞已带着人从藏经楼追了过来,一行七八个人将他们团团围着中央。
玉鸣环视众人,知道一时难以脱身解困,这时反倒镇定下来,从腰间掏出一只火折子,转身又向谢晓索来诏书。
祺瑞等人顿时慌了神,拦着身边侍卫退后了几步,安抚她道:“秦玉鸣,有什么事我们好商量,切勿冲动!”说话间,身后已有三两个侍卫跟了过来,与他道:“王爷过来了。”
夜色幽晦,原本清冷的风中,夹着不远处飘来的焦烟。玉鸣借着远处火光,盯着赶来的赵德芳,见他剑眉高挑,眸色惊恐。
“玉鸣……”他的声音微颤,一时间也分不清担忧的究竟是诏书,还是她。
他话音未落,玉鸣面上涌上一丝阴鸷的笑,抬手便将火折子吹亮,朝手中诏书送了过去。烈焰卷着青烟舔舐着锦帛,映得她的笑容凄厉而狰狞。紧接着这团火光划过众人头顶的夜空,从她手中飞落到人群外的不远处。
一众侍卫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蜂拥着奔去扑救。唯有赵德芳仍站在原地,面色已如死灰,失神地望着她,目光黯然。
“走!”封一寒这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狠狠拉了她一把,提醒她道。几个人趁乱攀上一旁院墙,逃离了这满院的混乱。
“秦玉鸣,你今后,好自为之吧。”他的声音竟比瑟瑟寒风更冷。立于墙头的玉鸣闻声迟疑些许,继而飞身融入苍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