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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九 玉鸣一夜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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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鸣一夜睡的酣实,竟连他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醒来时天色已大亮,人虽然还迷糊着,却发觉身下的床竟是晃动的。她打量四周,一下子就清醒了——自己这是在一辆马车里。
“姑娘,你醒了?”转头见身边竟是青烟,也不知什么时候跟到河州的。
玉鸣无暇与她寒暄,直接问道:“这是往延安府去的?”
青烟不知前情,愣愣地点了点头,却见她挣扎着就要爬起身,于是忙上前安抚道:“姑娘,王爷说你病着,别乱折腾,免得着凉。”
“我病着,他就把我一个人丢到延安府?”玉鸣忿忿着,委屈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啊?”青烟这才明白她急的什么,忙解释道:“王爷没把你一个人丢回去啊,他陪着你一同回去。”
“真的?”玉鸣半信半疑,起身顺着车窗向外探去,见马车前方不远处,身姿俊挺骑坐在一匹白马上的人,果是赵德芳无疑。她这才放下心来,缓缓躺回被子里,感动之余却有些替他担忧地问道:“他离了河州城,那前线的军务怎么办?”
“韩将军到河州了。王爷把军务都暂时托给他了,其中若有什么极要紧的,再传信给他。”青烟帮她盖好被子后答道。
河州一役后,宋夏之战陷入胶着。边境上对垒的两军虽严阵以待,却迟迟未擦出太大的响动。饶是这样,赵德芳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反倒觉得这风平浪静下酝酿着诡谲波云。果不其然,数日后,有探子来报,说河西方面正暗派使臣访辽,意图联辽征宋。
这日,他回复了前线韩友直的书信后,又起笔修书一封,嘱人避开西夏耳目,暗中送往辽境。搁下笔后,窗外已是月朗星稀。忙碌整日,他已有些倦乏了,然而心中记挂着一事,也不急着就寝,走出房后只身朝着府邸东南角踱去。
青烟此刻正在外间守着,见他来了,忙起身上前施礼。他挥挥手,免去这些缛节,轻声问道:“她睡下了?这几日可都好?”
青烟一一回他道:“不到亥时就睡下了。其他尚好,只是夜里睡不安稳,每每惊醒盗汗,之后整晚便再难睡着。”
赵德芳愁眉不展,忽听里间帐中她哭喊着“友闻,别去”,忙疾步赶了过去,掀起帐帷,见她虽已从噩梦中惊坐而起,但却满头的冷汗,眸中惊悸久久不散。
“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他坐到床边,从青烟手中接过绵帕,为她擦去头上的汗,想要安抚她,却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让青烟倒了杯温水喂她喝下后,柔声道:“睡吧,我今晚在这陪你。”
玉鸣喘着粗气,缓了许久才安下神来,见他脸上尽是疲惫,实在于心不忍,勉强笑着道:“我没什么事了,你去休息吧。”
赵德芳扶她重新躺好,掖实被角,道:“无妨,等你睡着了我再去。”
此后接连数日,赵德芳白日虽公务缠身,无暇关照她,晚间却尽量抽空过来,陪她一时半刻。有时哄她睡熟后,自己再回房就寝;有时恐她睡不踏实,便守索性着她直到天明。虽然也清楚她这病绝非一两天的功夫能养好的,可看着她瘦的颧骨凸显的小脸,心里仍耐不住焦急。
是夜,玉鸣再一次从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睁眼见窗外一片漆黑,知道距天亮还早。屋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雨点敲打着窗纸,让人无端地生出一丝寒意。卧房内,帐帘半垂,帐外不远处的八仙桌上,亮着一处小小的烛火,随着屋外呜咽的风微微摇曳着,于这孤冷的夜中,显出一股暧昧的柔暖。
玉鸣一侧头,才发现他侧倚在自己头顶斜上方,合衣枕着手臂小憩。玉鸣生恐惊醒了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右手撑着脑袋,细细端详他的脸——一双剑眉好像裁画出来的标准,眉下狭长的丹凤眼,眼角上扬入鬓,即便双目微阖,然而眼睫勾勒出的形状,却依然美得不可方物。挺直的鼻梁和绯红的薄唇,都各有各的好,凑到一块只让人移不开目光。
跟在他身边头一年,闲暇时她常常托着下巴,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偶尔还直接感叹道:“王爷,您长得真好看。”
“好看?”他微微愣了一下,从书中抬起头,忍不住笑着逗她:“还有你好看吗?”
玉鸣一直没想明白的是,他本是刚正之人,通身且又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仙气,可一颦一笑偏偏让人觉得魅惑不已。
如此看了也不知多久,玉鸣心底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两颊不由微微涨热。狠狠地吞了两下口水,她支起身子,脸凑到他面前,檀口轻轻覆在了他微凉的薄唇上。
唇瓣碰触的瞬间,赵德芳便醒了,睁开眼见她正生涩地吻着自己,一时间惊得不知作何反应。她的吻毫无技法,笨拙得完全不得要领,与其说是在吻,不如说是用嘴唇在蹭,先是在他的唇上辗转流连,接着又沿着脸颊,滑向他的眉眼,在那里停留了良晌后,又缓缓回到他的嘴唇,这回却好像悟出些门道来,不只是来回的摩挲,而开始轻轻的吸吮着他唇间的温软。
赵德芳这时方回过神来,抬臂想要把她拉开,可手掌落在她肩膀时,却迟迟用不上力——一来是不想惊着她,二来则是……不舍。
玉鸣见他醒了,恋恋不舍地从他唇上移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眼中漾着滟潋水光,颊上泛起薄雾般的春色,冲着他淘气一笑,樱唇又贴了上去,同时一双小手攀上他的胸膛,开始解他锦袍的扣子。
赵德芳一惊,在尚未被她撩拨得酿成大错之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从自己身上扯开一段距离后,眯着凤眸,带着几分训斥的口吻,沉声问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不料玉鸣却会错了意,煞有介事地坦言道:“知道一点。以前红鸾姐曾和我讲过的,但……也不是很多。不过没关系,你一定知道的。”说着又要往他身上扑。
赵德芳心中窜起一股莫名的火气,看着她一脸率真,却又不好发作。几乎有些粗暴地将她塞回被子,嗓音略带喑哑地继续训道:“你以后给我少去那种地方。”说罢站起身拂袖朝门外走去。
“哎……”玉鸣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只当自己惹恼了他,悻悻之余陪着小心地恳求道:“我不胡闹了,你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我躺了一整天,都快闷死了。”
“我……”赵德芳站在原地,轻咳了两声掩住尴尬。“我出去一下,等会儿再过来。”
转眼间春去夏至,回到延安府已半月余。玉鸣身子虽未彻底痊愈,但精神、体力日渐恢复。她自觉已无大碍,但赵德芳恐她痼疾难愈,虽准她下床活动,却不许走出府衙。
这日,玉鸣早起后,见外面竟下着瓢泼大雨,心中未免有些不快,烦恼整日都要被困在屋子里了。闷闷地吃过早饭,不想屋外的雨竟停了,隔窗望出去,只见碧空如洗,湛蓝得让人心醉。
玉鸣心情大好,闲散地踱出房后,朝前厅逛去,想看看他在做什么。才走到前院门口,却被守在门外的两个侍卫拦了下来。玉鸣看两人十分眼生,正纳罕之际,恰巧钟政从院内出来。
“刚从军中选来的侍卫,难怪不认得你。”钟政向她解释后,引着她走进院内,边走边道,“王爷在里面会客,若没什么紧要的事,暂先别去打搅了。”
玉鸣横是无聊,索性在院中树荫下与他攀谈起来:“怎么从军中选起侍卫来了?原先的那些呢?对了,方一冰呢?好像许久都没见到他人了。还有赵福大哥也是。”
“他们……去了。”
玉鸣未多想,脱口而出道:“去了?去哪里了?”说完见钟政面露哀恸,顿时大惊失色,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郑阳围困河州城的时候,为了护王爷脱险,他们被郑阳的人所害。除了他俩,这次一共去了五人,故而关统领才急着从军中选调些人手补进来。”
玉鸣大骇,抬眼望着他,急迫问道:“我不在河州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爷让韩友闻将你送出城后,郑阳带着西夏的军队,已近内城。当时府衙内外仆役、衙差,以及附近的百姓,约有数千人,无处躲藏,我们便跟着王爷,指挥、带领着他们,从城南小门依次逃出了城,想着到附近山中躲避几日。走了约有大半日,身后郑阳的追兵越来越近。一筹莫展的时候,方哥提议,郑阳多是为了王爷的兵符而来,莫不如由他换了王爷的衣冠,带着几个侍卫,假扮王爷的模样,引开郑阳的追兵,为我们赢得些逃亡的时间。我们都明白,此计虽可暂保王爷平安,但出去引敌的人,一定凶多吉少。所以,即便我们十几个侍卫跪了一地,王爷却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还是关统领冒着以下犯上的罪责,击昏了王爷,才勉强更换了服冕。”
“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带着那些百姓,躲入了山林,万幸之幸逃过一劫。引敌的那五个人,却无一人幸免。方哥他更是……”钟政说到这,不由顿了顿,原本伶俐的口舌,却变得吞吐起来。“更是……被……被人N杀。”
“N杀?”
“我们找到他尸首的时候,发现他手脚都被Z断了。”
玉鸣惊悸得久久失语。明明是炎炎夏日,却仿佛身陷冰窟,微微地打着寒颤。勉强恢复了些知觉后,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抽搐,扶着身旁古槐树干,“啊”地一声将刚刚才喝下的药汤悉数吐了出来。
钟政忙去扶她,一边轻轻帮她拍打着脊背,一边自责道:“倒忘了你的病,原不该和你讲的。”
玉鸣摆了摆手,直起身后却是泪流满面。她和一冰虽算不上要好,且常常还会奚落他几句。可他终究不坏,对赵德芳从未生过二心,是除了祺瑞以外,跟着他最久的一个侍卫了。她也从没有打心底讨厌过他。听闻他这般遭遇,敬畏之余更添了许多不舍。另有赵福和那三名侍卫,也都算得上朝夕相处的兄弟,如今竟都一并去了。这让她怎能不难过。
此前友闻为她牺牲一事,已让她对这宋夏之战,有种锥心的痛恨。如今听钟政讲完河州的惊险,更让她对战事的惨烈,生出彻骨的畏惧。她真是怕啊,前线战事一日未结,她便怕上一日。怕自己纵是三头六臂,却仍是鞭长莫及;怕危急关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人图遭不测,却无能为力。
犹记得年少时,她最敬仰的莫过于征战沙场的神勇武将,每每缠着段师傅讲些他们的传奇,便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未能在战场上大展身手。甚至当年跟着赵德芳出使辽境的时候,她还在心底暗暗期待着,若是宋辽两朝开战,她便有机会亲赴战场杀敌了。
如今,拖着病体残躯,被人从战场前线拉回来,她情愿这战事从未发生过。
“钟政,”她嘴唇发白,抖了又抖,虽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言道:“这战事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应该快了吧。横竖这几个月他们在战场上占不到什么便宜。只是……”他眉间又添忧色,犹疑着道:“我也听说他们正暗通契丹。辽夏两朝若联合攻宋,恐怕……”说着见她面色惨白,惊忧不已,忙改口安慰道:“不过应该不会。王爷已决定二度北上使辽,宋辽两朝此前有交好的过往,想来也不会贸然举兵。”
“王爷要去辽国?什么时候动身?”
“本来……早就该动身了,可是……”钟政偷偷窥了她一眼,再次嗫嚅起来,“可是有事情,耽搁了。”
“什么事竟比这事还……”玉鸣话说了一半,瞧见他闪烁其词的神情,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便是那事。她大病尚未康复,断是无法跟在他身边,承受一路的舟车劳顿。他迟迟不动身,是恐这一走,徒增她的忧虑,于旧疾上再添新症。
念及于此,玉鸣却更加苦郁,自跟随他左右那日起,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紧要关头,自己非但未能为他解困排忧,反倒成了他的累赘、负担。
正苦思之际,却见赵德芳身后跟着一众侍卫、随从官员,从堂中出来,向院外而去。玉鸣忙唤了声:“王爷。”
赵德芳这才发现她站在树下,扭头和祺瑞交待两句后,只身走了过来。来到近前,不由皱眉责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刚好了一点就出来折腾,小心以后落下病根。”说完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声音柔了下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玉鸣看看身旁的钟政,有看了看不远处等候他的一众人,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究竟怎么了?”
“你……你晚上不应酬的话,能不能陪我一起吃饭?”她堆出一脸乖巧的笑,谨慎问道。
“只这事?我还当什么紧要的,特意跑过来一趟。快回房歇着去吧,我叫下人去安排。”叮嘱过后带着身后官员匆忙而去。
玉鸣目送着他走出院门,转头朝着钟政明妍一笑,道:“去辽国的时候,替我保护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