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49章：聚散 心中一阵酸 ...
-
“……朝欢？”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缓缓回头，眼前是一袭华丽的玄色长衫，一时僵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原来你还活着？”
看他从灯火中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朝欢见过普安郡王。”
“真的是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坠崖了吗？”
他们以为我当日坠崖而死，是那日清晨我们脱险时薛老头在崖上布置的结果。我偏了一下头道：“说来话长，倒是郡王怎么会出现在开封？”金宋两国从来就不存在和平，他以皇子的身份活动在金国内，不是很尴尬么？
他苦笑了下，“同样是说来话长。他乡遇故知，不如我们坐下来一叙？”
抬头看了看了灯火中的楼阁，那么虚幻，我摇了摇头，“不瞒郡王，我刚从边城而来，一路风尘……”
他不等我说完就了然一笑，“那朝欢现在在何处落脚呢？改日方便时我命人去接你。”
其实心中有些不愿遇到故人，我沉吟了下，还是老实道：“沈家商号。”
“可是开封城最著名的那个沈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晶亮。
我不置可否，绞着手中的小帽，试探地问：“容朝欢冒昧问句，此次与郡王同行的还有谁？”
“我是以私人身份来开封的，所以同行的只有老师和几个贴身随从，你认识的怕是没有。”
听到后我松了一口气，幸好君遥没有跟他一起。回过神简单定下约会，便告辞离开。
刚入城就遇到故人，时隔一年，命运之轮又恢复转动了么？
还有两个月过年，正是年前销售旺季，我和沈离商量后决定由我带队，将刚从北方带回来的上等皮货送到宋国的分号。两个星期来我做着紧张的准备，也受邀同郡王喝过几次茶，他不停提起的故人旧事也是我借工作逃避的原因之一。
终于在我们并肩走在大相国寺的林荫道时，我提到即将南下，他迟疑着提出了请求：期望可以隐于我的商队之中，悄然离开金国。
“虽然我来时没有走漏风声，但是最近已经有人察觉到我的行踪。如今金国朝堂气氛微妙，金熙宗一直对海陵王的势力有所不满，这会是个多事之秋。不知朝欢能不能借沈家之力帮我这个忙？”
那个史上著名的海陵王完颜亮？有关他的历史记得不清，心中拿捏不准。如果没有记错，他会在今年年底弑君夺位，金国即将改朝换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海陵王是个野心家，一生致力于征服南宋，若让他知道普安郡王在金国，不知会作出什么。
郡王察觉到我脸色骤变道：“怎么？朝欢想起什么？”
本不想卷入历史，但眼前这个人不但是温文尔雅的普安郡王，未来的宋孝宗，南宋唯一有所作为的明君；还是一直不介意我身份，拿我当朋友看待，莫名了解我的男子，是和君遥李尉站在同一阵营的战友……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与君遥有几分相似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终于咬了咬下唇道：“好。”
我不打算告诉沈家兄弟普安郡王的计划，于是再三同他确认计划的安全性。
“朝欢本是不贪恋生死，只是实在不想连累朋友。”
长长的林荫道里他本是走在我前面，此时优雅回身，给了一个了然的微笑，“安全问题自是不用担心，有人会暗中照料，只是不知朝欢何时也能将我当朋友？”
“我若不当郡王是朋友，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我以为是某人的面子而已。我多次说过你可以叫我永元，你还是用称呼拉开距离，你打算一路上都如此吗？”
我一时语塞，一直如此称呼确实不安全，淡淡一笑：“永元说得极是。”
他深深看着我，抿了抿唇：“不卑不亢，软硬不吃，朝欢确实是个让某人头疼的女子。”
某人？他说的可是君遥？我脸上的淡笑再也挂不住了，从被郡王认出那刻开始，我就知道我终究要面对他，那么我和他将会是怎么样的重逢呢？
一行二十辆的车队，终于平安离开了开封府，路上永元与我在同一车厢里，不咸不淡地聊着打发着时间。言语中我偶然会流露出些现代词汇和观点，他总是颇感兴趣。我几乎怀疑他根本就知道我自未来穿越而来，可想想君遥和李尉绝对不会随便将我的身份告诉别人，才勉强压下疑虑。也许他是天生的政治家，有灵敏的触觉吧。
就是这段路程曾经让我和君遥擦肩而过，当我和明日有说有笑地游山玩水时，紧追在我们后面的君遥是怎么样的心情呢？必定是生气吧，是我没有遵守承诺。
一阵烟尘顺着大敞的车帘卷了进来，永元皱着眉轻咳一下，他大概是从来没有如此狼狈出行过，终日隐藏在窄小的车厢里。我帮他倒了杯茶，瞥了眼已经西沉的太阳，一边放下门帘一边道：“日落前永元进镇上休息吧，一连几日在车上吃不消的。”
“朝欢呢？”
“不用管我，我随车队露营。”
他缓缓摇了摇头，我打趣道：“还怕我带着一百多人扔下你溜了吗？”
“只是感叹，怎么会有如此坚强能干的女子？”
本是整理门帘的手顿了一顿，坚强是君遥对我的形容，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转身：“我也是为别人打工，责任在身没有办法啊。”
“所以你这一年里都是如此生活？”
我拿过软垫跪坐下来，简单地点了下头，“大概吧。”
“你知道一路是谁暗中保护我们？”
我抬起头看着他，此话从何说起？
“我本以为你在遇到我时第一个问起的该是君遥，你居然一路未提，而他，居然也忍得住不现身。”
我身子一晃，撞到了后面的厢板上，君遥一直与我们同行？！他为什么没有出来见我？
脑中曾千百次地勾画过我们的重逢，却从来没有料到他不肯见我，全身的血液几乎倒流，为什么？
永元将我的反应看在眼里，回答了我心中的问题：“大概是不敢吧。”
不敢？君遥？他怎么会有不敢做的事？
“这一年里大家都以为你早已不再人世，谁知你却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刻意让朋友瞒着他。欣喜过后一定会想知道你不见他的理由。从你对他不闻不问的态度来看，那个理由，换做是我，也不敢问。”
是啊，未婚女友一字未留和其他男人私奔，还死在路上，这些打击都不及那一个理由。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回到他的身边？为什么明明活着却刻意瞒他？为什么要装作世界上从来没有他？为什么可以和故人谈笑风声，却把两个人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我怎么可以对君遥这么残忍！心脏冲撞着胸口，窄小的车厢里再也无法呼吸，手脚并用冲出了车厢。
没有理会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唤，径自跑着，用尽全力，想将心痛远远抛在身后。与君遥相处的时时刻刻都浮上眼前，同寂寥的深秋树林一起与我擦肩而过。风声在耳边呼啸着，直到什么都听不到。曾经我也有过如此感觉，那是在第二次见君遥的那个斜阳里，他抱着我坐在马上时，仿佛此时腰间还留着他的温度，背后还感觉得到他的呼吸。一口气憋得胸口生疼，如今夕阳还是同一轮，奔跑的只剩自己。
再也撑不住回忆的重量，我重重地跌倒在落叶里，跌得那么重，几乎可以看到黄叶在眼前如在慢镜头里飞舞，铺散一天一地。
君遥……
多么想大声喊出郁结在心口的名字，未等张口，早已哽咽得发不出一个声音。只能曲腿侧坐在地上，呆呆地仰望昏黄的天空。
君遥……
我欠你一个理由，一个我在心里排练了千百次的理由，我不是忘记我们的一切，只是，我同你一样，不敢啊！
一切在月娘与赵构初遇时就已注定，那一眼，就是她的一生，我们的两世，我们永远都无法拥有最寻常的幸福。
命运和我即将说出口的理由，哪个更加残忍？
直到闻到远处树木和枯叶燃烧的香气，我才恍惚回神，那遥看微小的篝火让我想起了明日的笑。这么快我就忘了他吗？被牵扯进来的他何其无辜，如果因为一时的软弱就动摇的话，我还对得起谁？
默默起身，脚下因为麻木有些踉跄，就在回身的刹那，仿佛镜头定格，我看到了他……
一身黑色，形影萧索，嵌在黯淡的黄昏里。
心中最重的那个人在时隔一年后就这么轻易地回到了我生命中，在我如此狼狈的瞬间。
若再早一些看到，我定会扑进他的怀里，现在我只能牵动一下嘴角。为什么总是如此不巧。
“朝欢，这一年过得可好？”他终于开口，那句清冷的朝欢与记忆里无数次的呼唤重合，重重地凿进我的胸口。
“极好。”我回答得又快又干脆，只因这个场景我已默默排练了一年。幻想里他一遍遍地问：朝欢，你过得可好？幻想里我一遍遍地答：极好，极好，极好。念多了心里自然就信了，我，朝欢，在没有他的日子里，过得极好。
本想用排练好的最无关风月的眼神望进他的眼里，但在触到那渊深潭时生生避开了视线。这才是醉鬼的意思吗？我料错了，他的眼里不只是万念俱灰，还有深深的悲哀。人到底要见过怎样的景象，眼神才会悲哀成这样。
眼里突然有些发痒，我赶紧垂下眼帘，听到他低低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刚才那一眼的影像留在了我的心上，他那陷下的双颊，那无色的唇瓣……
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拉远，心中思咐我的样子是不是也泄露了我的心事？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希望咬出些血色。
我需要找个话题，心里想到的第一句话是：“那个，沈离说我的样子像夜枭，没那么惨吧？”话一出口又几乎想咬下自己的舌头，我在说什么，是开玩笑的气氛吗？
林中应景的响起了乌鸦叫，抬头，不大的树冠上竟然站了一树乌鸦，一双双如豆的黑眼都在冷冷俯视着我，这诡异景象让我不由地缩了下肩。
悄悄向他的方向移了一步，才恍然想起最该用在久别重逢的话：“听说你……”
“我果然还是很在意。”他突然开口，我吓了一跳，半句话哽咽在喉，看向他。他只是盯着我胸前的乱发。一年的时间让我重又变回了棕发，现在发髻因为奔跑而散落，发稍还挂着碎叶。
“以为看到你好好地活着就该满足，但还是无法像你一样轻松。”
我低下头忙着摘落叶，轻松，他觉得我很轻松？有些气闷，冲口而出：“我是强颜欢笑罢了。”
“为什么？”他马上追问。
眯了下眼睛，糟了，又掉进他的陷阱，怎么就是学不乖呢，忘记了我跟他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听说你做了王爷，恭喜。”我找回自己的话题。
“因为这个吗，我不能效忠自己？因为这个离开……放弃？”
效忠自己，这是个好理由，他永远不会为了我放弃他的抱负。我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嗯了一声。
“朝欢，你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放弃，你从来没有骗过我。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变成这样？”
“时至今日你还在对我玩心理分析这一套吗？”谎言轻易被他看穿，我忍不住开口。
“你一句话都不肯给我，换做是你，还能怎么样？嗯？”
是啊，明明理亏的是我，我居然还在跟他发火。差劲的是我，我欠他一个交待。握紧了拳，“当日离开是因为明日身中跟我一样的毒，必须回草原拿解药。”
“然后呢？”
“然后碰上掌门的人，差点坠崖。”
“然后呢？”他的声音变低。
“然后……我受了伤，耽搁了些时日。”
“然后呢？”他一步步走近我。
“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停住脚步，定定看着我，“没有了么？明日呢？为什么没在你身边？”
是啊，明日，那个本该在我身边的人呢？我终于抬起眼睛，迎向他的视线，清晰地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明日死了，我亲手杀了他。”
他的双眸瞬间睁大，楞在原地。
最后这一句话耗尽了我全部的心力，我松开了再也握不住的拳，淡淡地说：“没了，我不想再提了，好吗？”
“朝欢……”他眼里的悲哀终于被心痛取代。
“所以我是个危险人物呢，总有一天会害了你，想想还是让你以为我已经死了的好。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没去找你。”
“这不是理由。”
“对你来说不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你做了王爷，能更好的施展你的抱负，总有一天会像李尉一样娶个可以辅佐你的女子。而我，就永远留在我的北方，效忠自己，寻找些简单的幸福。我们就如此吧。”
因为说得是实话，此时的我，心里居然有几分痛快，这确实是我们最好的结局，除了彼此心里深深的遗憾。
头顶的乌鸦突然不知被什么惊飞，怪叫了许久。搅得我的心里也仿佛有什么在冲撞着，一片混乱。
我看到他按着胸口，好看的眉拧了起来，样子莫名的熟悉。随即听到他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如此？在经历了那么多后，就如此？”
夕阳只剩一线，空气里弥漫着结束的味道，我别开眼，深吸一口气：“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们有一千年的代沟。在我的家乡，感情可以有很多种结局，不是每个都天长地久，其中有一种叫做无疾而终。我们的感情，我有认真付出过，我记得我对你说过的每句话，记得我们在一起时的每个感觉，有些画面我甚至永远也不会忘记。”
眼前闪过刚才奔跑时擦肩的一幕幕。星光下的誓言，醉风苑里的夜夜暧昧，除夕夜里我祈祷的泪水，太傅府里三个人的欢笑。每一副画面都带着香气，那属于他的淡淡香气，那曾经让梦中的我眷恋不已的安全的味道……
回忆某处的音乐戛然而止，只剩深秋林中，相对而立的我和他。
寂静的天地间，我听到自己说：“只是我再没有力气继续了，怎么办？我的感情就到这里了。”
他看着我，仿佛正用力地理解着我史上最烂俗的分手说辞，那么悲伤的眼睛，那么认真的表情。心中一阵酸楚，那些我曾经用尽全力想要得到的幸福就要如此结束了。
终于他缓缓伸出手，跟记忆中的姿势一模一样，右臂前伸，掌心向上，仿佛握住就可以得到他为我创造的世界，他说：“是我的错，让你付出太多，从现在开始，由我来付出，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看着那掌纹清晰的手，我摇着头，随着一声叹息说出最后一句设计好的台词：
“君遥，让我们好聚好散吧。”
轻飘飘的几个字还留在风中，记忆里最后的画面却已不见。那是记忆里我们的初见，热闹的太傅府，温暖的灯光，在我惊鸿一瞥中，他扬起淡笑。
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命运的大门紧紧关上。
再也不敢看他，缩了缩肩，向着篝火的方向移步，“冷了，回去吧。”
猝不及防地，深秋的傍晚，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49章：聚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