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生》玻璃盒子

1、一．梨生•婵娘

　　灰暗的天空下，迷蒙的烟雨中，行人络绎不绝。突兀地，一道闪电凌空划过，照亮了半片天空的同时，一团火球从天而降迅速地劈向一棵苍天大树，众人惊呼：“天神发怒了……”一时间，乱作一团！巨大的火舌不停地吞噬着树枝，一路直奔树根，那一条条粗壮坚固扎在地层深处的树根在经受着煎熬。大人们扯着孩子后退，梨生仰着头，双眼盯着饱受痛苦的大树一动不动。好熟悉的温暖感。火的感觉，让他如此安心。
　　“不要命了……快走开！”官兵问讯赶来，都被火势吓倒。不可能救得了！而且，火球像饥饿的怪兽，一点点地啃噬着泥土，要向人群扑来。人们吓得四处逃散，梨生安定地望着火球，一朵细碎的火花飞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静静地燃烧着。他不觉得疼，一点也不觉得。“哪家的小孩，这么不爱惜自己。”好心的大婶，拽着他的手放进水桶里，他没有挣扎。他抬起头，那双水蓝色的眸子像一片浩瀚的大海，也像晶莹的水晶。大婶和蔼的面庞顿时扭曲，她失声尖叫。“啊……金妖！”大婶肥胖的身躯艰难地向后挪动。眸子顿时消失了魅人的光芒。“天，金妖，抓住他！！！”“肯定是他带来的灾难……”人们抓起打湿的木棍向他砸去，梨生没有躲避，他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疯狂的人群。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他，挡去那些嘈杂的声音。
　　“婵娘？”大家停住了手，她抱住了那个金妖？！那个灭世金妖！“娘来了。梨生不怕。”人群里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声，接连着是哄笑声。“哟~是红尘打滚三千场的婵娘呀……”“妖孽！你们给我滚出村子！！”众人忿忿不平。梨生紧攥着拳头，婵娘的力气很大把他紧紧地压在怀里。“要把妖孽烧了，才可安抚天神！”这时，穿着官服的县老爷腆着肚子晃悠悠地走过来，窄短的官服被他撑得紧绷绷的，模样十分可笑。戴着金戒指的肥手搭在婵娘肩上，轻轻地摩擦着。“自然，婵娘嘛是无罪的……跟着我，饱你吃香喝辣。”满口黄牙，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婵娘。“你休想！”婵娘猛地拍开他的手。“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几个官兵直接捆住二人，押往刑场。
　　“火烧妖孽，为我神祈祷！”“为我神祈祷！……”众人跪拜。疯子，全是疯子。梨生轻蔑地望着刑台下跪拜的人群。一旁的婵娘经不得风寒，已经昏厥过去。梨生捻指，一团细小的火焰瞬间跃上指尖，他轻笑着。灰暗的天空顿时雷声大作，众人抬头顷刻间，“刑台着火了！”刑台突然燃起熊熊的火焰，扑向扭曲面孔的人群……而那两人，已不知所踪。

　　暮城，梨居。
　　雪下了一夜。推开窗，满目的白，白的刺眼。梨生任婵娘为他整理衣裳，乖乖地歪着脑袋。他睁大眼，眼睫毛长而密，轻轻地眨着，细碎的阳光跳跃在他的眼睫毛上，落入他如海水般深蓝的眼眸，深不见底。一片薄如蝉翼的雪梨片含在红润的双唇间，怪异的好看，诱人。“梨生，饿了吧。等会，娘给你煮莲子粥。”婵娘用木梳子将他丝滑的长发理顺，用淡色的丝带系好。梨生摇摇头，伸手还想要桌上的雪梨片。“太凉了，伤身子。”梨生轻轻地“恩”了声，可爱的鼻音，逗得婵娘咯咯地笑了。“好啦，梨生，乖乖地坐着。”婵娘用蚕丝被把梨生裹严实了，才放心掩门出去。
　　梨生望着窗外雪白的世界，好想玩。窗外雪到脚踝深，只有几个飘渺的身影在远处玩耍。梨居向来无人拜访，因此一年四季也如此寂静。刹那，一抹艳红的身影掠过，在白雪中格外醒目。突然地，“嘿。”简单明了的招呼声，把梨生硬生生地吓了跳，更是瞪大双眼。眼前那双墨绿色眼睛眼波流转，顿时生光放彩。他的眉目是中国水墨画那种淡而雅的美，狭长的单凤眼勾人眼魂。他伸出晶莹剔透的手指戳了戳梨生柔软的脸儿，微笑道：“小主人。好久不见。”小主人？梨生更是不解。“我都快冻死了，还不让我进来。”梨生伸出手，不算纤细的手，却也让人过目不忘。指骨分明，有力而柔软，但指尖怪异地冰凉。梨生慢慢地嚼着雪梨片。“小主人不打算问什么吗？”梨生停住动作，继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便默不作声。“梨生……碧烟，你怎么来了？！”婵娘欢喜的模样定住，面无表情道：“梨生不会说话，你转告他，我自会抚养他成人。”他，又是谁？“婵夫人，这我可做不得主。”碧烟恭敬地回答道，“此行，爷必要小主人回去。已经十年了。”“他，哼……也会等不及了？”婵娘端了滚烫的粥轻轻地吹了几口，舀了一勺，递给梨生。梨生乖乖地张口，吞下。
　　米很软，还不错。向来梨生在吃东西的时候，是颇为被动的。因为，他不爱主食。惟独对甜品一类有深厚的兴致。他也从不蛀牙，闪亮亮的贝齿少有显露。因为，他很少笑。
　　“婵夫人”。碧烟说罢，递上一精致的盒子，盒面仅刻有梨此字，别无装饰。婵娘不理会，径直喂完梨生，端碗欲出门。“夫人……”碧烟再次叫道，停留在半空的手有好一会了，却不抖，很标准的手法。此时，梨生掰开雪梨片，一半递给碧烟，一半自己嚼着。婵娘微怔，苦笑道：“好……好，我应了便是。”她明白梨生的用意，梨生从不分食物给他人，此举表明他想知道这一切。
　　打开盒子，一枚龙雕凤羽玉佩安静地躺着，婵娘取出用红线串好系在梨生脖子上，微凉的触感让梨生很不舒服，他扯着的动作被婵娘制止。“梨生，你听好了。以后，你要离开娘，去爹那儿。那儿，才是属于你的地方……”婵娘哽咽着，松了握紧梨生的手。“碧烟。好好照顾梨生。”
　　“是。”碧烟连被带人一块抱在怀里，跃窗而出。那抹艳红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独留婵娘倚在窗门，静静地守望着，轻轻地啜泣着。梨生，娘等你回来。
　　未出城门半步，碧烟就被强大的力量震住，低头一看，原来是装乖的小主人啊。他指尖凝结着冰晶，一脸肃杀。“我自己能走。”这是梨生对碧烟说的第一句话。多年后，他再次忆起时，不禁泪流满面。小主人这么强，自己也无须担心了。他活动麻痹的双手，摊手表和平。梨生不爱陌生人接触。这是他的底线，他讨厌陌生人的气味。特别是碧烟的味道。很想，很想……恩，梨生暂时想不到词去形容。
　　出了城，直奔北方。这方江南的故土要从此告别了。那十年的梨居，被厚重的白雪覆盖，他曾在树下听娘读书，听娘唱歌，被娘拥在怀里，笑得灿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