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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顾长宁 ...

  •   顾长宁原本不欲出门的,却在看过小鬟呈上的花笺后改变了主意。
      “宁姊文几:因得‘永遇乐’金钗一支,不敢独玩,特设闺阁雅会以奇物共赏。若蒙造雪而来,敢请扫花以俟。妹娟谨启。”
      “酸文假醋!”将花笺随手一掷,顾长宁回身命小鬟伺候她更衣,“要翡翠撒花的那件。”
      “呃?”小鬟一时怔住,不是骂过了吗,还要赴会?
      “你哦,”顾长宁如葱指尖一戳她脑门,“说是‘奇物共赏’,谁不知道她郑大小姐是想借机炫耀她买到了‘永遇乐’的首饰。不过凭她的尊容,就算给她戴上那支金钗也妄想变成‘婵娟’,没的玷污了好名好姓的。我偏要打扮得花枝招展,让她颜面无光。”
      小鬟反应过来,一面扶她小姐到妆台前坐下一面说:“小姐你就算素面朝天也管保叫那郑家小姐抬不起头来,稍加打扮一下就更是倾国倾城了。”
      “夸得影儿都没了!”顾长宁笑骂道,“此其一而已,‘永遇乐’的金钗,我倒真的想见识一下。”
      “永遇乐”是年前在骊城新开的首饰坊,它的首饰以匠心别具的设计迅速风靡骊城,上至名媛淑女,下至烟花流莺。但它的货品却不多,奇货自然可居,常常是百金难求,骊城女子多以拥有一件“永遇乐”的首饰为傲。而关于坊主扑朔迷离的传言更是为“永遇乐”首饰增添了一分神秘,据说坊主是位貌秉风月,才旷冰雪的独身女子,她所雇佣的又全都是出身寒微,心灵手巧的贫女……
      顾长宁正自想着,小鬟在轿外轻回:“郑府到了。”上门投帖,见来人是堂堂定靖大将军的妹妹,郑府家人连忙着人将顾长宁请到了小姐的闺房。
      一进房门,顾长宁就抽出袖中绢子不着痕迹地在鼻前扇了扇。好一股异香异气!是炉烟混同了房中各位小姐身上的脂粉味散发出来的。那炉中,是龙涎香吧,饶是想彰显富贵也不用放这么多啊,人曰喝茶一杯为品,两杯解渴,三杯饮驴,她这炉香怕是能薰翻驴了。
      “宁姊姊来了。”郑婵娟冲她迎上来,顾长宁也就一笑,反握了她的手,“妹妹可好?”二人相携着到桌前落座,顾长宁的秀颀从容果然令郑婵娟的刻意装扮也不过叶称红花。
      “人齐了,我现在就给你们看看这支‘永遇乐’金钗。”郑婵娟为扳回一城,得意地揭开桌上锦盒。听见她故意强调“永遇乐”三个字,顾长宁生生就为那班未曾谋面的坊间女子觉得悲哀起来。
      锦盒里是三寸金钗一支,成色七清,看得出用料讲的是富丽端庄。但钗头却又不是惯常的金凤,而是垂下的两只细瘦蝴蝶,摇摇落落,让人怜意顿生。
      “这金钗的词牌是什么?”顾长宁悠悠开口,忙着试戴的众千金一时皆尽语塞,“词牌?”
      顾长宁笑道:“‘永遇乐’都是用词牌来给首饰命名的,你们不知道吗?”
      众人脸上微露赧色,郑婵娟轻哼一声,将金钗插上她本已珠缠玉绕的缳髻,“管它呢,词牌能戴吗!”
      顾长宁心中长叹一声,目光落回桌上的锦盒,翻转来,盒底用簪花小楷堪堪题着:念奴娇。
      金钗既然已经赏过了,也没有必要再做停留,顾长宁侧过头嗽了两声,道:“近日不小心染了风寒,就不多做打扰了,免得病气过了各位身上,而且家兄今日班师归来,我也要回去稍做迎接。”
      “顾将军……要回来了吗?”众千金脸上蓦地红霞乱飞,有几个怯怯地开口问道。
      “是啊。”顾长宁应着走了出去,心下暗笑,这帮人姊姊长、姊姊短地叫自己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出了郑府,顾长宁命小鬟打发了轿夫先回去,却自己一个人沿街而行,“之前真真太憋得难受。”骊城初夏,熏风拂面,最是让人身心舒爽,加之时近黄昏,落霞舒卷,更是别有风味。“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顾长宁忽地心念一动,缓缓吟道。
      词未吟尽,就听到街角传来女子的娇叱声。顾长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正一手拉着一个年轻夫人一手捏着拳对面前两个男人骂着什么。奈何那两个男人鼻突目陷,似不是本地人氏,根本听不懂她在骂什么。角氐人?顾长宁皱了皱眉,急着几步,赶到他们面前,用角氐语跟他们说了两句,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厉害!”白衣女子赞道,“你都跟他们说了什么?”
      顾长宁失笑,说道:“我就跟他们说巡城的士兵快过来了,我也是角氐人,难道会骗你们吗?”
      “你也是角氐人?”看她的身形确是比本地女子来得高挑。
      感觉到白衣女子探询的目光,顾长宁连忙摆手:“我可是如假包换的骊城人,会说角氐语不过是家学渊源罢了。”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勿需紧张,骊城也有坏人,角氐也有好人,没什么不同。”
      在她的这一笑里,顾长宁第一次细细打量起这个女子来,她唯一能想起的句子是清水出芙蓉,天然来雕饰。
      同时,白衣女子问身边那位夫人:“你还好吧?”对方点了点头之后,白衣女子才回过头来对顾长宁说:“刚才那两个角氐人想欺负她,我才出言相救的,没想到却是鸡同鸭讲,幸好遇到你。”
      那位夫人也向顾长宁道过谢,白衣女子继续问她:“我送你的金钗呢?有没有压过那位原配夫人的嫁妆?”
      “金钗?难道你就是……”顾长宁惊问。
      白衣女子抬头望着她,眼睛里有承认的意味,却没有说话,顾长宁也就没有再问,毕竟,眼下,这位夫人的故事来得比较重要。
      “嫁妆压过她又如何?妾始终是妾……我把那只钗送给她了……”她抓住白衣女子的手,“你知道吗?我觉得对不起她,没有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的,再过两年,那个男人再纳了妾,我就和她是一样的了……天下男儿皆薄幸,没有谁比我们青楼出身的女人看得更清楚的了……她把那只钗当了,你不会怪我吧?”
      白衣女子笑道:“怎么会,你们的家事,你觉得好便好。我先送你回去吧。”
      “永遇乐”竟会送金钗给妓女做嫁妆,顾长宁心中有太多疑问,于是也跟了上去。她们也不拒绝,三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往暮色翻飞的街尾走去。
      送了那位夫人回家,只剩下她与白衣女子两个的时候,顾长宁说:“我叫顾长宁,姑娘你呢?”
      “朱沉珠,‘永遇乐’的坊主。你想问我们为什么会送金钗给这位夫人?”
      好简练爽利脾气,顾长宁心下欢欣,挽上白衣女子手臂,“为什么呢?”
      朱沉珠笑笑,说:“没什么缘故的,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她到坊里来看首饰,我就和她聊上了,倒谈得来,又听说她即将嫁做人妇,就送了她一支金钗聊表贺意。”
      “上等清金显出她也身价尊贵,蝴蝶坠饰又暗喻她身世飘零,惹人怜惜。”顾长宁娓娓说道。
      “你如何知道?”朱沉珠说:“我还给这支钗取名‘念奴娇’,就是希望她丈夫永远念记着她娇俏温婉的时候。”
      “那位夫人不是说她家大娘子将那支钗当了吗,恰巧被我一个朋友买去了。”
      “哦,”朱沉珠说道,“万事万物,果然自有缘法。”
      “不错,”顾长宁笑道,“就像谁想得到我下午才见过那支金钗,现在就遇到了你呢?”
      “那么,相请不如偶遇,不知顾小姐可愿到坊中一饮?”
      “喝酒我就去。”
      朱沉珠仿若自顾自说道:“我好象是有坛‘碧云天’到了开封的时候了哦。”
      传说中的“永遇乐”就在水龙巷里,前厅是小小一方铺面,后院左进是三间作坊,右进是坊间人的居所。整座院落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顾长宁原本想坊主的住处会有所不同,但朱沉珠也只是在一扇寻常雕花门前推门而入。屋内除了青纱帐床,梨花木的桌椅、书案外别无长物,壁上也只挂着一张古琴和颜体书就的一幅字帖:红尘一路涤天外,白鸟千山入日头。
      “好一间陋室!”顾长宁笑道。
      朱沉珠命人从银杏树下挖出酒坛来,也笑道:“还好,勉强当得‘谈笑有鸿儒’。”
      冻叶石杯两盏,觥筹交错之间,不知不觉一壶清酒已罄。顾长宁忽然将酒杯一推,站起来含含糊糊说道:“我……是很想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但是……糟了……我哥回来了……”然后,摇摇晃晃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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