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莫交织》脸发烫

1、之一 初见

　　1.
　　从那年秋天我看到他的背影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而在这六年里我们有整整三年没有见面。算起来认识的时间真的很短，可能我在他的生命里真的已经不值一提，可残忍的是他早就成为我生命的线索，我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和他息息相关。不过再想起他的时候我不会流下眼泪，再见到他我也不会嘴唇抖动，哪怕我们白发苍苍的在暮年相遇，也只会遗憾时光而不会埋怨彼此，但从此我见的每一个人，去的每一个地方，看的每一场电影，听的每一首歌，都会像打过他的水印一般，痕迹很重却又无碍观瞻。
　　六年前的那天，我们高一刚刚开学没多久，第一次值日的我早早就去到学校。班级的门开了却一个人都没有，黑龙江的秋天温差很大，我披着校服外面的一件长款黑风衣，站在白板前面无聊地看着值日生的名字，值日组长，程思远。
　　这时候他从后门进来，“早上你先帮个忙吧，我得去升旗。”
　　我刚刚转过头，他就正好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距离让我一瞬间窒息了一下，甚至没反应过来看清楚他的脸，他走了，留给我一个背影，瘦削，坚定。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跳了一下，然后又沉入谷底。
　　特么的，第一天值日就这么翘了？不过也还好，都是新学期刚收拾出来的教室，除了前几天军训也没人来过，地上除了一点浮灰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杜景来了，我们就三下两下的拖完了，等到坐下来晨读的时候，班里的人已经几乎全都来了，往后面扫了一眼也没看到他，然后转过头，看到他在外面拿着面国旗在那里特傻地走正步，我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同桌亦川看看我，诡异地笑了一下。我转过头皱着眉头问她你笑什么这么邪魅，然后她又笑了一下说我大清早看着一男生傻笑发愣特像闺阁少女。然后我标志性地白了她一眼。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当时。
　　那天语文老师让我们每个人买个本子写周记，她一周收上去一次看看，于是那天下午的自习大家就都在抓着头发写写来到新学校的各种奇葩见闻，比如校园里贼肥又不怕人的鸽子，比如门口那个大清早喊着大家绕路走不要踩喷泉的看门大爷，比如自己是如何翻着跟头考进这个全市前一百的两个实验班之一，然后写一点豪言壮语奶一口自己也显得结尾雄壮有力，而我想了想却写了初中毕业之后和小学同学的一次聚会，因为那次聚会让我发现，原来和我关系贼铁的一群人，却已经说不上什么话了。可能所谓的性格相投，只是生活在一起面对同样的事儿；可能所谓的荣辱与共，只是温馨和谐的各奔东西，我们长大了然后就以幼稚为理由搁浅了曾经的誓言和诺言，而在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会长大。我不知道这种事儿是只会发生在童年还是年年岁岁都如是，我不知道我已经记忆模糊的年岁到底是因为童真还是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我不想忘记，可我却想向前走。
　　那天晚上放学收拾完东西出门看他就在门口站着，我搭了个讪问他走前门后门啊等谁呢，结果他反问我是走前门还是后门，我愣了一下告诉他走前门。然后他右手扶在我的右肩上，说：“那就是等你呢”。
　　好轻浮，但好特么帅。
　　一中教学楼通往前门的路应该是走读学校里比较长的了，楼门口的喷泉除了新生入校的那天就一直像死了一样，看门大爷站在喷泉边儿上拿一个探照灯捉奸一样地到处乱晃，他估计是怕我们被喷泉边上的一圈石头绊到，一直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地喊着。他走在我旁边，那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一起走，然后这二逼跟我说，“你数学好像挺好的。”我当时脸上面无表情心里一片尴尬，我在怀疑整个这个班是不是都拿学习当饭吃，我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还凑活吧，然后他说看我数学课做题挺6的，我说哥你是不是有瘾啊都放学了还三句话不离学习，他转过头看着我。我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认真看看他，很遗憾，太黑了没看清。他太黑没看清。
　　刚开学总是个没什么作业却斗志昂扬的时期，一些稀奇古怪的见闻总是在这个时候发生，比如谁谁谁在笔记上用七彩斑斓的画笔划分知识点，比如谁谁谁把知识点画成了各种稀奇八怪的回路图，人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些让人看起来就觉得无聊的创造，这些东西或许在学期末尾杀猪宰羊的时候被称作“你看看你当时多么努力”的代表，所以能够相安无事种种地嗑嗑瓜子打打扑克的时候还是不要瞎折腾，这样在父母们说起你这刚开学就闲成这样的时候说句哦也显得很符合性格。
　　我那个时候没事儿就会坐下来随笔写点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初中的时候也不愿意动笔写点什么，可到了高中突然间就矫情起来，可能动物到了发情期总是要显得多愁善感才能聊以自慰，写写我，写写他，写写我那个初中的时候曾经被我蹭过车的同桌，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直到那天语文老师捧着一大摞周记进班，然后发了一圈最后没有我的，最恐怖的事情就发生了，我写的那篇矫情到死的文章被语文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读了一遍，幸好新班级大家都不熟，还都会假到爆炸的奉承奉承，这要是过一阵儿熟了，估计就都在下面憋着笑了。不过那事儿之后，我每次写完周记都会有几个人借去看，他也会看，所以我没事儿就动笔写一写，他们说这要是写三年毕业了可以弄一本儿回忆录出来，我说我不喜欢回忆录，就好像日子永远回不去了似的。
　　可还不就真的是永远回不去了么。
　　2011年正是天龙八部2火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平时一起走，到了周末就一起去打游戏做任务，日子过得平平常常。然后第一次月考，从考场钻出来看他在门口等我，然后走过去看他黝黑的脸上憋不住地笑，果然一见面就开始跟我说数学最后一道题他是怎么算怎么算的，听一听我好像真的做错了，然后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跟他说，“我特么好像算错了”，然后他立马板住笑拍拍我肩膀跟我说没事儿的就十分儿。我是真的没难过，不过这傻逼是真的特开心，估计我做错了他更开心，一米八十多的个子开心得像个小学得了花儿的孩子，那天晚上他还送了我件装备说是安慰我没考好。
　　结果第二天数学课的时候班主任就抱着一摞卷子气场两米二的晃进来，一个喜欢各种各样的车的气质极豪爽的女数学老师，跟我们说你们要习惯一中的出分速度，下面我念一下数学140及以上的人。一共七个，我正好一百四，没有他。下课的时候我去找他，他一脸尴尬又好笑的跟我说你真牛逼。然后我去伸手翻他的卷子，他挡了一下，我心里一紧，这八成真的是没考好，然后顺了他两片薯片回到座位。亦川用一副八卦的眼神儿看着我说，你俩挺好啊，我说是啊咋了，然后她若有所思地顺走了我捏在手上的薯片，跟我说小受数学好这配置很神奇啊，我用看傻逼的眼神儿看了会儿她，然后问啥是小受，她瞬间目光呆滞了，然后让我自己去查。
　　我的潜意识告诉我，当别人让你自己去查的时候，千万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或者转身问别人，分分钟出丑。所以我就心安理得地放下这件事转身看到沈晗昱掏出来一个巨厚的小格本子，我问他这是不是给周记配了个新本，他对着我点点头，我说写完了借我看看。他跟我说他周记有什么好看的，然后脸开始疯狂变红。沈晗昱就是这样的，自信文笔，自信字写得好看，不敢明目张胆地耀武扬威但别人要是但凡肯定一下他都能乐到早泄，一个贼传统的东北男生，内心有点大男子主义，表面上还要表现得平易近人心胸宽广以及脸皮厚，内心青睐权力青睐荣誉，表面上还要表现得有点淡泊名利有点哲学的深度和广度。十七八的年龄活得活脱脱就像四十多岁看哲学喝绿茶穿得所谓简单活得所谓自在的中年老男人。我接着说，“你就借我看看么。”“好吧。”
　　过了一会儿程思远同桌从我旁边过去，我拉住他问他你同桌数学考多少，当他告诉我139的时候我差点没噎过去，这逼也是不知道满脑子都在晃些什么，就差一分装得跟被抢劫了一样。晚上我跟他说起这事儿他自己尬笑了一下然后问我是不是在和沈晗昱交换周记来看，我说是啊，他说下回他也看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话怪怪的。
　　晚上回到家，我查了一下小受，然后吓了我一跳。对那个时候单纯的我来说，这仿佛有点突然，又有点令人害怕。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我试图定义和他的关系，好像看起来是有点亲密了，可我从小到大和哥们儿一直是这样的，我没多想，也没敢多想。
　　第二天课间的时候，后桌拍着我的肩膀，“东安东安，来你回头看看，你说程思远帅不帅？”亦川听到这个声音立刻转身过来看着我，这眼神儿盯得我有点发毛，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坦然地说：“帅啊”。亦川就像吃了两斤屎一样地抓着我的袖子说，你没瞎吧，我用手拄在桌子上说我当然没瞎啊，那就是挺帅的啊。亦川就像又吃了两斤屎一样地转到另一侧去问坐在那边的彭诗巧，结果得到了一样地答案。我微笑地看着这个含了六斤屎吐不出来的人，结果她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跟我说：“你还高兴，你高兴个什么劲儿啊，看不到情敌在那坐着呢么？”我说你个腐女能不能不看谁都是GAY，她说我们走着瞧。
　　结果当天晚上我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他特意装书包装到一半就跑过来找我，跟我说今天我走前门，让我自己先走别的等他了。我点点头，然后感觉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可越是有这种感觉我就越害怕，害怕我真变成网上说的那个样子，喜欢男生。2011年的时候，网上其实相关的消息真的不多，随便查查还能查到什么青春期同性恋倾向什么的东西，满篇都是父母应该如何处理如何管理如何纠正孩子的这种倾向之类的文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精神病，但说天说地如果真的是爱这都是早恋，不能和父母说是一定的，我当时总是这样安慰自己，说是安慰，其实也只不过是找个聊以搪塞的借口，日子总要过下去，何必要过得歇斯底里。不过当时我还想着，或许刻意回避他一些能有些作用。
　　第二天中午，沈晗昱走到班级前面跟我们说需要要弄什么阳光体育比赛，是一个叫做下跨传球的游戏，就是二十个人面对背裆对臀地劈开腿站着，最后一个人拿着篮球跑到最前面然后把篮球从最前面由这一堆人的□□扔给最后一个人。大家看他在前面撅着屁股把球扔来扔去的都觉得挺神经病的然后就安然得睡了午觉，结果下午一睁眼睛体育课来了个新的特帅的体育老师教我们这个神奇的游戏。分开练习的时候我直接就去找沈晗昱去了，四五个人站成一排紧紧抱着彼此，然后一会儿打飞一会儿打裆得练着，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沈晗昱的裆特别矮，总是被打，叮咣得一下一下的。结果正在我们玩儿得正尽兴，我站在最后一个的时候，两只手从我的腋下伸进来紧紧锁住，然后一个身体就顶过来，“怎么不来找我？”
　　我没说话，但心跳得险些飞出来。
　　我知道我完了。
　　我本来就是个从来都不会坚持，凡是随心随命的人，总觉得凡是自然一点总会过得舒服，他从后面抱住我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明白自己之前从没有爱过任何人，也清楚地明白这一定是爱，而不是友情，不是习惯，不是喜欢，那种感情强烈到没有任何游移，就像飞镖直飞靶心。我试图回避，可也明白任何的回避此刻都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