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加提涅

11、纠结

　　警察抓走了所有闹事的人，包括宋爵，而姚芳是哭着死要跟着宋爵去的派出所。

　　酒吧里有人聚众吸毒，几个嗑嗨了的男人想当众脱衣服行房，结果完全迷糊的和半迷糊的几个人产生了情感纠纷，都是大老爷们儿，撒起泼来却不比老娘们儿差，一伙人就谁跟谁搞谁不乐意掐了起来，一时间撕衣服的撕衣服脱裤子的脱裤子，旁边还有几桌正经喝酒的看到他们桌上的糖豆和不像正常人的行径，联合店里的人报了警。

　　而宋爵只是一个不小心给碰上了，那边嗑药，这边流血，结果自然是一起进了局子。

　　姚芳虽然看着是个硬气的主，但终归是个十七岁没进社会没见世面的孩子，她对警察有种天然的不信任和恐惧，也招架不住他们投射过来的审视目光，但更重要的是宋爵伤人了。

　　她一个坏学生带着好学生学坏了，堕落了。

　　她太后悔了。眼里流的泪水是怕宋爵因此锒铛入狱，和她一样万劫不复。

　　宋爵低垂着眼默不作声，姚芳还哭得抽抽搭搭，记笔录的年轻警察无奈地叹气，抽了张纸巾递给姚芳。

　　警察找宋爵要身份证，结果被对方轻易摇头推脱了，说是没带身份证，号码也记不清了。没有了身份证号，户籍也查不了，警察皱着眉头怀疑眼前这个小孩是在给他们下绊子。

　　“你叫什么名字？”警察问宋爵，宋爵开始没反应，直到警察开始烦了，敲桌子了，宋爵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宋朝的宋爵士的爵。

　　被他打伤的那个男人已经被送去了医院，宋爵看见了，那个男的哪怕上了救护车还在叉着腰吱哇乱叫，指着他说不会放过他。

　　既然是活蹦乱跳，宋爵也安下心来，至少不是什么大伤要赔什么大钱。

　　警察叫他回神儿，虚胖的脸上皱起眉头，显然是对这个合作态度极为消极的小伙子很不满，都是老江湖了，自问早就对这些下九流日日不务正业出入娱乐场所的流氓青年耗光了同情。

　　年轻的，不是逃家了就是从小没人管教，再加上出入的是同志酒吧，又穿得骚里骚气，多数就是出来卖的。

　　宋爵不知道他现在在人民警察的眼里已经是个失足堕落的小鸭子了。

　　宋爵双手攥着拳头，双眼盯着地面，他心里很乱，他不后悔打了那个性骚扰他的男人，是后悔自己脑子一热就去了那家酒吧。其实他早就该知道，他不是真正意义上会对着男人起立的同性恋，他从头到尾只对他爸爸有感觉。

　　而旁边的姚芳看着他满脸沉默，好像心里更是肯定他也后悔了，一时间泪流的更厉害了，只是碍于场合，只是咬着嘴唇任由眼泪奔流。

　　警察看宋爵这死气沉沉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而问在旁边哭的仿佛就快岔气的女孩儿。

　　“你跟我讲讲到底都发生了啥事儿吧。”

　　姚芳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说：“我俩……我俩是同学，就是……就是一时好玩儿，想去见见世面，图个新鲜……”姚芳心里知道这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摆出天真纯洁的样子装无辜，把自己说成什么都不懂的学生，都是一时脑子不清楚才做了错事，但其实他们不是坏学生，坏孩子。

　　警察开始问细节，把那个送进医院的男人抬出来说，说那个人要告宋爵故意伤人，言语之间竟然有些要挟之意，迫使宋爵不得不抬头认真回答问题。

　　“是他先动手的。”宋爵认真的说，声音微微大声叫起来，显得很不服气那人对他的指控。

　　“但是现在他进医院了，你还好好的！”警察说到。虽然刚才姚芳说得声泪俱下，但他干了几年活见过的人也多了，别说十八岁，十五六岁杀人抢劫的都有，小孩儿最会流马尿骗人，回头照样不听不改，该当流氓还是会去当流氓。

　　“他自己过来搭讪，摸我屁股，我是受不了了才打的他。”宋爵和姚芳的反应不一样，他依旧是冷静得接近冷漠，短暂的后悔之后他明白这是他自己捅的篓子，他不过也得过了这一关。

　　他不能成为被告，甚至不想被宋宇宁知道。

　　丢人事小，问题是宋宇宁的反应。

　　宋宇宁也许会哭，他一向是个不吝啬自责的父亲，他担心他的时候会哭，比如说他小时候生病，他会握着他的小手啪嗒啪嗒掉眼泪，他退步的时候他会哭，比如某一次大考，他因为最后的粗心漏填了一行答题卡导致往后的答案一片混乱，最后得了个史上最低分，成绩出来后他爸爸一边打他的手掌心，一边掉下几串泪珠，问他：“是不是爸爸没有好好关心你，让你对学习没兴趣了？”

　　其实这些让他爸爸哭的事对他而言什么都不算，他从不担心自己某天疾病去世，也不认为学习对他而言是什么了不起的难事，这些东西的本身加起来都没有那几串眼泪来的意义深刻。

　　在那些时候，他能深深的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他即使没有妈妈，即使从小就被一群人困惑的眼光纠缠，被奇怪的目光注视，他都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他很早就意识到了他不生存在一个健全的家庭里，但却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了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他的世界，他的整个身心已经悄然的被一种名为不伦的爱情占据。

　　直到姚芳叫他，他才从回忆里醒来，抬头一看，做笔录的警察的表情似乎已经在不耐烦的临界点了。

　　刚刚警察讲了什么，宋爵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如果那个男的硬要告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一再重申我当时是个受害者，正在被他性骚扰，如果他要灌醉我，或者对我下药，我可能就要被性侵犯，所以我才会在情急之下把他打伤，如果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的个人名誉，不在乎被人知道他是个会骚扰未成年人的同性恋，那我也不在乎告诉天下人我被性骚扰了。”

　　宋爵一口气说完，他冷静下来后设想很多，觉得成为被告几率不大，如果对方是个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很可能有家室，即使没有家室，传到工作单位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万一他还是个公司领导，那更会是个笑话，而且他还差几个月才到十八岁，也不认为自己能受多少惩罚。

　　“我们需要联系你的监护人。”警察最后说到。

　　这正是宋爵最害怕的，也是他心里清楚明白是他逃不了的。

　　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十二点，而他的手机被刻意塞进了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