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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夜陨落
他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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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一位警察,从来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至少,对于我们家而言是如此。
他是个从里到外都显得非常奇怪的刑警。
留有一副标志性的邋遢胡子,做事情悠闲散漫到能急死别人的程度,就连处理重要文件都没有比决定午餐吃哪一间小店勤快,平时说话还让人抓不住重点,还总是占用警署的休息室补眠,还经常发出打呼打扰他人办公。这样的人能成为警署里的后辈们最为尊敬的前辈及公认的人生胜利组,是大家刚进警署时最不可信的事情,绝对没有之一。
先不说他家里那漂亮贤惠的老婆,也不说他那聪明懂事的大儿子,光是他正在读小学六年级的女儿柏原梨乃在学校的丰功伟绩就足够警署里的人说个三天三夜,他们都说,除了相貌遗传母亲以外,她和她的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虽然他值得向外炫耀的妻子和儿子已经在几年前选择离他而去,独自过着她认为的更好的生活,这些都不再是柏原康孝自身令人信服的理由,但是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只要交给柏原康孝,就没有破除不了的案件。
每次有新晋警察来警署报道,一定都会有见识过父亲不同正常警察勤奋却被大家冒星星眼崇拜而好奇心爆棚的新人后辈偷偷摸摸的拦下经常跑来警厅打发时间的小孩——柏原梨乃,婉转的询问柏原康孝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他们毫不掩饰的不相信可以称作婉转的话)。这时,我就只能重复着万年不变的介绍,用如同知名网页的翻译小姐一样的语调一口气说完一长串的话,然后看着他们一脸怀疑人生的离开。
唉,你们自己不相信就算了,不要一副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眼神看着我啊,我都有一种骗人的既视感了,我可是实话实说的啊!我发誓!
这种时候,我总是会很无耻的希望快点有案件发生。啊,最好是那种普通到别人怎么样都破解不了,父亲却能独自一人轻松解决的无关人命危浅的抢劫案或绑架案(有时候真的会无关人命的应该?),不然我会认为是自己的乌鸦嘴作死灵验的。
因为自己一时的负面想法而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哪怕无关自己,也是很可怕的事情。莫名的,就像是成为了凶手的一员。
“嗯……”
回到休息隔间就听到背对出口的沙发椅背后传来的鼻鼾声,我绕过他交叠放在扶手的脚心,抱着一叠作业本走向另一侧,还不等坐下就将怀里所有东西一股脑儿的摊在桌上“爸爸,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喔?”
他睁不开的眼睛从遮挡光线的手臂下露出一边,粗厚的嗓音染上浓浓的困意“期限到今天的都处理完了,其他的等明天再说…你也早点睡…”说着,他的声音又渐渐弱下了。
“就是这样他们才都不相信啊,真是的。”
虽然知道警察小到人民小吵小闹都要赶去劝架,大到拔枪与人对持的辛苦,我依旧忍不住扁嘴喃喃抱怨了一句,才心甘情愿的低头翻开动都没有动过的作业本。
再次抬头时,时针已经双双过了两点,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开始收拾桌上杂乱的书本,就在我整理完书包,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打算就这样睡到天荒地老时,一道尖锐的响声划破安静的办公室,我又一次地被电话声吓得睡意瞬无爬起身来。
真应该让爸爸提议设备部换掉这个比鬼片可怕的东西,不然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人因此上新闻的,我连标题都想好了——史上第一位因电话铃殉职的警员。我跑到爸爸的办公桌前,踮起脚尖才勉强碰到电话的边缘,索性一拉电话线拉下电话听筒。
“喂?这里是横须贺警署。”
“……”
除了缓慢过头的呼吸声,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喂?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
那是与我年纪相仿的嗓音,此刻却没有男孩子该有的元气语调,听起来像是刻意压住颤栗又透着无助,我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被杀了…我的爸妈被杀了。”
那瞬间,窗外的雨声好像停了,出租车的雨刮好像也停止了运转。
我和父亲坐上出租车,它驶出国道16号线那短短的隧道,在看到第一个信号灯时向右转去,没有用多久的时间,目入眼睑的是小道交错成的小小十字路口,右手边转角处有一家装潢的温馨低调的洋食店,木制的阶梯墙上手写着工整的カレー,除了刻着“有明”的大门斜斜开着有些诡异,不仔细看实在正常地不可思议。
一下车就注意到抱着双膝坐在阶梯上的身影,我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步走向他,他身上穿着蓝色的防风连帽外套,雨滴滑过帽沿从边缘滴落,我看不清他的脸庞,也不想看清楚,因为这个人给我一种不想让人靠近却又孤独的感觉。
“你就是功一吗?”
那个人抬起头,好像在这一刻才注意到我们的到来一样“…嗯。”说着,他又低下头去。在父亲那把印有“高尔夫俱乐部”的伞下,他看起来还是像曝露在大雨下,被雨水打的遍体鳞伤。我拉了拉父亲,他向我摇摇头。
“你介意带我进去看一下现场吗?”
虽然知道这是工作,是一定的破案流程,但是他看起来还没完全缓过来喔?这样对一个失意的孩子真的好吗??
“好。”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人没有迟疑的回答,我惊讶的看着他,这该是有多坚强才能做到?不合时宜地,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浅褐色,近乎透彻的琥珀石,只是那双眼睛至始至终从来没有对焦到任何一个人身上。
就像是没有生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