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之恋》云蓝

4、暗涌

　　散场后王琳朝何薇远远挥了挥手，又指指身边的人。何薇知道她们要继续出去活动，便和小珍一起往回走。两人都抱着肩，低头往前迈着小碎步，冷得一颤一颤的。月亮很亮，今天是满月，白桦树的树皮被照得雪白一片。一只小狸猫从灌木丛里嗖的一下蹿出来，吓了两人一跳。
　　小珍笑着说，要是能看到浣熊就好了，据说浣熊晚上常常全家一起过马路！
　　何薇吸吸鼻子，难怪你床上堆那么多熊。
　　小珍不好意思的说，王琳说我就像小浣熊，薛维是黑狗熊。
　　何薇别过头去，暗中叹了口气。
　　对了，王琳说我是小浣熊，薛维是黑狗熊，Jason是刺猬。
　　为啥？
　　不知道。大概觉得他刺儿多吧，呵呵。
　　那王琳说我是什么？
　　她没说。
　　回家冲了个热水澡，何薇暖和的裹在被子里，舒舒服服的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赶报告。一会儿再给爷爷打个电话，算准他歇完中午觉的时候。
　　电话突然响起，吓了何薇一跳。来电显示在黑黑的房间里亮得晃眼，何薇的心几乎要蹦出来。终于来了！
　　嗨，有空一起吃个午饭吧？J。

　　何薇握着手机，镇定了一下，想起本来是要给爷爷打电话，就拨了过去。
　　喂，哪个？
　　爷爷说话前总要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然后那个永远慢慢悠悠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啊哟，薇啊！
　　何薇笑起来，爷爷每次接电话都喜出望外的样子。其实也没冷落他，每周一个电话，他还是这么盼星星盼月亮的。
　　和爷爷说着闲话，何薇发觉自己还是心跳不已，满脑子都是那个短信。J！他竟只用一个字母，他怎么知道她知道谁是J！好在她的心思爷爷是听不出来的。
　　唉，我那天看到那个了。
　　何薇反应了很久，谁啊？
　　那个，吴仕平，牵着个小姑娘，从实验小学门口走过去。我是去找谢老头子的，他看见我了，我就装没看到他。
　　何薇挂了电话，抱腿看着窗外的满月，直到膝盖酸了。以前那些事，遥远得像上辈子，可是永远抹不去了。卢杰哪里看哪里好，又英俊又优秀，最迷人是那股年轻自信劲儿……为什么他不早点出现，把我从后来里带走？无论如何，好在……我还不算太老。看紧自己，兴许还能摊上份幸福。

　　何薇在大风里迷着路，不停的倒着自行车把，冷得直吸鼻子。这边是本科生活动区，来来往往的小本科生，眼神清澈一片，竟有男孩子把女孩子放在自行车前面坐着，摇摇摆摆的过去了。
　　何薇再次提醒自己可负担不起一场随便玩玩的感情。他只是随便玩玩，他有的是条件，他有的是时间。可你已经二十八岁，大错过两次了。

　　卢杰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小姐，我饿得都快贴在这儿了！
　　他竟然在干活！何薇连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来过这地方，一直迷路。
　　他笑起来，似乎发现她的鼻子冻红了。你先去拿点吃的，再回来给我看笔记本，好吧？他仿佛觉得语气太生硬，加了个好吧，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角也带着笑。
　　好。何薇转身想，你怎么每个眼神都像在和别人调情。又能看到人心底。
　　何薇拿好自己的饭菜回来，卢杰便冲她笑笑，站起身来。他转身的时候，何薇咬着芒果汁的吸管，偷偷瞅了一眼。他穿的仔裤一定是名牌，这样合身。
　　好，开吃！卢杰啪的合上笔记本电脑，埋头大吃起来。
　　他真的不打算说话么？何薇觉得自己显得有些可怜兮兮，只好和他扯些闲话。他简直是问一句答一句。他面前那盘蹩脚的中国菜显然比她秀色可餐。他是不是在逗我？何薇于是也止住话头，开始埋头吃饭。
　　卢杰打着饱嗝，喝了口水说，我那天看见你了。
　　何薇差点没噎死。她看了他整整一个晚上。她只好装傻，在哪啊？
　　卢杰盯着何薇，笑了笑。
　　何薇便指着盘中一个绿色蔬菜小球问，这是什么？
　　中文？不知道。英文叫Brussel Sprout。b-r-u-s-s-e-l，s-p-r-o-u-t。
　　我从来没吃过这个。
　　你没吃过的东西多了，改天可以多叫几个人一起吃馆子。你喜欢吃什么？卢杰懒洋洋的往后靠去，伸了伸胳膊。
　　何薇看了一眼卢杰，想看他是故意装着漫不经心还是真的漫不经心。
　　他是真的漫不经心。
　　他便那样漫不经心的问她，你多大来着？
　　二十五。呵呵，你明年要是问我，也还是二十五。
　　为什么？
　　因为过了二十五，就永远是二十五。
　　哦。你不是本科念完就过来的么？看起来这么小。
　　我在密歇根一个学校念了硕士。
　　那倒差不多。你本科在哪念的？
　　在成都。
　　哦。成都我去过。
　　是吗？你喜欢成都吗？
　　卢杰看着何薇，何薇正好抬头，她说了个很正当的问句，于是她这次睁大眼睛面对着他，等待着答案。
　　他望着她的眼睛，水灵灵的，像两汪溪水。面前坐着的这个瘦瘦肩膀的女孩子，脸如新月。卢杰轻轻扬起嘴角，把何薇的盘子堆到自己的盘子上，说，挺喜欢的，走吧。

　　到了第二个周末，电话也再未响起。他冒了个泡，又消失了。他大概是觉得我不够档次，看他那漫不经心的样子。算了吧，正好少一场麻烦。
　　何薇夹起书包，和小珍一起去上课。小珍现在发言是越来越多了，何薇听着听着，觉得小珍简直连口音都快没有了。何薇低着头，人家提小布包又怎样，自信就是大方，自己穿得越来越精致，不过也是装样子。何薇想起自己刚来那时候，连跟人说句how are you都要鼓足勇气。
　　就在她说什么都想先拽拽衣角的时候，李玉林出现了。如果知道后来要发生的事，打死她也不会刚逃出虎口，又跳进火坑。几个月前在eBay上搜家具，看到有人在卖二手书桌。20元，没有刮伤没有斑。
　　搬出去的时候添置的家具自然都要留给李玉林，她住了他的房子。20元，没有刮伤没有斑，到头来他就这么卖掉了她心爱的书桌。何薇几乎要发疯把这个密歇根的书桌买到加州来。她冒雨从一户搬家人家的院子里拖回家的书桌，她省吃俭用花大价钱买的胡桃木书桌，她一看到就走不动路了的心爱的书桌。书桌边上挂着吉他，她看书晚了，他就把吉他取下来，坐在她背后弹，弹得她心神荡漾，合上书就扑到他怀里，咕咚滚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