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过往 ...
-
母亲何婉年轻的时候,是北城一个小有名气的房地产商的女儿。大学的时候和父亲林简是同班同学。林森见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那个年代的父亲高高瘦瘦的,爱穿简单的衬衫,配上当时很多人都穿的军绿色长裤,虽是一身普通的打扮,硬是让父亲穿出了简单干净的气质。正是这份气质戳中了一大批少女心中“少年”这一个美好的词语,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何婉。然而平凡的何婉并没有引起林简的注意,当然,林简对所有向他坦露心迹的女生持同样的态度,就是简单的拒绝。即使后来的大学四年里,何婉再怎么追求林简,换来的从来都只是不痛不痒的话语和不冷不热的态度。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就是这样残酷,让自己放低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去,对他所有的好,他留下的也只有背影,哪怕一个笑容给她都是奢侈。平日里对他所有的付出,还不如另一个女人撒娇似的拥抱。可是感情的事情就是很难说清楚,不喜欢就是没有任何的理由,连和他并肩走的权利都没有。大三那年,林简和隔壁班的顾星在一起了。何婉每次看到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从面前走过,就像有一只手在用力揉她的心脏一样难过。何婉的感情也一次次的失望中消磨殆尽,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当时有一个男生正在追求何婉,母亲也就胡乱的答应了。那个男生高高瘦瘦的,举止稳重,对她很好。可是何婉并不满足这样平淡的感情,就好像一杯永不会沸腾的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不到两个月,何婉便提出了分手,再次过上了一个人的生活。
就这样时光飞逝,何婉忙于毕业,工作实习等等,度过了大学最为忙碌的最后一年。
今年夏季的空气异常的潮湿,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蝉的叫声变得软弱无力,宣告着夏末的来临。
那天晚上大学同学相约毕业聚会,林简这种玩得开的人自然是要去,何婉犹豫再三还是去了。饭桌上所有的人都在谈笑风生,怀念着飞逝的四年时光。班级上的人分为两桌,男生女生各坐一桌。男生那一桌时时传来阵阵大笑声,划拳,输的人要喝酒,甚至有好事者一直在抖输的人的黑料,尽是些粗俗的寝室里的段子,声音大的话邻桌的女生也能听见,听到的女孩子一个个面红耳赤,不好意思的低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何婉可不管这些不入耳的话,她心不在焉的吃一口菜,往隔壁桌瞄上一眼,身边的同学和她说话,她也借此机会侧过身子,装作不经意的向旁边热闹的一桌扫去。然后敷衍的附和着刚才同学所说的话。
又是一阵笑声。这次是林简输了。按男生的规矩是要罚两杯酒。林简站起身,一仰头喝下一杯。旁边的人拍着手边起哄的喊着好,好。再一仰头,又一杯下肚。一片叫好。有人趁此开玩笑问,林简怎么没带女朋友来?林简回答,我没有女朋友。一旁有人用嘴巴发出不相信的声响,说,你这样的大帅哥怎么会没有女朋友?那个隔壁班的,眼睛很大的那个班花呢?
早就分手了。林简面不改色道。气氛突然有些尴尬,刚刚还热闹非凡的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林简和没事人一样笑着招呼大家,下一局该谁了?来继续继续。有人很快反应过来,也跟着附和。一时间大家好像忘记了刚才的尴尬,气氛又渐渐热闹起来。
这一切都被何婉收入眼底。表面上在和友人说笑打闹,其实心就没有从邻桌上挪走过。原来他已经分手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何婉窃喜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橙汁来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当年何婉追不到林简,最大的阻力就是隔壁班的顾星。那个女孩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眼上有一层水蒙蒙的雾气一样十分动人,遇见她何婉才明白了“剪水秋瞳”这个词语的真正意思。
当时林简和孤星在一起,也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的。这两个人从外貌上看就是天作之合,不仅如此,两人的成绩在全系里也排的上名次。甚至省里,全国的比赛奖项,两人都拿过不少。全校没有人不知道这一对的。然而就在大家看来最完美的一对毕业的时候竟然分手,就像自家养的猪下了小鸡一样,这比喻虽然粗俗了一些,但真的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其实何婉的心里不仅仅是欣喜,惊讶,更多的是在衡量自己有没有可能。何婉突然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想要放弃过他。所有的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都是骗人的。但是一想到就连那么优秀的顾星,也和林简也落得了分手的下场,再看看如此平凡的自己,何婉的心里更是没了底。
酒过三巡,所有人的脸上都泛起红晕,脸一个个都擦了胭脂一样红。已至深夜,在饭店门外,很多人都已经陆陆续续的离去,仍然有几堆人围着不肯离开。何婉夹在女生中间,看着林简正在和朋友们开玩笑,发出爽朗的笑声,大力拍着朋友的肩膀。
其中一个男生向这边望了望,说你们几个女生顺路吗?要不我们送你们回家?有一个女生回答道,何婉,刘晓萌和我们不顺路,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回家,女生指着自己和旁边的两个女生说,把何婉,刘晓萌尴尬的晾在男生的视线里。
这时林简走了过来,说不如我送何婉回去吧,我自己住,晚点回去也没关系。那个男生点头说,好那我送晓萌。
夏季的夜晚总是透露出一种无端的静谧。皎洁明亮的月光,茂密的苍天大树,走在路上总能听到树丛旁小昆虫发出的细微的声响,更显得夜色温柔又撩人。
何婉和林简走在路上,一直沉默不语。刚才听到林简要送自己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两人的交集,也就只有自己追他的时候发生过一点,短到不等何婉再细细品味就已经散了。所以对于林间的举动,何婉到现在还都是处于蒙圈状态,自己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就连现在走在林简的身边,何婉连大气也不敢出,这宁静的夜色衬的她的心跳声越发突兀。
“最近还好吗?”林简打破沉默,问道。
“还好,实习的单位也找到了。”何婉小心的回答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呢?”
“我挺好的,”林简轻松地说“和朋友开了有一家公司,目前经营状况还算不错。”
“你还是那么厉害。”何婉脱口说出这句话,马上后悔了。
自己一直关注他的小心思就这样被不经意的掉了出来。
“哪有,”林简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问了何婉几个问题,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渐渐地活跃起来,不知不觉快走到了家门口,林简抹去带了一路的笑容,像是犹豫好久一样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出要送你回家吗?”
何婉的心咯噔了一下,摇头道“不知道。”
“这么说可能你也不相信,因为,我喜欢你。”林简小心翼翼的说出口,生怕打碎这份感情一样“我之所以和顾星分手,是因为性格实在是合不来,在你们看来,我们整天都相处的很好,可是我们私下没有一天不在争吵,最后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提出了分手。”
“后来,我经常想起你,你总是送自己做的东西给我吃,还耐心的听我说话,可是当初的我并不珍惜,所以才错过了你这么好的人。”林简深呼吸一口气“所以我想,我能不能不要面子一次,因为我不想失去那个真正对我好的人。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何婉,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听着林简这一大段冗长的自述,何婉的心就没有恢复到正常频率上去过,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是透支了自己未来所有的运气,让她感到惶恐。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这么幸福过。就好像她最喜欢,最想要得到的宝贝今天跑到她身边对她说“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好喜欢你呀。”那样甜蜜,她的心都要化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何婉结结巴巴的说。
林简噗嗤笑出声来,转过身双手放在她的肩上,低头注视着何婉的眼睛,对她说“你就说好还是不好。”
何婉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说“好。”
昏黄的灯光,吱呀作响的床,一切发生的都那么不真实。何婉没有想到,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的林简,竟然会有如此澎湃的力量。林简每一次用力的进入何婉的身体,何婉只想把他抱的再紧,抱的再用力一些,生怕他随时会离开一样。
没过多久,何婉发现自己月经推迟半个月不来了。她告诉林简,林简带她去了医院才知道她怀孕了。一时间何婉被吓得不轻,在那个封建的年代,要是让父母知道自己还没结婚就怀孕应该会被打死吧。看着在身旁一言不发的林简,何婉心中五味杂陈。心底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一遍遍告诉她最真实的想法,但是她却故意忽略掉那个声音,一次次的克制着这个让她觉得是天方夜谭的决定。老天已经给了我太多,真的不敢再奢求什么。和林简的未来,多想一次都是个笑话。她不想给他任何的压力,甚至一点点负担都不想给他。这个孩子,只能作为两人亲密无间过的证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要不然......我去把孩子打了吧。”何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身体都在颤抖,这个在自己肚子里待了还不到一个月的小家伙,还没出生就要让自己亲手断送了生命,是多么残忍。
林简仍旧沉默不语。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锐利。本以为他会如释重负的说“好。”这对何婉也是一种解脱,为他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他什么都不说,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何婉很是不安与忐忑。
两人静静的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周遭空无一人。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残忍的透露出掩盖疾病,死亡的气息。闻得何婉直想吐,但是她又不好意思告诉林简自己现在很不舒服,她怕他感到厌烦。何婉强忍着坐在椅子上,艰难地呼吸着。
“何婉,”林简转过头,直直的看着何婉对她说“我们......结婚吧。”林简的眼神透露出一股疲倦,憔悴。但是又十分坚定。何婉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如同黑洞把何婉吸回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林简,眼神干净又清澈,就是她梦中最美好的模样。
“我真的很想有一个家,公司起步才没多久,我每天忙的焦头烂额,况且我父母走得早,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一个人住,真的很想有一个家,让我感到疲倦的时候,想到还有人在等我回家。”林简自顾自的说着,慢慢红了眼眶。回忆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就好像潘多拉的盒子,只要打开一点点,就会如同疾病一样决堤般跑出来,然后肆意蔓延至全身。
林简的父亲,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得病,从此卧床不起。他的母亲也不堪每日对丈夫无休止的照料,在平静的一天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他们。本身就是不太富裕的家庭,父亲的病,母亲的离开无疑是雪上加霜。父亲的病越发严重,再加上无钱医治,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只留下奶奶和林简相依为命。奶奶拿着每个月的低保,加上年迈的身体根本干不了重活,两人每日只能勉强温饱。生活总是能逼迫你迅速成长,承担起本不应现在承担的责任。在十几岁的年纪,除了读书,本应还有其他有趣的爱好,娱乐,而这是林简压根就没有时间去想,不敢想的事情。林简只会想着下课先去做一会兼职,然后回家埋头苦读。走到现在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遇到事情也从来都是自己扛,别人都在享受着父母庇护的年纪,自己却因为打工做错事被老板劈头盖脸的骂。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不公平,家庭这一条起跑线他已经输了。他知道自己不努力,就会这样艰难的过完一辈子,永无翻身的机会。他不敢错,更不能错。他正在小心翼翼的通过一架独木桥,稍有不慎,等待他的就是万丈深渊。于是他拼命念书,考上大学,在学校刻苦学习,广交朋友,积累人脉。大三的时候他就开始尝试创业,和已经毕业的学长合伙做生意等等。这些年来,他就是这样自己一步步熬了过来。深夜路过车辆的呼啸声,虫鸣声,凌晨时分的雨声,陪伴了他无数个孤独,难捱的夜晚。林简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感同身受”这个词语时,觉得十分讽刺。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有感同身受,每一个人所经历的一切,怎么会有其他人懂得?无非是带着可怜的同情心,安慰好施者自己罢了。
何婉看着林简那双熟悉但又陌生的眼睛,一时间捉摸不透。她竟然看到一丝懦弱,胆怯一闪而过。这双眼睛里,住着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陌生的林简。
何婉的心像一个棉花糖一样,被林简的眼神用力捏了一下。难过的心疼。她伸出双手,把林简的手拢在自己的手里,对他说,我们结婚吧,我给你一个家。
婚礼定在十月份举行。何婉没有想到的是,父亲竟然十分爽快的答应了这门婚事。父亲钦佩林简的能力,并且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看得出来林简对何婉十分体贴,言行举止也十分稳重。父亲自然是对这个准女婿喜欢得不得了。自然也希望两人快点结婚,生怕错过这么好的人似的。
那天在何家吃过晚饭,何婉去厨房洗水果,林简自然也要跟过去,却被何父叫住坐下来。
林简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幕出现,丝毫没有紧张,端坐着等待何父的开口。
何焕生面无表情,锋利的眼神透露出一股威严的气势。
你是真的爱何婉吗?何老开口道。
真的。林简迎上何焕生尖锐的眼神,面不改色道。
那就好。何焕生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这么一个乖女儿,照顾她长这么大了,不希望有人亏待她。
我明白,伯父。林简认真的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我一定会好好待她。
嗯,那我就不再多说。你们一会儿回家的话,路上小心。
初秋的夜晚总是给人清冷的感觉。那种温度不同于春天,带给人有希望的,期待一天天会变得温暖的感觉,而是一种越来越萧条,越来越向死亡逼近的感觉。你觉得是吗。林简问身边的何婉。何婉说,我不觉得。我们对很多事情的期待也是这样的,好像知道夏天要来到,所以连身体的感知都变得积极起来,觉得春天是充满希望的。而知道秋天结束迎来的是冬天,所以连秋天原本的温度都清冷了起来。
这是何婉第一次在林简面前反驳他。何婉一口气说完,看着林简没有做声,慌忙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反驳你的,我只是...
你说得对。林简笑着看着她,伸手温柔的抚过她的脸颊。
结婚后何婉顺利的生下一个女儿,那个女孩有着和林简一样清澈的眼睛,像一湖泉水。林简抱着刚刚出生的孩子,说,就叫林森吧,眼睛就像森林里安宁的泉水一样。何婉躺在病床上,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微微点头。
产后的三个月里,林简对何婉简直是寸步不离,每天悉心照料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两人结婚算起来也快有一年了吧,林简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打理公司的事情,从来没有好好陪伴过何婉。于是林间打算趁着这次机会好好照顾何婉,让两个人好好相处一番。那天林简把刚刚熬好的骨头汤端到何婉的床边,扶她起来一口一口的喂下去,他突然说,何婉,对不起。
怎么了?干嘛和我道歉?何婉心揪了一下,不敢再细想。
其他的女人刚做妈妈这几个月,都还有人照顾,我父母也不在了,公司又那么忙,这几个月,虽然有月嫂在,但是还是让你吃了不少苦,真是辛苦你了。林简柔柔的看着何婉,,一只手摸摸她的头轻轻的说。
怎么会,何婉暖暖的笑了,你对我这么好,我很知足了。
林简低头笑了笑,舀了一勺汤喂何婉喝下去。何婉都没有责怪他,反而体贴的为自己着想。林简想起之前那次年会,合伙人都带自己的妻子参加了宴会,林简也不例外。当时的何婉身穿一条黑色真丝的修身长裙,戴了一条珍珠项链和一对精致的珍珠耳环,搭配复古的盘发,十分大方端庄,又别具风情。宴会期间,合伙人张昊走到林简身边,两人碰杯,饮酒。张昊对对林简说,嫂子真的一看就是那种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女人。林简听了笑而不语。何婉的确是这样。很多事情都为林简考虑,是一个很好的妻子。这也是两人一直和睦,从没吵过架的原因。
产后的何婉通过林简精心的照顾已经恢复了许多,精神也十分的好,自己开车去买菜也不在话下。盛夏已过,下了几场灰蒙蒙的秋雨,温度陡然下降,到了那种穿着薄薄的开衫十分舒服的天气。日子过得真快啊,何婉心想,在这一年里自己就已经完成了恋爱,结婚,生子这几件人生大事,一切都像做梦般不真实。但是自己已经很幸福了。何婉从小就没什么十分远大的志向,她觉得现在这样平淡的生活就很满足。就这样一直简单的过一生就很好了。
那天何婉和月嫂在家一起照看林森,突然接到了林简的电话,何婉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林简缓缓开口,公司出问题了,资金链断了。不过我已经找过父亲了,他说他会帮我,不用担心。
何婉听了之后松了一口气,说没事就好,我一定会劝劝父亲让他能多帮助你尽量多帮助你的。
林简在电话那边点了点头,又想到这样何婉会看不见,就说,谢谢你,婉婉。
说什么客气话,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