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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栖身之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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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平安京街头,恰逢早市,百姓来往,络绎不绝,稍稍有些转凉的风,吹动少女额前的碎发。
山兔和骨女隐去妖气,蛰伏在墙头上。
蝉鸣震耳,在这等专注的情形下,愈发折磨人心。
此处人烟稀少,巷窄且多岔路,极易埋伏。
拐角处,一双眼睛正紧盯着墙头,瞳孔微微一缩,一道白影便如敏捷的小兽般冲了出去!
“阿骨!动手!哼哼哈哈加速!”我一声令下,躲在草丛中的哼哼哈哈顿时一跃而起,给我加上BUFF,在我以极快的速度翻身上墙的同时,一道骨刃准确无误地切断了墙头一截树杈!
“喵!!”一只斑纹小猫猝不及防跌落下来,恰好被我抬手接住,稳稳落地。
“阿真大人太棒了!”哼哼哈哈蹦蹦跳跳地从后面出来。
“虎斑纹,白爪,琥珀色眼睛,脖子上系着金色铃铛……嗯,就是它了!”我拿出任务牌仔细对照了一遍,将小猫提起来搁在骨女怀里,“阿骨你看着它,别再让它跑了。”
骨女笑吟吟地搂着猫,顺手撸了两下:“是啊,为了它,都折腾了一个上午了。”
我掂了掂手中的牌子,准备回阴阳寮交差。
最近绘马墙上没有什么高级任务,寮中的生意大概到了所谓的淡季吧,就连晴明那家伙今天也只领了个水级任务,去一户人家祛除宅中小妖怪,从任务牌上的内容来看,估摸着是座敷童子这类小精怪又吓着人类了。
红红火火她们最近都闹着想套圈儿,听说兔子会因为寂寞而死,我思量着别把我家崽儿憋坏了,就安排樱花桃花领着她们去田里帮姑获鸟她们噶韭菜了。
萤草似乎也跟着去了,她这么一去,酒吞童子这个女儿控又带着他的大酒葫芦让萤草在田里开起了碰碰车,早些时候我为了抓猫路过田边时,就瞧见他坐在田埂上,笑得像个慈爱的老父亲。
唉,最近真是清闲啊,我都快化身咸鱼了。
——这个故事,发生在人鬼共生的年代里。原本属于阴界的魑魅魍魉,潜藏在人类的恐慌中伺机而动,阳界秩序岌岌可危……
熟悉的声音令我手一抖,差点把任务牌丢出去。
“阿爸你出来的时候能不能吱一声,我迟早被你吓死!”我伸手接住从虚空中蹦出来的白团子。
“自己心不在焉还怪我吗!话说让我把话念完啊!”系统·白团子·阿爸不满地瞪着我,虽然它那绿豆大小的眼睛再怎么瞪,我还是感受不到他在看我。
哼哼哈哈围着骨女兴致勃勃地吸猫,我随手将系统阿爸搁在左肩上,走过路过的旁友不要在意,这是我的肩部装饰。
“这次又有什么事了?”每一回听到它那仿佛是老太太的裹脚布一般的超长读条我就肝颤。
系统斜了我一眼:“阿爸我是看你似乎忘了正经事,所以来提醒你一下,上次那个任务,你进展得如何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任务?”
系统整个儿蹦起来撞在我的脸上:“双向契约啊双向契约!你是咸鱼太久,痴呆了吗!”
我一把按住它,叹了口气:“好了,没忘,只是我还在考虑该怎么做而已……”
和大天狗签订双向契约啊,怕不是痴人说梦喔。
“你可得抓点紧啊,时间拖久了,可能会发生像上次那样的事……”系统低声提醒道。
它所说的上次,就是我在完成“成为阴阳师”这个任务中,浪费了太多时间。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还是个奶娃娃,系统所说的任务未能及时完成将会引发悲剧这件事,并没有被我放在心上。怎么说呢,那时的我啊,还接受不了自己到了平安时代这个事实,每一天都幻想着找机会回到自己的世界。
什么妖怪啊,阴阳师啊,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凭要听从一个奇怪的系统的命令,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但是我没有想到,它说的都是真的。
我亲眼看着一个村庄在火海中化为废墟,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死去。
那一天,我回想起了系统的劝诫,终于意识到,这是个多么恶心人的世界。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去做任务,也许某一天,完成了某一个任务后,我就能够回去了,如此想着,我才坚持到了今天。
那么这一次的任务,如果没能完成,是不是也会引发灾难呢?
我只是个渺小的人类啊,也会惧怕,也会有想要逃跑的时候,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呀,我并不为此感到任何羞耻,但是……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我身边的人再度因为我的任性而受到牵连,我要怎么去面对呢?
晴明,保宪师兄,师父,博雅,还有我的式神们,只要想到他们可能会因为我而受伤,甚至死去,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发生?
偏偏双向契约不仅仅在于阴阳师的意愿,我很清楚,眼下我还没有这个本事,勉强统领九州的大天狗对我屈膝拜服,他是何等骄傲的妖怪,人类对于他来说,不过是随时可以碾压的蝼蚁。
我也去问过安倍晴明。
然而就连他这样强大的阴阳师,也不曾与手下任何一个大妖怪签订双向契约。
这契约无论是对于阴阳师还是妖怪来说,都极为苛刻,首要的便是与之签订契约的妖怪必须拥有真名。
所谓真名,那是大妖怪们活过的漫长岁月中,为了将自己的弱点隐藏起来,而形成的名字,知道真名,不仅可以召唤出大妖怪,让其服从命令,甚至连取走性命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真名对于妖怪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可并不代表什么妖怪都有真名。
就比如我的萤草和山兔们,乃至骨女,她们是没有真名的,我平日里虽然唤她们草草,阿骨,哼哼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可这都只是为了方便召唤她们出来,或是一些亲昵的称呼。
换言之,SSR级别以下的妖怪,都不配拥有真名。
晴明说,想让一个大妖怪说出他的真名,那是比制服他还要困难的事,那是永生永世的契约,一旦结定,无论过去多少年,这个人类转世多少次,都将束缚着妖怪的灵魂。
古往今来的传说中,似乎有一位阴阳师曾与一个神明结定双向契约,但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听到这里,我感觉希望这东西真是越来越渺茫了。
我将猫送回了委托人家里,然后回寮里交了任务牌,哼哼哈哈今天也玩累了,我把她们收回结界中,带着骨女慢慢地往家里走去。
“阿真大人似乎有心事。”这么多式神中,骨女是最了解我的。
我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阿骨,我问你啊,妖怪……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交出自己的真名呢?”
骨女怔了怔:“您怎么突然对真名感兴趣了,真名对于妖怪来说,和性命一样重要,是不会轻易交出来的。”
“所以说啊……如果我想得到一个妖怪的真名,该如何做才好?”我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可说到底,我就是不想放弃啊。
“我并没有真名,不过……”骨女笑了笑,“不过若是我有真名,我会愿意和您签订双向契约的。因为……我信任着您。”
我顿住,有些吃惊地回头望着她。
她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阿真大人,能与您签订契约,我不胜欣喜。”
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眼眶竟然在微微发烫:“是吗,我让你感到幸福了吗,阿骨……”
……
我和骨女回到院子里时,萤草她们已经从田里回来了,听说委托人为了答谢她们,送了一筐新鲜的韭菜,山兔们围成一圈,嚼得很开心。
“零嘴儿少吃些,一会可要吃晚饭哟。”骨女笑眯眯地提醒道。
“嗨咿——”兔子们齐声回答。
“阿真大人!您快看!”萤草捧着她的小花盆,一脸兴奋地跑到我面前,“您看,它开花了耶!”
萤草已经养着这根树杈快一个月了,我上次给了它一点灵力之后,萤草便觉得这根树杈似乎对妖力有感应,就每天把自己的妖力分一点点给它,没想到还真给她养活了。
小树杈逐渐变成了小树苗,在花盆里生了根,今天居然还开了花。
我诧异地看着那盆树,萤草献宝一样特别稀罕地递到我跟前:“这花是不是很好看呀,阿真大人!”
“嗯……”花确实非常漂亮,但是一棵树上只开了这一朵,红艳如火,简直要灼伤眼睛一般,这惊心的美,令人难以忘怀,“是木棉花吗……不,也不像啊……”
我想了好久,也没认出这是什么花,本以为是树妖,还想等长出来后,给草草做一套御魂戴着呢,可眼下看来,明显不是啊。
树中蕴含的妖气逐渐浓郁起来,蓬勃之势,生机盎然。
“阿真大人,谢谢您救活它!”萤草欢喜地拉着我的袖子,“如果不是您给了它一些灵力,它可能就死了,也就开不出这么好看的花了呢!”
这样满足的笑容,在我看来,真是温暖得不得了。
“阿真大人我跟你说,今天在田里的时候,恍恍惚惚又差点又闯祸了!”红红凑了过来。
恍恍惚惚赶忙跟过来:“我们才没有呢!明明就是那些韭菜太重了嘛!……”
式神们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红叶和樱花桃花一起讨论着保养肌肤,大天狗从屋子里走出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晚饭做好了。”
这样的画面不禁让我回想起刚刚从贺茂家独立出来的那段日子,乡野中捡回来的孤儿,没有教养的野丫头,不懂规矩,又却因得到贺茂忠行的青睐而遭人嫉妒,我几乎是从贺茂主家逃出来的。
寄人篱下的日子,真是不好受啊。
我用这些年的积蓄买下了这座小小的院落,起初只有我一人,灯笼鬼和帚神是我从城外山林中捡回来的,妖力弱得我都不敢带出门。
那时候我坐在静悄悄的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如此想着——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呢。
后来我有了山兔,有了骨女,有了萤草,院子里逐渐热闹起来。
这个小小的院子,是我的栖身之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