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七》六两银子

1、大少爷

　　“啪！”沈一月脸火辣辣的，脑袋嗡嗡作响。不过此刻他这武将出身的父亲使劲儿甩的一巴掌，也没能掩盖他内心的惊慌。
　　“混账，谁教得你狗眼看人！”沈至惭愧，他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这一巴掌打得一点也不心疼，倒是觉得心疼七夕。
　　顾七夕稳了稳心神，“沈伯伯，一月说得有理，这些年都是您养着我，我无半分积蓄更无一官半职，您虽好心将六月妹妹许配与我，我却不能耽误了妹妹。”
　　“七夕，我不是这个……”沈一月心急如焚。
　　“你给我住嘴！”沈至怒斥。转而对着顾七夕，“七夕，你听伯父说……”
　　“爹。”沈六月打断他爹，“您怎么不问女儿愿不愿意！”沈六月和顾七夕四目相交，微微点头。
　　沈至极疼这个女儿，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但他打心眼儿里疼女儿。 “那你说说看你愿不愿意？”
　　“女儿与七夕哥哥只是兄妹之谊，您就不要乱点鸳鸯谱啦。”她和顾七夕早就听出了他爹这几日话里话外的意思，所以她早有准备，已经和顾七夕商量好了说辞。只是没想到她那笨哥哥会插上一脚，不过她想不明白的是她那笨哥哥和七夕哥哥那么好，怎么会突然说出七夕哥哥配不上她的话。
　　沈至闻言，探寻的目光滑过他女儿，停留在顾七夕身上，见顾七夕微微点头，遂摆了摆手，“罢了，我做不了你们的主了。”
　　沈六月挽住他爹的手臂，“爹爹真好！”
　　沈至最禁不住女儿撒娇，“臭丫头，还拍你爹的马屁了。”转而想到他这混账儿子的话委屈了七夕，又恶狠狠地瞪了他儿子一眼。
　　沈一月并没有感受他爹这恶瞪，他正眼巴巴儿看着顾七夕，“七……”，他刚张口。
　　“沈伯伯，时候不早了，您早些休息，我先回房了。”
　　沈至点头。顾七夕作揖，转身脚步轻轻朝外走去。“爹我也走啦。”沈六月小跑着跟上顾七夕。沈一月跟着前行两步，又转过去看他爹，沈至瞥了他一眼，没声好气：“滚！”沈一月如获大赦，三步并两步跑了出去。

　　沈一月追出来，顾七夕和沈六月正笑说着什么，见到他忽然安静了。
　　“七夕，我……”这次没人打断他，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七夕负手而立，似乎等待着下文，他更紧张了，“我……”该怎么说？难道告诉七夕他胡言乱语的真正原因？说他喜欢他？不，这太鲁莽了……
　　“哥，你今天过分了。”沈六月是真的觉得他哥哥过分，同时也是担心顾七夕生气，便先责备起他那哥哥来。
　　“我……”沈一月像被掐住了脖子，吐不出多余的字来。
　　“走吧六月，我送你回房。”顾七夕轻瞥沈一月一眼，兀自迈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一月似乎听到一声轻哼，他从这哼声和那一瞥中都感受到了一种……不屑。“哥，你好好和七夕哥哥道歉。”沈六月凑近一月，悄悄说道，旋即跟上顾七夕的脚步。沈一月茫然地点头。

　　沈一月晃晃悠悠荡到顾七夕的门口，顾七夕也刚到。对视了一眼，顾七夕没有说话，迈过门槛，便准备关门。沈一月忽然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哀求的眼神，却并没有开口。
　　“大少爷还有什么事吗？”顾七夕声音冷然响起，如针般扎着沈一月。见沈一月没有反应，他缓缓拂开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轻轻关上门，动作一贯地温柔，可这种平时让沈一月雀跃不已的温柔，此时却如此刺眼。
　　“大少爷”三个字狠狠地敲着他，他记忆中顾七夕只这么称呼过他一次，那还是顾七夕刚来沈府的时候。此时顾七夕也在回忆着这段往事，母亲去世后，他就被沈伯伯带进了沈府，但他对沈伯伯并无好感。父亲在战场上是为沈伯伯挡箭而亡，虽然沈伯伯在父亲逝后一直照料着他那贫寒的家庭，但小小少年心中总有一份化不开的执念，为什么沈伯伯可以活着，而父亲却要死去。因着这缘故，他对沈一月也心生厌烦，所以当时沈伯伯指着一月说“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了”时，他冷漠地叫了句“大少爷”，但也只叫过这么一次，沈一月没给他机会。
　　顾七夕成了沈家二少爷，他那些穷酸的衣服都不能在这里出现了，沈伯伯给他做了很多套衣服，还没成衣的那段时间里，他都穿沈一月的衣服。他比沈一月高出一个头来，衣服穿在身上多少有些紧缩，所以他被来找沈一月玩耍的狐朋狗友嘲笑了，他自知身份，只是隐忍，谁知沈一月挥着小拳头和他的狐朋狗友打了起来，以一敌三，沈一月吃了不少亏，顾七夕冷冷地看着并没有帮忙，甚至……有一点解气。沈一月鼻青脸肿地赢得了胜利，大声叫嚣着，“滚出将军府，你们以后再不是我的朋友了！”又跑来安慰顾七夕：“你别怕，爹说了你是我弟弟，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谁也不敢笑你。”稚嫩的语气，脏兮兮的小脸，让顾七夕忽然为刚才的狭隘惭愧，惭愧地落泪。沈一月以为他吓到了，慌忙帮他擦眼泪：“七夕你别哭呀，我说会保护你就一定保护你。”顾七夕点点头，抱住沈一月：“我知道了，一月。”

　　一阵止不住的咳嗽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急忙打开门，沈一月正扶着门框，一声一声咳着，顾七夕揽过沈一月，轻柔地抚着他的背，轻轻地叹声气。他又后悔了，后悔故意冷待沈一月，后悔将他关在门外，这种懊恼比小时候更甚。
　　沈一月受宠若惊，“七夕……我……”他还是说不出来，只敢拿眼睛偷偷觑着顾七夕，见七夕脸色稍有缓和，他才放下心来。
　　“进屋。”顾七夕拉着沈一月进了卧房。捧过沈一月的脸，指尖轻轻碰了碰，“还疼不疼？”
　　明明“嘶”地一声吸了口气，嘴里却说着不疼。转而想到今天的事情，“七夕，对不起，我今天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你就当我撞邪了吧。”
　　“是我太小心眼了，你说的不无道理。”顾七夕说真的，沈一月却以为他在说反话。
　　“七夕！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别恼我了。”沈一月急得站起来，顾七夕拉着他坐回床边。
　　“我不生气了，我也说真的，一月，我打算请沈伯伯带我去军营。”顾七夕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什么！”沈一月又跳了起来。不等顾七夕回答，他便在床边踱个不停。嘴里念念叨叨，“你去军营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去军营？你不能去军营？”
　　顾七夕无奈，只好又拉住沈一月。“一月，我如今已经二十又一了，你知道我在文学上并无造诣，求不得一官半职。若是沈伯伯愿意带我去军营历练，或许这条道，我能闯出一二。”这是他的心里话，他不能一辈子倚仗沈伯伯的照应。
　　沈一月还是着急，“我也二十又一了，也无所成，有什么要紧的，沈府又不是养不起你。”沈一月最大的缺点就是一着急就口不择言，尤其是跟顾七夕有关的事情。他心里知道顾七夕的意思，可他舍不得顾七夕走，他从小身子底子薄，到了大了也总是头疼脑热，大小病不断，他爹是断不会许他跟去军营的。
　　“一月。”顾七夕语气有点严厉，许是意识到了这点，他顿了顿，再次开口便柔和了许多：“一月，你不一样，沈伯伯的军功赫赫，封的爵位是世袭的，你是要接下沈伯伯的爵位的。”
　　“七夕，进了军营，那是要上战场的，那是要……要……”沈一月想到什么，说不下去了，颓然地坐在床边。
　　顾七夕接过沈一月的话，“那是要死人的，我知道。”他的声音笃定，那层薄薄的哀伤几乎要听不出来，可沈一月偏偏听出来了。
　　“对不起啊。我……”沈一月无比讨厌今天的自己，平时觉得自己口若悬河，今天却几次失言。
　　顾七夕摇摇头，“父亲的事情我幼时就已接受了”。他瞧着耷拉着脑袋，一脸懊恼的一月，忽然很想揉一把他的头发，他微微抬起手，却没有动作。“一月，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话音未落，沈一月一头钻进了被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悄悄脱下鞋的。顾七夕本也不想让沈一月走，什么也没说，也进了被窝。
　　沈一月趴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伸手搭上顾七夕的胳膊，“七夕，可以不去吗？”顾七夕不说话。沈一月探出脑袋，见七夕闭着眼，眉头微皱，他想七夕一定是动摇了，他的手又紧了紧，“七夕，别去了，我……我求你了。”他原本就言辞恳切，又故意把语气放可怜些，听上去倒是很委屈。顾七夕呼吸一窒，缓缓吐出口气，“一月，睡吧。”
　　沈一月心沉了下来，觉得顾七夕心真狠，就忍心丢下自己。想想又觉得不对，顾七夕去军营是要吃苦的，自己在家衣食无忧，怎么能说是丢下自己呢，再说……再说，他到底是个大人了，说被丢下这种话，也怪丢人的。他越想越恼，又不知道恼谁好，便索性松开顾七夕，往墙边挤了挤，背朝着顾七夕。
　　顾七夕也不好受。他有自己的考虑，这条路他必须走，但他又哪里舍得沈一月。见沈一月气鼓鼓地背过身去，他轻轻给沈一月掖了被窝。刚掖好，沈一月就一手撩开了。“冻死我好了，反正你也不要管我了，你走了我天天这么睡。”
　　顾七夕叹气，这次没做任何掩饰，沈一月明明白白听到了他语气里的无奈，又有点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顾七夕重新给沈一月掖好被子，手也没松开，就那么隔着被子环抱着沈一月。“一月。”顾七夕呼吸有些沉重，“我会回来的，你等等我啊。”
　　沈一月其实没明白顾七夕要他等什么，但他清楚感觉到心突地跳了一下，他想也没想便“嗯”一声。这一夜，两人睡得都不是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