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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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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覆着红丝绒的座椅上,感觉有什么从她的背后冉冉升起,然后咬住她的脖颈。旁边坐着她的兄长,十只瘦白修长的手指安然地交叠着放在腿上。饱满的乐音曲白从舞台上袭来,将所有人捕入那蝉宫月桂的靡梦之中。
这是个骗局,然而往里跳的人是她自己,怨不得谁。是他的年终餐会,她算是他的眷,抽奖的时候她只知道是两张门票,及至抽中的时候,好几个男子不动声色地挤到她身旁,技巧地,或者直截地询问她可否一同前去观赏,左支右绌之下她垂目答道:「刚才说好了,如果抽中的话就和大哥一起去。」
他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手中的酒杯叮咚一声,是冰块在酒液中遐逸地翻了个身。
回家的车上她拆开了信封,从里面拿出那两张票,翻到正面在密密麻麻的打印字体中寻找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演活动。马戏团?或者古典音乐会?她想着,希望是大哥有兴趣的表演,否则她不想勉强他,虽然稍稍打扮起来同他并肩坐着,结束后两人在夜里散一会儿步,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
她看见了,昆曲长生殿。
记得那似乎是唐明皇与杨妃的故事,她死后明皇心心念念,派了道士四处找寻她的魂魄,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咬了咬牙,把票同信封塞进包包里。回家以后把它藏起来或丢弃,他问起来的话就说弄丢了无法可想。说谎虽然可耻但她决不要和他去看这出戏。
她转头看见他伸手向她,「我看看。」他说。
把票还给她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西装外套递了过来,「下次记得加件披肩。」他低声说。她披上他的衣服,斜织纹的布料下有流动的风,她掐住自己的手臂,一掐一个月牙印子,颤抖得整个天都震动起来。
表演开始之前她抛下他自己去买了本节目册,不然两个人杵在一起总好像要说点什么,关于这戏,演员,情节,以及蔓生的故事。坐定之后她自顾自地在那里翻看,她不问他要不要看,他也不向她索。翻动间她被纸页划伤了手,那伤口既长且深,却微不可见。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皮肤极慢极慢地沁出细小的血珠。凝视半晌,她举手贴唇想偷偷舐去,他伸手过来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那里,用姆指压住她的伤口。「不要舔,会感染。」他说。笛音袅袅自侧台传出,一弯一弯地流漫出台,红幕已然拉开,而这两个人浑然不知。她望向他,只见他垂着眼,目光不落在她的手上或任何地方。她还没决定自己于他的注视要参杂喜悦还是怨怼,突然那乐音就像落雷一样齐齐猛然奏起,他和她同时悚然一惊抬头望向台上。
他就没来得及放开她的手。
舞台两旁的狭长布幕投影着一句句念白,黄裳黄裙的贵妃在台上曼声唱着,指作掂花纤纤一比,就是侍儿扶起娇无力,正是新承恩泽时。困倦春眠,皇帝下朝来看她,体贴地要侍女不要惊扰她,只倾注那万分恋恋......
『试把绡帐慢开,龙脑微闻,一片美人香和。瞧科,爱他红玉一团,压着鸳枕侧卧......』
她的手攥在他手里,传过来一阵迟躇的温度。她晓得他并不是忘记了,只是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像犯罪一样,所有的人都只注视着台上百态,没有人发现他们的手私缠交握。在旁人眼中他们看戏看得比谁都认真,但其实她已然耽溺于这从不可得的触抚。那震耳的乐音把众人卷入情爱生死的巨大漩涡中浮沉昏厥,而他们两人是漩涡的中心,刹那间被拖入激流深处不得超生。
『恰偷观,凤翥龙蟠,爱杀这双头旖旎,两扇团圞。惟愿取情似坚金,钗不单分盒永完。』
钗钿定情,她的心中也莫名地升起一种温柔。明皇与杨妃为战乱所割离,而她只是个小小平民,与一个男人朝夕相处,同进同出。再也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事能分开她和他,因那是乱世而今无尽太平。
不知道是谁流了手汗,他们的交握逐渐变得潮湿,像口鼻间呼出的气液。
明皇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杨妃,台上高力士正暗暗打探,那侍女长吁短叹,却原来是为了明皇单召虢国夫人侍宴,杨妃那娇痴性一犯,恼了明皇,独泣西宫,那侍女与高力士一筹莫展......
『如今这虢国夫人,是自家的妹子,须知连枝同气情非外,怎这点儿,也难分爱?』
她看着那字幕,木木地只是读不进去。老旦与丑角继续在那里念白,字幕俐落地切换了三四次,她才彷佛终于了解那说的是什么。是奸情,是不该,做妹妹的怎能向姊姊要同一个男人的爱?纵使那不是蓄意,纵使身不由己,到底还是纲常倒乱,万人唾弃。她不敢看向他,她想到的他一定也想得到,只是不晓得他到底知晓多少,笃定多少。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又怕泄露她如许心虚。就让他握着又如何?只要她表现得心安理得,便也可以伪装清白。她瞟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欣然看着台上的一举一动,彷佛对她的自煎无所知悉。
台上换了虢国夫人在那里唱着,游游移移,忧忧烦烦。
『绸缪处,两心同;绸缪处,两心暗同。奈朝来背地,有人在那里,人在那里,粧模作样,言言语语,讥讥讽讽。』
她猛然把手一抽,他没留住她的手,或许也没打算留,那手指维持了一会儿原来的姿势,便静静地放下了。她晓得他不是唐明皇那样的男人,然而如此触目惊心,她怎能落人口实构陷于罪?她希望他是这样想她的。他对她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除了责任与因之衍生的微淡关怀。如果她坚决不受,他当然也就乐得撂开手。然而...然而有没有一点点呢?日子过久了也就总像是他们俩相偎相依。所以她一直拖着挨着不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定义这层关系。当然要说关系也有,他是姐夫她是小姨子,名正言顺,共同怀缅着他死去的妻,她的姊姊。
姊...姊。
匈奴兄死弟继其嫂,怎见得她不能?这个念头袭上心来,如此悖逆不洁,她闭上眼,喉间咕噜一声将它咽了下去,胃液汹涌波涛将它消化尸骨无存,然而吸收过后它反而散入四肢百骸挥之不散。那,子继其母弟继其嫂不过是在经济考量下照拂生产力低落的女子,这,他倒是已经身体力行了。她垂下眼帘,那还计较些什么呢?
根本从一开始这就是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他若要代替姊姊照顾她,大可以供给她生活费,为什么坚持要她住进他家里?姊姊死的时候她在学校住读,这男人自作主张为她办了退宿手续。她也不打算和他闹,提了个皮箱就准备看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岂料他不但非常守礼,甚至对她近乎视若无睹。她于是疑心起来,原来是错怪了他。
到后来她才晓得这男人多么奸诈,他把她放在身边,要是她对他生出了任何感情,那都是她自己的错,他不负任何责任。
大概越是有钱就越不在乎这些,伦常、规范。你看唐代盛朝风华,最后也只落得一句家法甚丑。照理说她对这男人是不会有丝毫感情的。他已经老了──虽然面容一如年轻时俊秀但内部早已腐坏凋败──心里又有着别的女人。虽然有钱但她也不要他的。那么到底为什么,难道真是为了他是她身边唯一比较成熟出众的男子?她低头看他刚才握过的那只手,看和另外一只可有些两样。那伤口在瓷一般甜净的白皙手背透出了一层娇艳的红色,她感到一阵羞惭,把手翻过去压住了它。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倾身过来问她:「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去?」
她摇头说不用,旋即又后悔起来,还是走吧,宁可被他视为软弱也不要在这里活受罪了。她正要告诉他她的决定,一个他在艺文界的朋友正好走来寒暄,讲起来就没完没了。她插不进话,只好坐在位子上揪着自己浅紫色的丝绒裙裾,脸上带着点空洞的微笑,听着白哉向那友人将她介绍为他的妹妹。
再开演的时候,安禄山业已反了。高力士急急来报,明皇杨妃仓皇出逃,军士在马嵬坡群起鼓噪。
『不杀贵妃,死不扈驾!不杀贵妃,死不扈驾!』
明皇极力反对着,但只是温温吞吞地不生效力,末了还是杨妃坚强起来,说还是让她死了吧。所有人哭成一团,明皇至此不再是个皇帝,只是个软弱无力的老男人。他掩面不肯去,力士军将纷纷拉着他说,好了快走吧皇上。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说什么恒久盟誓,到头来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她偷眼觑她的兄长,看他是否也和她有相同的感想,而他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微笑,使她想起原来他也是个看见自己的妻步入死亡的男人。在死亡面前什么都不算数了,多少的快乐,多少的未来,都一并被拖入墓地里覆上鲜花而后虫豸啮咬,只留下他一个人在世上,恨不得掘一个坑把自己也埋进去。
明皇三番四次地在那里哭哭啼啼,又派道士四处寻找杨妃的芳魂。看看她不觉厌烦起来,舞台上那不过是个烂男人,爱完一个又一个,还说什么情比金坚连理比翼。但就连这样的男人也情深意重地苦苦思念着曾经的妻,那又何况是他呢?她不用看也晓得他在那里想念着她的姊姊。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愤怒。是的,难道她不应该吗?死掉的人最奸诈了,让人永远记挂着他们的美好姿态和过往时光,而生者则应该退缩忍让被忽略因为他们到底还握有最大的权利。就因为我还活着?她想,姊姊,为何活着彷佛成为我的罪愆使我一辈子在你背后扑跌喑哑?
不光是明皇,杨妃也在那里想念着她的男人,天界传使说她原是蓬莱山太真玉妃,因过谪降人间,而今复位仙班。她在天上感叹做玉妃不过孤处白云内,哪比得过人间鸳鸯双飞?他又祭她,她又忆霓裳羽衣曲,几番波折,闹个没完,整片整片的吹打唱念拉长了时间的大片蛮荒,使她感到在那之中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然而前头有着别人的足迹,影影绰绰,在他和她之间逡巡不已。终于她明白隔在他和她之间的不是礼教或者他的前妻,根本他们两个人生活的不是同一个世界。在她死去之后他便不再生长老化,一切生理或心理的新陈代谢都与他无关。他自弃于世,又无法踏入冥界寻回他的妻,于是在虚实边界恍惚游走。她是现实系住他的唯一帷索,那年他或许一时动摇,所以把她从宿舍中带出放在自己身边。相似的面容不曾给他慰藉也不曾刺激他,他总是自顾自地咀嚼与前妻共有的回忆,进而沉浸于一种奇异的自得。她的身份不是后继者,只是一种聊胜于无的证明,证明他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哪天他厌倦了便会自己解下她这根系索「咚」一声跃入世界尽头彷佛地球还是平面的远古时分一只优雅的象失足于海平面的那一方。
元始孔升真人转生的明皇和蓬莱仙子终于如愿飞升同聚永为夫妇,灯光亮起红幕落下,密雨一般的掌声中她静坐如骸。他也同旁人一样鼓着掌,脸色又如往常淡然无波。手拍着拍着他不晓得怎样呛着了自己,激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弓起身来。她冷眼看着,心里不晓得是看见压迫者受苦的快意还是爱人受难的痛惜。他细白修长的手指掩住嘴,突出的骨节透出窒涩的苍青,使她想起长年放在橱柜里的瓷瓶,寒冷而寂寞,难得拿出来的时候发现里面有老鼠屎。她终于心一软,伸过手去拍抚他的背,洁白光裸的手臂横在黑色的西装外套上像那条叫做忘川的小河,尝一口就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自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