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冬日无暖阳》短腿妖精

1、拾荒（一）

　　春日福利院的美术课上，教室里静悄悄的，除了笔尖摩擦画纸的漱漱声。
　　院长满脸笑容地冲着林蔓走来，五岁的女孩以为上课偷吃被发现了，大气不敢喘，嘴巴上还挂着蛋糕渣。
　　“蔓蔓，你妈妈来看你了，院长带你去见妈妈！”
　　林蔓呆愣愣地被牵着走出教室，懵懂地回过头，只见坐在教室里的小朋友们齐刷刷地看向她，那一道道充满探究的目光里，惊讶的、漠然的、羡慕的......那是看异类的眼神。
　　我要见到妈妈了。
　　我有妈妈了。
　　可她为什么之前不要我了呢？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是不是因为我比别的小孩吃得太多了？
　　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失了焦距，乌黑的瞳孔里全是忐忑与迷茫。
　　恍惚间低下头，瞥见自己布鞋上夸张的卡通兔子，再看看上衣，胸前一大块黄色的污渍已经凝固了。那是午餐时和其他小朋友抢红薯时留下的。
　　女孩还是第一次为自己邋遢的着装感到窘迫，没有被牵着的另一只小手，汗涔涔的五指绞在一起。
　　通往一楼的大厅的路程很短，却也很长。
　　林蔓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女人，背影高挑纤瘦，碎花长裙微微飘摆，微卷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顺泽的光。
　　女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了身。
　　林蔓眼也不眨地望向女人的脸，说不上来的美丽，和梦里的妈妈一样好看。眉眼间，全是温柔。
　　女孩的心跳得很快，无法抑制地剧烈。
　　蒋珊望向面前小小的女孩，小脸胖胖的，眉眼清淡，眼瞳乌黑，像极了那个自己曾深爱的男人。仔细看去，小小的瞳孔里，是战战兢兢的希冀与胆怯。
　　女人的双眼一片模糊，蹲下身子，慢慢把林蔓搂进怀里。
　　“蔓蔓，妈妈来接你了。”声音柔柔的，带着哽咽。
　　林蔓的小脑袋被女人轻轻揉过，整个人安静地沉浸在属于妈妈的怀抱里，小手紧紧攥住女人的裙摆，贪婪地呼吸着鼻息间的芬芳。
　　原来妈妈的怀抱，是这样温暖。
　　院长曾经讲过一则童话。巫女最喜欢和有贪欲的做交易，倘若有人愿献祭自己的灵魂，巫女就会满足那人一个愿望。于是，林蔓在无数个漫长的黑夜里偷偷对着月亮许愿，祈求魔女收走自己的灵魂，只要可以让她见到妈妈。
　　她没等来女巫，但却等到了自己的妈妈。
　　真好。
　　蔓蔓伸开短短的双臂，轻轻环上妈妈的腰，满足地闭上了双眼。她要牢牢地记住妈妈怀里的温度。
　　女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妈妈，你终于来了。”
　　蒋珊搂紧怀里的小身躯，哽着嗓子说不出一句话。

　　一九九九年，一个日光正好的下午，林蔓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搬家”。
　　她收拾得很用心。
　　五岁的小孩，胖胖的胳膊腿，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自己的随身物品，就像在进行一种郑重的仪式，哪怕她只有少得可怜的家当。几件泛黄的衣物，两个裙角有缺口的娃娃，一个厚厚的画本，一本翻旧了的百科全书，还有福利院发的一些课本。
　　蒋珊看着孩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忙前忙后地整理，眼眶湿润。她没尽过一天当母亲的义务，对这个孩子，她亏欠太多。
　　福利院发的课本倒是不少，上面有林蔓一笔一划做得笔记，认真而笨拙。
　　她看着孩子的书包变得越来越沉，微微蹙了蹙眉。
　　“蔓蔓，这边的课本就不要带了，去学校以后会发新课本的。”
　　林蔓愣了一秒，听话地放下了正要揣进包里的一本数学课本，冲着妈妈绽开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可是，她其实好想带走这些课本。
　　好不容易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丢弃呢。
　　不过，林蔓是个乖孩子，才不会拒绝妈妈的要求。
　　女孩纤长的睫毛，悄悄地掩盖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你要走了么？”
　　林蔓转过身，看见了比自己大一岁的缘朱。
　　林蔓冲她点点头，也不说话，继续往包里塞东西。
　　没什么送别的小伙伴，林蔓平时大多一个人看书，很少和小朋友们一起玩，不懂事的时候还抢过几次别人的零食，后来大家也都担心零食被抢走，渐渐不愿和她玩了。

　　事实上林蔓在四岁以后就不再抢别人的零食了。哪怕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饥饿，哪怕自己无法停下不断咀嚼的嘴巴，哪怕别人的零食看起来再可口，她也不会去碰了。
　　稍稍长大了的她，逐渐学会了克制自己过于旺盛的食欲。因为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去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会被惩罚的。
　　“恭喜你有妈妈了，这几颗糖送给你。”缘朱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把东西就一溜烟跑掉了。
　　林蔓张开手掌，里面躺着六颗包装皱皱的水果糖，也不知道缘朱珍藏了多久。
　　谢谢。
　　林蔓怔怔地看向门外，在心里悄悄说道。
　　蒋珊把手续办好，牵着林蔓的手出了孤儿院。出租车就等在外面，林蔓迈着短胖的小腿，背上背着相较她的体格而言过大的旧书包，走起路来都有几分踉跄。
　　“来，书包给妈妈拿。”
　　蒋珊急忙握住女儿的书包带，想帮她取下来，却见女儿绽着梨花一般的笑脸，冲她眨巴了两下大眼睛，磕磕绊绊跑向了出租车。
　　蒋珊无奈地笑笑，眼底却是说不出的苦涩。
　　五年的时光，没有父母照顾，甚至没有一个家人在身畔，她的蔓蔓不懂撒娇，也不会像同龄的孩子一样哭哭闹闹地跟家长要玩具，只晓得一个人往肩上背沉重的大书包。
　　女人别过脸，抹了抹眼泪。

　　出租车上，林蔓紧紧抱着自己的旧书包。她转过头，透过模糊的车后玻璃，使劲地看向逐渐远去的福利院。那个自己生活了五年之久的地方，明明那么大，有教室，有食堂，有那么多的小伙伴，现在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不断地变小、变小，然后消失不见，就好像她把那片地方远远甩在了身后，连同那些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