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默示录》虚坎

14、第十一章

　　随着锣鼓声和鞭炮声的响起和消失，来宾们都意识到，吉时已到。

　　慕岩率领慕家老小走上慕家祭坛，他们将祖宗祠堂里的牌位全部都搬了出来，宣称要让所有的慕家人都见证这光荣的一刻。

　　观礼的人群里，有不少人在嗤笑，他们可不是来看慕家怎么一飞冲天的，他们怀抱着恶意的心思，是来看笑话的。

　　收到请帖的观礼嘉宾们便克制多了，不管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至少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白宣坐在那位凤凰卫的身边，楚翾仪站在他的身后，他们的旁边是楚玲珑和楚清溪，坐着的是楚玲珑，站着的是楚清溪。

　　楚翾仪并不是没有位子，来者是客，主人家不可能不周到，只是楚翾拒绝了。

　　既然拜师了，那就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如果坐下了，那还哪有一点做徒弟的样子？

　　楚清溪当然看不得自己的宝贝妹妹一个人“罚站”，自然而然的就站在了另一边，在陪伴妹妹的同时，凸显出楚玲珑在楚家的地位。

　　楚清溪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里有不少人因为当初林芬的事情看不起楚玲珑，觉得楚玲珑一定会被楚家放弃，现在他就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些人，楚玲珑依然是楚家身份尊贵的大小姐，任何人都不能得罪的存在。

　　察觉到旁边人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有所改变，楚玲珑朝着楚清溪淡淡一笑，感激道：“谢谢。”

　　元箫原本是想要坐在白宣旁边，哪里想到竟然有人专门排位子，这可好，他与白宣与楚翾仪之间隔着楚玲珑和出楚清溪，郁闷。

　　可是元箫放眼望去，身边认识的人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感觉到无聊。

　　元箫扭过头来就看见白宣长老在和楚玲珑寒暄，楚玲珑的事情他也有听说过，原本他以为楚玲珑会是一个飞扬跋扈的大小姐，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似乎整个楚家的人的身上都带着沉静的气质，与今日举办祭典的慕家截然不同。

　　楚玲珑的话不多，白宣长老却也算得上与她相谈盛欢。

　　同样的，楚翾仪与楚清溪也不会觉得等待的时间是多么的无聊，两兄妹谈话很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坐立难安的元箫。

　　为了让等待的时间好过一点，元箫只得竖着耳朵听人家两兄妹在说什么，虽然这是不道德的，但元箫就是忍不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下个月便是祝灵会。”楚翾仪想了想之后才回答：“我还没想好是否要去看看。”

　　楚清溪想了片刻：“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记得告诉我。”

　　“好。”楚翾仪没有拒绝，对自己的亲哥哥，根本没有客套的必要。

　　两人话不多，说话的速度也不快不慢，没聊几句，这祭典就正式开始了。

　　锣鼓声和鞭炮声将宾客们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祭坛之上，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让慕岩感觉十分美好，他就喜欢这种被人注视、被人敬仰的感觉。

　　“感谢诸位的光临。”慕岩开场的客套话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慕岩在此谢过，接下来，慕岩便与众位一同共享真仙的风采。”

　　话音落，司仪站了出来，同样是一个慕家人，外貌看上去要比慕岩大了几岁，修为却不如慕岩，手里拿着一卷玉简。

　　“一敬天地。”

　　随着唱礼的人的声音想起，慕家众人开始第一敬香、拜天地。

　　“二敬鬼神。”

　　不论慕家人心中打着什么注意，至少这敬香的仪式是庄重的。

　　“三敬祖宗。”

　　三敬完成，接下来就是正事了。

　　在请慕家众人下去观礼之后，只有慕岩带着慕容焱和慕容霜留了下来。

　　看见慕容焱和慕容霜终于露面，前来观礼的宾客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小声交谈，毕竟前些日子里可没有谁见到二人一面，可想而知慕岩将他们保护得有多好。

　　再联想到慕容秀，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孩子，慕岩的做法可当真令人心寒，只是现在可不会有人不识时务去触慕家人的眉头，心中所想的，彼此心知肚明，不会说出来。

　　楚翾仪看着祭坛上的三个人，慕岩的兴奋是藏不住的，慕容焱只是微微漏出一点欣喜，慕容霜的得意却是藏不住的。

　　即使慕容焱表现得很内敛，楚翾仪还是不喜欢他，就像不喜欢他的妹妹慕容霜一样，因为他与慕容霜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比慕容霜更擅长掩藏情绪而已。

　　他们在祭坛上的动作、声音，楚翾仪虽然看着听着，脑海里却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的思绪随着祭坛上的烟火飘到了久远前，第一次见到慕容秀的时候。

　　楚翾仪知道，自己从小就不得父母的喜欢，尤其是母亲，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仇恨，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楚翾仪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恨自己，那个时候的她，也不叫楚翾仪。

　　那个时候的楚翾仪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除了大哥楚清溪，整个家里没有人把她当人，甚至连下人也一样，但楚翾仪的记忆好，她一直都记得那日是六月初六，家里来了客人。

　　家里有客人的时候，父母从来不准她呆在家里，就怕她身上的煞气冲撞了客人，家里的仆人扣住了父母给她在外面过夜的灵石，将她从家里的后院小柴门赶了出去。

　　若不是因为那一日刚好大哥也回家了，也许她晚上就要去睡乞丐窝。

　　原本楚清溪是不准她出去的，可是楚翾仪不想让自己的哥哥为难，便自己走了出去，她无处可去的时候，总爱一步步慢慢的走到城外的树林子里去，那树林子的深处，有一个湖泊，不大，但是很漂亮，尤其是阳光洒在上面的时候，波光粼粼的，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湖面，楚翾仪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她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

　　“小姑娘，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楚翾仪一直都记得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与一个陌生人那么近距离的接触，那个人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只是微笑的看着她，看着慕容秀的双眼，楚翾仪心中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委屈一下子就爆发了。

　　楚翾仪清楚的记得，自己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慕容秀就在一旁陪伴了自己一整个下午。

　　慕容秀用漂亮的锦缎手绢擦掉了自己的泪痕，给自己好吃的烧饼，陪自己看日落，教自己钓鱼，那是她出生以来最快乐的一个下午。

　　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依然舍不得回去，害怕美梦会随着第二天太阳的升起碎掉。

　　慕容秀很有耐心，陪着她陪了一整夜，她头一次在野外露宿，却一点儿也不冷，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靠着慕容秀。

　　楚翾仪害怕自己天生带有的煞气会冲撞了慕容秀，所有人都说她是天煞孤星，谁靠近她谁就会倒霉，可是慕容秀却一点儿也不怕，慕容秀帮她打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然后慕容秀说的话，楚翾仪一直都没有忘掉。

　　“这不是你的宿命，我会帮你将命运扳正。”

　　告别的时候，慕容秀送了她一个漂亮的手镯，楚翾仪知道不能收，可是慕容秀不准她拒绝，直接让她滴血认主，那只手镯就像纹身一样附着在了她的手臂上，直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楚翾仪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慕容秀，她什么都没有，可是不仅仅得到了照顾，还收到了礼物。

　　慕容秀群完全不在乎，比她大了几岁的慕容秀笑意不减：“要是想要感谢我，就叫我一声师傅，我教你一个小法术。”

　　六月初七的那一天，楚翾仪学会了生平的第一个法术，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开心，她一直都很感激那个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小师傅。

　　那日傍晚，楚清溪找了出来，将独自一人在城里游荡的楚翾仪接回家，之后，楚家掀起了震惊整个南瞻部洲的狂风巨浪。

　　从思绪的深处回过神来，楚翾仪重新看向祭坛，原来已经进行到了关键的地步。

　　一根巨大的石柱上面顶着一个金色的半透明圆球缓缓矗立在祭坛的中央。

　　慕容焱和慕容霜两人盘坐在祭坛上，有两根石柱从他们二人盘坐的地方升起，将他们送到了半空之中。

　　接下来是慕家的二十四位顶级高手环绕着载有圆球和慕容焱和慕容霜的三根石柱。

　　楚翾仪听着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整个慕家的人的眉心都飞出一抹白色的光，被最高处的金色圆球吸收，随着白光的增加，圆球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当最后一抹亮光飞入，金色的圆球中，传出一声清脆的鸟鸣！

　　在听到那一声清丽的鸟鸣的时候，慕家人人心中都是一喜，他们就要成功了！

　　尤其是慕容焱和慕容霜，只要得到这一份真仙之力，他们的修为必将大大精进，而只要修为提高了，他们的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鸟鸣越来越清脆，越来越急促，光球开始膨胀，慢慢升到了半空中，观礼的人都站了起来了，他们清楚的看到，在那光球之中，却是有一只凤凰在渐渐成型，正在舒展自己的翅膀！

　　白宣同样变了颜色，他清楚的记得，那只凤凰，是慕容秀的魂图！

　　慕家的确有真仙，却不是双胞胎！

　　只有人死了，魂魄消散，魂图才会回归宗门，白宣失了神，他的得意弟子，真的就这么死了？又一个伤仲永？还是死得那么冤屈，被自己的家人破害死，尸骨还泡在冰冷的海水里？现在她的家人，还要强行夺走她的魂图，让她连转世都不能？

　　白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脏却是一寸寸的卷缩了起来，他为自己的徒弟心痛，慕容秀若是没有生在慕家，那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为什么……

　　这个世道，为什么总是这么的不公平？

　　看着半空中的那个魂球，白宣捏紧了拳头，他该怎么做？

　　楚翾仪察觉到了白宣的情绪的不对劲，刚想要提醒自己的师傅，就听到半空中的魂球发出了碎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