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景记》酥饼屋

54、消失1

　　“妈，妈。”
　　李说沿着银行前边这条公路飞快地往前跑着，前面那个穿着深灰色长外衣的女人猛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犹豫着转过身。
　　看见那个穿着米黄色短外套的女孩时，女人的眉头猛地一皱。

　　“妈，妈，妈……”
　　李说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停下脚步的时候忍不住咳了起来。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女人拉住李说的手，抬头朝四周望了望，而后转过身，将她往旁边一巷里拉去，“不是跟你说了6点半再来找我吗？你那么早来干什么？”

　　“妈……咳咳咳——”
　　李说被拽得喉咙发呛，靠着墙蹲在地上咳了起来。
　　一连串的咳嗽让她眼泪都出来了。

　　女人看着她的模样，眉头瞬间就拧起来。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包面巾纸直接塞到李说手里，厌恶地撇了撇嘴。
　　“擦干净点。”
　　女人看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说，这人狼狈的模样真是让她不耐烦，“我现在还有事，如果你这么着急要找我是因为你那个该死的垃圾老师说的那件事的话，那你就别说了。”

　　“钱，我会帮你出的，但，要我把肝割给你是不可能的。”
　　女人昂着脖子，像看一个与不相干的人一样，“我不可能在身上开这么大一个口子，要是身上留下那么长的一道伤疤，那还不如让去死了算了。”

　　“妈……你说什么？”李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割，肝？”老师不是说，只要做一个手术就可以解决的吗？为什么会有割肝这种事情？

　　“什么情况？你那个垃圾老师可是跟我说我要是不把肝割给你你就要怎么怎么样的，看你这个样子，还能活蹦乱跳，像个没事人似的，呵，那个女的前几天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女人看着李说，又抬手看看手臂上的名牌表，不耐烦地开口，“算了，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剩下的事情你们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现在有事，没有时间跟你在这浪费了……”
　　话音刚落，女人便要转身离去。

　　靠着墙壁半蹲在地上的李说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揪住她的衣角。

　　女人一顿。
　　回过头看见地上那个像拖油瓶一样的人时，她眼中的不耐烦瞬间化作怒气，“你干什么？”

　　“别走，好吗？”
　　李说看着她的双目，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湿润了眼眶，在她意识到唐辛原对她所说的话都是善意的谎言，那绝望和恐惧之前的唐辛原为她描绘的希望之城只不过是海市蜃楼，这个时候，她心中那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对生命，对生活，对未来的希望都如叛变之敌一般，全都化作了迷茫和恐惧。

　　那一刻，瘦弱无措的手指颤抖着要和起来的时候，李说下意识地就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角。

　　犹如落网之鱼抓住了可逃的缝隙一般。
　　李说紧紧地抓着这一角布料，似乎，这样就能逃离对死亡的恐惧。

　　“妈，别走……”
　　脑子里不安，迷茫，悲伤这些情感让她的神经衰弱了，她没有什么办法要求自己要去顾及这个女人对她怀有的情绪，也没有心思去考虑后果什么的，她此刻内心的恐惧压迫得她整个人几乎快要破碎了，此时此刻，她出于本能地拉住这个人，这是她唯一的支撑了。

　　“你干什么？拉什么拉！”
　　话语是用吼出来的，字字句句中带着“忍无可忍”的情绪。
　　女人看着声音带着哭腔的这个看起来像个饥饿得濒临死亡的乞丐一样的可怜兮兮的人，她的眼中竟然没有任何的心酸，甚至都没有一丝的同情。
　　有的，只是厌恶，和恼怒。
　　一个精心打扮好的贵妇出门时突然被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臭乞丐给缠住了，此刻要不愤怒，怎么可能？

　　可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女儿。
　　是不可以拿来和乞丐作比的人。
　　女人似乎忘记了这一点。

　　“妈，妈，妈，你别不要我……”
　　李说颤着嘴唇，泪眼相视。

　　一个人，由绝望到重获希望已经很不容易，若再回到绝望，那这个人还怎么重拾希望呢？

　　一直活在遭受别人议论的世界里，一直被别人以“神经病”称呼，对周围的一切无所适从，不知道如何对周围人的反应做出自己该有的反应，只能一味地偷偷地模仿着那些受众人认同的人的样子，似乎，把自己当作那些人的复制品，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问题便都可以迎刃而解了，可谁又料得到会事与愿违呢？
　　她一直失望着。
　　当她以为她的世界没有希望这种东西时，偏偏一个叫吴往的人闯入了她的世界，给了她希望，为她带来了所谓快乐，友谊……
　　可，最后，她带来的这些东西都化作了失望……

　　她的病，让她几乎绝望。
　　偏偏就出现一个几句话就能够带给她无尽希望的人，让她把绝望都淹没了。

　　可，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她迷茫了。
　　她不知所措了。

　　“妈，别不要我……”
　　李说哭着，起身站在女人面前。

　　女人看着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的人，一瞬间，感觉心中某一点被触动了，她记忆中，这个人好像没有这么瘦……

　　“妈，别走别走……”

　　女人掰着李说的手，也就那一瞬间，她感觉心中有点触动。
　　但这不知道有没有半秒长的触动并没有平息女人此刻心中的躁怒。
　　她还要去见那个男人呢，这个该死的家伙现在是在干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脑残一样！
　　从小就是一个拖油瓶，长大了也还是一个拖油瓶！

　　“别叫我妈！你给我放开！”
　　女人一把掰开李说的手，愤怒地吼。

　　因为用力过猛，瘦得只剩下一个骨架的人就像被丢出去的垃圾一样狠狠地摔在地上，倒在巷子里肮脏的垃圾桶旁边。

　　李说不知疼痛一般，都没有喊叫，直接从地上爬起来，哭着想要去拉住她。

　　而这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却像见了鬼似的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李说因为没有支撑，失去重心，狼狈地倒在地上，下巴重重磕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嘴唇磕破，满口腥咸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了痛楚。

　　女人看着她还坚持不屑地伸着手，似乎还想要抓她的衣服。
　　一瞬间，就这瞬间，女人本着让这个人彻底从她的世界滚出去的念头，恶狠狠地开口，对着她吼着。

　　“你别靠近我！我告诉你，我后悔当初生了你这个赔钱货，我很早之前我就打算把你扔出去让你自生自灭了！我当初就想把你扔到孤儿院里边去！每次回家看到你我就浑身不舒服！”

　　“我要给你出钱，让你去上学，生病了还要我出钱让你去买药，你简直就是一个该死的拖油瓶！”

　　“既然现在，既然现在有了这么个机会，你就当做件好事，干脆别浪费我的钱，死了算了吧！治什么治！反正你也治不好！而且！你治好了能干什么？”

　　“你治好了能干什么？能给我挣钱吗？不能！你只能继续折磨我！继续浪费我的钱！继续破坏我的生活！”

　　“你，就是一个该死的家伙！”
　　女人说着，嘴唇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脚步也随着话语一步一步地朝后退，“求求你了，别再折磨我了，行行好，放过我吧！”
　　话音刚落，女人转过身离开了小巷。

　　她飞快地朝大路前方跑着。
　　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泪水已经将脸颊湿润了。
　　手指轻触胸口时，感觉里面隐隐作痛。